作者:荷拉咕
白大褂,黑框眼鏡,頭髮散著,鯊魚夾歪在枕頭上,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很長,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銀戒指,很細,很素。
那張臉朝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著,臉色灰白,像冬天的天空,就和現在的她一模一樣。
“我……”女醫生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沙啞:“我已經……?”
突然,監護儀變調了。
滴滴滴——滴——
“心室顫動!”護士的聲音尖得刺耳。
“除顫!”
有護士已經在塗導電糊了。兩把電擊板握在手裡,抹勻,蹭了蹭。
“200焦耳!充電!”
除顫儀發出“嘀——”的長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啪。”
患者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手腳抽動了一下,又癱軟下去。
監護儀還是長鳴。
“再來!200焦耳!充電!”
“嘀——”
“啪。”
又是一下。
監護儀還是長鳴。
女醫生下意識大叫:
“腎上腺素1mg推注!準備再次除顫!”
然而,周圍的人似乎並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她急忙回頭對崔雪莉道: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把他救活!”
崔雪莉臉上依然沒有一絲波動:“故人nim,陽間的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可是……”女醫生又忍不住回頭,這時監護儀的聲音又變了。
長鳴變成了規律的滴滴聲,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復跳了!”護士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竇性心律!血壓在往上走!”
“繼續觀察,準備血氣分析!”另一個醫生的聲音從搶救床邊傳過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接替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她剛才站著的地方。
文善姬也鬆了口氣:“真是萬幸……”
“走吧。”崔雪莉往旁邊讓了半步:“故人nim。”
文善姬低下頭,把工牌扶正,把白大褂的領口理了理。
她抬起頭,看了搶救床一眼,又看了看另一張床上的自己,那隻黑框眼鏡,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
“辛苦啦善姬呀,現在……可以放心地睡啦……”她對著自己的身體輕聲說道,然後收回目光,跟著崔雪莉往門外走去。
崔時安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文善姬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崔雪莉臉上:
“雪莉啊,什麼時候有空?到時候我叫上智雅,我們一家吃個團圓飯吧?”
崔雪莉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產生了一絲波動,但卻是滿頭黑線:
“歐巴!不要在亡者面前提團圓兩個字好嗎?”
崔時安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尷尬,連忙對文善姬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給您添堵了……”
而文善姬也下意識地欠了欠身……
從醫院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雲層被染成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燒紅的鐵。
崔時安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位,匯入車流。
後視鏡裡,醫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想起剛才妹妹那無語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
車子來到一個等紅綠燈的路口,這時,手機響了,奉元寺老和尚打來的。
“怎麼了?”
“崔施主——”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緊,不像平時那個慢吞吞的老和尚,“您快來一趟吧,寺裡出事了。”
“怎麼了?”
“您來了就知道了,務必趕快!”
莫呀,這老和尚……
崔時安看著掛掉的電話嘀咕道,隨即打了一把方向盤,調頭往奉元寺的方向開去。
奉元寺在城北的山腳下,從松坡區過去要穿過半個首爾。
紫色的賓利在車流裡鑽來鑽去。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山,山上的樹光禿禿的,冬天的枝條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道道乾裂的傷口。
兩邊的寺廟指示牌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閃,他在山門前的停車場停下來,推開車門,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嘎吱一聲。
還沒進山門,就聽見前面吵吵嚷嚷的。
山門口圍著一群工人,七八個,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對面的和尚站成一排,穿著灰布僧袍,雙手合十,嘴裡念著什麼,但聲音被工人的嗓門蓋過去了。
“業主錢都付了,怎麼又變卦?是你們還沒溝通好嗎??”
“施主息怒,此事確有難處——”
“有難處怎麼不早說啊?我看你們這些和尚就是閒的,一棵樹在自家廟裡移來移去。”
附近還有不少香客,站在遠處看熱鬧,有的舉著手機拍,有的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老和尚站在山門臺階上,被兩個工人圍著,滿臉愁苦,額頭上全是汗,僧袍的領口都溼了。
當看見崔時安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岸,連忙迎過來:
“崔施主——您可算來了——”
崔時安看了一眼那群工人,又看了一眼老和尚。
“怎麼了?”
