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又看了看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小狗也歪著腦袋看她,黑溜溜的眼睛圓圓的,鼻頭溼溼的,粉色的舌頭伸在外面,一顫一顫,傻傻的模樣逗得她咯咯直笑:
“公子,給它起名字了嗎?”
“起了,叫平安。”
“平安。”她唸了一遍,然後笑了,“是個吉祥的名字。”
她把小狗舉起來,讓它跟自己平視,鼻尖對鼻尖:
“那我以後叫你小安好了!”
小狗彷彿聽懂了人話,尾巴搖得更歡了,張嘴“汪”了兩聲,聲音嫩嫩的,奶聲奶氣,像嗓子還沒長開。
“哈哈,它答應了!”小圓笑得眼睛都沒了,把小狗又摟回懷裡,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崔淵蹲在旁邊,看著她笑。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顫一顫的。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嘴角彎著。
西邊屋子的門又開了。
薛芸兒探出半個身子,她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頭髮也重新紮過了,露出一張乾淨的臉。
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拉伸了一下,然後朝這邊走過來。
“世兄——”她拖著長音,走到近前,低頭看了一眼小圓懷裡那團白絨絨的東西,伸手想去摸。
結果手指剛伸過去,小狗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
它從小圓懷裡探出頭,盯著薛芸兒的手,鼻翼翕動了幾下,然後喉嚨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跟剛才撒嬌時判若兩狗。
薛芸兒的手僵在半空,撇了撇嘴,把手收回來。
“世兄你這有吃食嗎?”她扭頭看向崔淵,語氣變得大大咧咧的,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的話就把你這狗燉了吧!”
第379章 裴珠兒欺負你了嗎
“不可以吃小安!”
小圓臉色都變了,一把抱起小狗,轉身就往院子裡跑,裙襬被風帶起來,露出腳踝和一截小腿。
小狗在她懷裡顛簸著,腦袋一上一下地晃,尾巴夾得緊緊的,一人一狗就這麼跑進正屋,“砰”地把門關上了。
薛芸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抽了一下:“我就說說而已,跑什麼呀……”
崔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笑道:
“要是餓了先找餅子墊吧墊吧,待會兒我讓人送頭野山羊,今晚讓你吃個夠。”
薛芸兒的眼睛亮了:“真的?百濟這破地方還有野羊?”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可說不準,以前小時候就騙我,還說長大要娶我……”
她嘴裡嘀咕嘀咕,崔淵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薛芸兒轉身往自己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我先歇一會兒,累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崔淵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口井,井水很深,水面映著天光,亮晃晃的,他的影子在裡面晃了一下,又散開了。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指尖滑膩膩的,涼絲絲的。
正屋的門又開了。
小圓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看了看,確認薛芸兒不在院子裡了,才把門推開,抱著小狗走出來。
小狗在她懷裡已經放鬆了,尾巴又開始搖了,舌頭伸出來舔她的下巴。
“她進去啦?”小圓小聲問。
“嗯。”崔淵說。
小圓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抱著小狗走到井邊,蹲下去,把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四隻爪子剛著地,就開始在院子裡撒歡,跑兩步聞聞土,跑兩步啃啃草,尾巴一直豎著,像一面小旗。
“公子,”小圓抬起頭看著他,問:“薛娘子她殺過很多人嗎?”我在船上看見她殺那些倭人,跟砍瓜切菜似的……”
“嗯。”崔淵靠在井沿上,雙手抱胸,低頭看著撒歡的小狗,笑道:
“幸虧她是個女兒身,不然我都難以勝過她。”
小圓的手指攥了一下裙襬,也低下頭,看著那隻在院子裡瘋跑的小狗,看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她身上的味道,小安不喜歡。”
崔淵沒說話。
小圓也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小狗——它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轉得暈乎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著腦袋,一臉困惑。
她笑了一下,轉身進了灶房。
幾個時辰後,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
小圓在廚房裡忙活,砧板上咚咚咚的,刀起刀落,節奏又快又穩。
灶臺上的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帶著肉香,一縷一縷地往院子裡飄。
崔淵在院子裡砌了個土灶。
石塊壘了一圈,中間架著幾根粗木柴,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他蹲在灶前,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時不時撥一下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薛芸兒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半塊幹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地上扔。
小狗蹲在她面前,仰著腦袋,眼睛跟著她手裡的餅子轉,餅子一落地,它就撲上去,一口吞掉,然後抬頭繼續等。
“還挺聰明的。”薛芸兒說,又掰了一塊扔出去,小狗彈射出去,在空中接住了,嚼都沒嚼就嚥了。
崔淵看了一眼:“你別喂太多,它還小,腸胃弱。”
“你養狗還是養兒子呢?這麼上心。”薛芸兒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把剩下的餅子收起來了。
小狗見她不給吃的了,在她腳邊轉了兩圈,確認沒有更多,轉頭跑回廚房門口,蹲在那兒,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裡面的香味。
肉香越來越濃了。
小圓端著一個大陶盆從廚房裡出來,盆裡裝著滿滿一盆燉羊肉,湯汁濃白,上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幾根蔥段和薑片在湯裡沉浮。
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間的矮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盤胡餅、一碟醬菜、一壺酒。
崔淵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盆羊肉,又看了一眼小圓。
她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溼了,貼在皮膚上,臉頰被灶火烤得通紅,嘴唇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白白的,她自己渾然不覺。
“好久沒吃上你親手做的飯了。”他說,拿起一張胡餅,撕成兩半,蘸了蘸湯汁:“有時候做夢都在想念呢。”
薛芸兒也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眸子亮了亮:
“這手藝可以啊,比長安那些酒樓強多了。”她又夾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世兄究竟是想她做的飯呢,還是想她這個人呢?”
