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法事?是驅鬼麼?”
男子退後半步,警惕的打量著他倆:“你…怎麼知道?”
劉知珉見狀,正要開口說他倆也是來抓鬼的,但崔時安搶先對男子笑道:
“實不相瞞,我們是大學民俗愛好協會的成員,對這些很感興趣,可以的話,能否讓我們旁觀呢?”
男子臉上露出猶豫之色,似乎被“大學生”、“民俗調查”這些詞打動了些許,但眼神里的戒備仍未散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內,正想說什麼——
“嗷——!!!”
一聲淒厲得不像人聲的嚎叫,陡然從院子深處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正房裡炸響!
那聲音摻雜著痛苦、恐懼和一種令人牙酸的扭曲感,穿透夜色,直刺耳膜。
男子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崔時安他們,只倉促丟下一句“千萬不能入內!”,便轉身急匆匆跑回了院子。
劉知珉也被那聲嚎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抓住了崔時安的衣服。
崔時安拍了拍她的頭盔以示安撫,目光投向發出聲音的正房大門。
只見房門被從裡面開啟,兩個身材魁梧、同樣穿著傳統服飾的中年男子,一左一右,架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小女孩。
身上裹著一塊醒目的、上窄下寬、中間鼓起如同口袋的明黃色布帛,布帛上用深色絲線繡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紋路。
小女孩身後,跟著兩女一男。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手裡緊緊攥著一串深色的念珠,嘴唇不斷嚅動著,眼神里滿是憂慮與虔盏钠矶。
旁邊那位面容憔悴、眼眶通紅的中年男子,應該是女孩的父親,他緊抿著嘴唇,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但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著。
而女孩的母親則哭成了淚人,一邊被身旁人攙扶著,一邊試圖去觸控女孩,嘴裡不停哽咽著:
“妍秀啊…別怕…偶媽在這裡…馬上就好了…”
可被架著的小女孩似乎完全聽不進母親的話。
她雙目圓睜,瞳孔卻有些渙散,喉嚨裡不斷髮出斷續的、野獸般的低吼和哀鳴,身體劇烈地扭動著,試圖掙脫束縛,嘴裡含糊地嘶喊:
“…救我…偶媽…疼…”
看到這一幕,劉知珉於心不忍,隔著面罩悶悶地說:
“這是在幹什麼呀…那小女孩看起來太可憐了…”
崔時安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那件特別的黃布上,低聲道:“她應該是被附身了。”
“附身?”劉知珉驚訝,“你怎麼知道?”
“你看她身上裹的那塊黃布,”崔時安示意,“那東西叫‘子孫口袋’,是薩滿舉行‘換鎖’儀式時常用的法器之一。”
“換鎖?子孫口袋?”劉知珉聽得雲裡霧裡。
“嗯,”崔時安低聲解釋:
“你看那黃布的形制,上窄下寬,中間鼓囊囊的像個口袋,裡面裝的應該是‘子孫繩’。”
“繩子上會繫著藍、白、黑等不同顏色的線繩、布條或者綢條,這些東西統稱為‘鎖’,也叫‘神鎖’。”
“在祭祀跳神的過程中,經過特定的儀式,這些‘鎖’會被認為獲得了神力,能夠保護家族的子孫後代,驅除邪祟,更換掉被汙穢或邪靈侵擾的‘舊鎖’。”
他頓了頓,看著小女孩被架到香案前,繼續道:
“用‘子孫口袋’裹身,是保護也是束縛,保護她的肉身和殘餘的魂魄不被邪靈徹底奪走或傷害,束縛則是為了防止被附身後的她做出傷害自己或他人的舉動,他們現在做的,應該就是一場針對嚴重附身情況的‘驅邪換鎖’儀式。”
劉知珉聽得愣住了,隔著頭盔面罩,那雙眼睛眨了又眨,滿是不可思議: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崔時安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升起一絲小小的虛榮,下意識調侃道:
“那也不要崇拜我噢。”
他本是隨口一說,想緩解一下緊繃的氣氛。
沒想到,劉知珉竟很直球地反問:“為什麼不要我崇拜你?”