老和尚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都在抖:“這些工人說是受了委託,來移植寺院裡的那顆老槐樹。”
崔時安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那顆老槐樹就在大雄寶殿前面,樹冠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樹幹很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皮皸裂,樹根從地裡拱出來,把周圍的石磚頂得翹了起來。
“讓他們移唄,”崔時安說,“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老和尚的面容更苦了,像吃了一整根苦瓜:
“崔施主有所不知,最近正是春節期間,香客眾多,那顆老槐樹根深蒂固多年,如果要移,院子裡的石磚圍欄都要拆了重做,施工是一個大工程——”
“所以反悔了是吧?”崔時安好笑地看著他:“出家人可不興像你這樣打誑語。”
老和尚苦笑,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能否暫緩此事?”
崔時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工人,工人們還在吵,帶頭的那個嗓門最大,和尚們不還嘴,就是念經,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於是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撥了張員瑛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怎麼啦公子?”電話那頭的聲音甜得發膩。
崔時安走到一邊,避開人群:“移植樹的事,先暫緩一下。”
“為什麼呀?”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又不在這兒長住,沒有必要移到山上的院子。”崔時安解釋:“還是等將來再說吧。”
“那公子這期間打算住在哪?酒店嗎?”
“我先住學校,宿舍可以延期一個月。”崔時安面不改色地撒謊。
“那好吧。”張員瑛哼哼了兩聲,帶著一種嬌憨的霸道:“但這棵樹必須給我留著。”
“知道了。”崔時安臉上露出無奈的笑。
“還有,”她不放心的補充,“讓他們好好給我養著,少一片葉子都不行。”
崔時安瞅了瞅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上乾乾淨淨的,連一片枯葉都沒有:“別胡鬧,喬木冬天哪來的葉子?”
“那就不許少一根枝椏!”她的聲音又拔高了,“那棵老槐樹現在是我的財產,老和尚自己答應了的!”
崔時安看了看旁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老和尚,搖了搖頭。
“知道啦,你還真是……幹嘛跟一棵樹過不去?”
“嘿嘿。”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傻笑,甜甜的,憨憨的,不像IVE的張員瑛,倒像一千年前那個蹲在灶臺前吹火的小丫鬟。
崔時安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老和尚立刻湊上來,迫不及待地問:“說清楚了嗎?”
“她說你已經答應把那棵樹送給她了。”崔時安說,“既然你現在不方便,就先放你們這兒養養,回頭再搬。”
老和尚長出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卸了一副重擔,但隨即又擺起了苦瓜臉,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那位女施主為何非要這棵樹啊?”
崔時安笑了一下,目光落向院子裡那顆老槐樹,樹幹粗壯,枝丫嶙峋,樹皮上的裂紋像一道道疤痕,少說也有好幾百年了。
“可能覺得跟她有緣吧。”
老和尚愣了一下,也狐疑的望著那棵老槐樹。
而崔時安的目光已經從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那群工人身上。
腦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朝工人走去。
“師傅,接私活嗎?”
當晚,一臺送貨的卡車就開到了JYP大樓的門口,與之而來的還有一臺吊車。
值班的保安跑去一看,嚇得差點尿褲子,棺材也往公司送?
要不是樸振英及時打來電話,當時就報警了。
搬叩膭屿o吸引了還滯留在練習室的NMIXX。
張圭真跑到窗前往下看,路燈下,那口石棺正被吊車吊著,慢悠悠地往大樓門口移動,青灰色的棺身,上面還纏著幾條粗大的鐵鏈,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色。
少女臉當時就白了,轉身就跑,邉有仍诘匕迳希忄忄獾模曇粼谧呃妊e迴盪。
“歐尼!歐尼!”她推開練習室的門,聲音都在抖,“公司來了一口棺材!”
金智友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著,她放下水瓶,看著張圭真:“內?”
“棺材!樓下有人在搬棺材!”張圭真兩隻手比劃著,“這麼大的,還用鐵鏈綁著——”
金智友不信邪:“公司怎麼會有棺材?”拉起吳海嫄,“走,去看看。”
兩個人出了練習室,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往下看。
吊車吊著那石棺,正好到了她們這一層,恰好這時棺蓋滑了一下,露出一條縫。
“啊!!!”金智友嚇得尖叫一聲,腿也軟了,扶住牆,吳海嫄更是直接轉身就跑。
金智友急得臉色發白:“歐尼等等我呀!”
她踉踉蹌蹌的跟著跑,兩個人一前一後衝進練習室,“砰”地把門關上,後背抵著門板,喘著粗氣。
“阿西……歐尼!”金智友捂著胸口。
“社長怎麼弄口棺材到公司啊?”吳海嫄的聲音也在抖。
“真是棺材啊?”
“他又信什麼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