崔時安一怔,不禁側過頭看向她。
月光透過忍冬的枝葉,在她頭盔的透明面罩上投下斑駁光影,卻遮不住面罩後那雙清亮的眸子。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的狡黠或嬌蠻,反而映著遠處的火光,閃爍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好奇,以及…
一絲他讀不懂,卻讓心跳悄然漏拍的情緒。
他喉嚨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或許是解釋,或許是別的什麼。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
“啊啊啊——!!!死!!都去死!!”
香案前,被按著跪下的女孩發出了更加淒厲、幾乎破音的尖叫。
兩人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院內。
此刻女孩被牢牢固定在香案前的地面上,身下鋪滿了黃色的符紙。
那位符文覆面的女薩滿手持一把大米,口中唸唸有詞,開始繞著女孩緩緩行走,同時將米粒精準地撒在女孩周身,很快形成一個渾圓的米圈,將女孩圍在中央。
緊接著,院中一角,幾個一直沉默的鼓手和鑼手猛地動了起來!
“咚!咚咚!咣——!”
低沉的鼓點與尖銳的鑼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節奏急促而狂亂,瞬間打破了先前吟唱的低沉氛圍,彷彿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驅邪儀式,開始了。
女薩滿,手持兩把薄皮刀,圍著女孩跳了起來。
“跟電影裡簡直一模一樣啊…”劉知珉不知什麼時候又把擋風鏡片撥開了,看得津津有味:
“不過她手上的刀怎麼那麼薄呀?”
“那個是薩滿教女巫的核心法器,學名叫哈爾馬力,也就是響刀,這東西本來又不是用來砍人的,當然薄。”
“砍鬼專用的嗎?”她什麼都好奇。
“……”崔時安剛要說話,突然感覺一陣陰風襲來,吹得院子裡的各色旗幟獵獵作響!
最中央的女巫神色十分凝重,急忙朝眾人大喝:
“快,順星!”
第67章 舉頭三尺
《順星歌》,源於滿人薩滿,和蒙人薩滿的《北斗七星祭詞》實際上並未多少差別,都是對天體崇拜文化的體現。
因此半島某些巫師也把《順星歌》稱為《七星歌》。
隨著巫女一聲令下,院子裡的氣氛驟然一變。
先前的鼓點鑼聲猛地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穩定而富有穿透力的“咚…咚…咚…”聲,節奏緩慢莊嚴。
這鼓聲來自巫女身後一名助手手中一面蒙著羊皮、鼓邊綴滿銅鈴的神鼓。
鼓槌每敲一下,銅鈴便隨之輕顫,發出細碎而清越的共鳴。
巫女退後兩步,不再揮舞響刀。
她張開雙臂,仰望被屋簷切割出一方墨藍天幕的夜空,儘管此刻看不見星辰,姿態卻無比虔铡�
口中開始吟唱,那是一種用古老腔調哼唱的、旋律奇異而悠長的歌謠,初始音節模糊,逐漸清晰起來:
“高高天上七星斗,朗朗乾坤降福來……”
巫女聲音高亢,帶著一絲空靈的迴響,彷彿真的在穿透屋頂,呼喚著冥冥中的存在。
隨著吟唱,她的腳步開始移動,不再是激烈的跳躍,而是一種沉穩的、帶著特定軌跡的步伐。
先是左腳向前踏出,腳尖微點,右腳隨之跟上,身體隨之輕輕搖擺,彷彿在模擬星辰咿D的軌跡。
這便是薩滿“踏星步”的雛形。
“鬥君星君駕祥雲,五斗星官緊隨跟,二十八宿排陣列,駕著清風下凡塵……”
歌詞中,“七星斗君”、“五斗星官”、“二十八宿”這些星君名號被一一唱出。
院子裡其他參與儀式的人員,都隨著這吟唱,朝著巫女所仰望的方向深深叩拜下去。
空氣中瀰漫的線香菸霧似乎也隨著這歌聲和特定的“踏星步”而緩緩盤旋,形成一種肉眼可見的、凝重的“場”。
劉知珉看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抓住了崔時安的胳膊:“這…這是在幹什麼啊?”
崔時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院中的每一個細節,低聲道:
“他們在請神,不是一般的家神或祖先靈,而是直接呼喚‘星神’降臨,這是一種非常高規格的儀式,通常用來應對強大或頑固邪祟。”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眼神有些凝重:
“看來附在那女孩身上的東西,不簡單。”
話音剛落,巫女的吟唱進入了下一階段,鼓點節奏悄然加快了一些,銅鈴聲也變得密集:
“薩滿擊鼓迎神至,正房西炕設香臺,恭請星君臨凡界,庇佑家族免禍災……”
吟唱至此,巫女猛地轉身,面向被綁在香案前、身陷米圈中的女孩。
此刻她眼中的空洞似乎消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威嚴與悲憫的奇異光彩。
彷彿真的有什麼“存在”正在通過她的身體注視這個世界。
隨後她又圍繞著女孩和米圈行走,踏星步變得更加流暢而富有力量感,同時唱詞也轉向了具體的訴求:
“七星閃耀照家宅,星君慈悲聽我言,願我族人無病苦,歲歲平安少磨難……”
巫女每唱一句,就向女孩的方向微微躬身,手中的響刀不知何時已換成了一根新取來的、帶著嫩葉的桃木枝。
她將桃木枝在香案上的淨水碗中蘸過,然後隔著米圈,遙遙對著女孩的頭頂輕輕拂動,彷彿在撣去無形的塵埃。
“願我家業多興旺……願我子嗣多聰慧……金雞銀雞藏夜光,護我宅院夜安寧……”
當唱到“金雞銀雞”時,香案上那隻被捆縛的大公雞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掙扎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
而女孩身上的顫抖,在桃木枝的虛拂和這奇異的歌聲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緩和。
但那喉嚨深處的嗚咽,以及眼中恐懼,並未消散。
“這是在…給她祝福?”劉知珉小聲問,帶著一股子新奇感:“好像有點用?”
“不完全是祝福,”崔時安緊盯著巫女的動作和女孩的反應:
“這是在‘順星’,也就是嘗試藉助星神的力量,理順被邪靈攪亂的氣吆突昶牵瑸榻酉聛淼尿屝皠撛臁畡荨憧茨桥ⅲm然安靜了一點,但附身的東西並沒有離開的跡象,反而……”
他的聲音驟然停住。
只見巫女的吟唱來到了一個更加高亢的段落,她高高舉起桃木枝,指向夜空,鼓聲在此刻變得急促而有力:
“桃木枝拂頭頂過,星福入體驅邪魔!北斗七星賜祥瑞,南斗六郎保壽元,二十八宿繞身轉,消災納福保安康!”
隨著最後一句幾乎是用盡全力唱出的“保安康”,她猛地將桃木枝向下一揮,指向女孩!
與此同時,旁邊一位助手迅速將一張寫滿硃砂字跡的黃紙疏文湊到香燭上點燃。
然而,就在疏文燃起火焰的瞬間——
“噗!”
燃燒的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紅色,而是猛地躥起一股幽幽的、帶著腥味的慘綠色!
一直被按著的女孩猛地睜大眼,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驟然浮現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怨毒與嘲弄。
她咧開嘴,發出的不再是女孩的哀嚎,而是一個粗嘎、嘶啞、完全不屬於她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巫女的吟唱和鼓點:
“區區…凡人…也想…壓吾?!”
整個院子,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不好!”崔時安面色驟然大變,他看見女孩身後隱隱出現了一道虛影!
然而院子裡的人卻絲毫沒有察覺,還在試圖作法。
“怎麼了?”劉知珉似乎也看不見那道虛影,一雙好奇的眼睛四處張望著。
話音才落,她就看見巫女突然像是被什麼重錘了一下,一口鮮血噴出,捂著胸口,踉蹌癱坐在地上。
“快,把箭拿出來。”崔時安來不及解釋,指著女孩身後的虛影急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