崔淵看了一眼小圓。
她正端著酒壺給他們倒酒,聞言手頓了一下,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沒溢位來。
只是臉更紅了,低著腦袋,睫毛垂著,不敢看人。
崔淵笑了:“本公子都想不行嗎?”
小圓倒完酒,退到一邊,低著頭,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她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崔淵正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於是少女咧起了嘴。
院子裡,崔淵和薛芸兒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桌菜。
薛芸兒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灰藍吞沒。
“對了,你那位岳父大人升了。”
崔淵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何職?”
“侍郎,”薛芸兒晃了晃酒杯,“還是吏部,掌選事,算是進了中樞。”
崔淵沒說話,把菜送進嘴裡,慢慢嚼。
薛芸兒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朝廚房那邊努了努嘴,聲音壓低了:
“珠兒可是下了好大決心才讓她過來的。”
崔淵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灶房,小圓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小狗在她旁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
“為什麼?”崔淵回過神問。
薛芸兒翻了個白眼:“還能為什麼?你手下那些大頭兵都知道為什麼,當然是怕她成了司馬伕人唄。”
崔淵皺了皺眉:“我跟珠兒有婚約在身——”
“婚約是婚約。”薛芸兒打斷他:
“你在熊津待這麼久,這丫頭也來了,到時候回去的萬一變成三個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崔淵的眉頭皺得更高了:
“小圓跟隨我多年,即便將來有了身孕,那也是應有之義。”
“總要有個先來後到的順序啊。”薛芸兒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又不是續絃,珠兒剛過門就有了兒子,那豈不是給人笑話看嗎?本來裴家那邊就想退掉這門婚事,要不是珠兒一力堅持,非你不嫁——”
“行了。”崔淵打斷她,聲音不大,但語氣沉下去了。
薛芸兒識趣地住了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他。
崔淵皺著眉頭望著天上的星辰,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薛芸兒放下酒杯,換了個語氣,嘻嘻哈哈的:
“世兄莫怕,若是真退了親,不是還有小妹我嗎?裴家人看不上你,我們薛家人可不會,再怎麼你也是我阿爺的弟子,親上加親嘛……哈哈……”
崔淵正要說話,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圓出來了,她頭上汗津津的,幾縷碎髮貼在額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走到桌邊,朝薛芸兒微微欠身:
“薛娘子,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可以去歇息啦。”
薛芸兒站起來,笑了笑,拍了拍小圓的肩膀:“謝謝啦,以後我會對你好的~嘻嘻。”
說完,她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和崔淵一眼,然後打了個呵欠,往臥房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崔淵和小圓,還有那隻趴在廚房門口打瞌睡的小狗。
“公子何時歇息?”小圓問,聲音輕輕的,“洗澡水我也燒好啦。”
崔淵瞥了一眼西邊那扇關上的門,窗戶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薛芸兒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晃了一下,滅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小圓站在桌邊,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著腦袋,睫毛垂著,臉頰上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現在就去吧。”他說著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撩了一下她額前的髮絲,指尖從她額頭滑到耳側,帶起一縷被汗打溼的頭髮:
“你看你,都是汗,來了到現在就沒停過,歇一會兒不好嗎?”
小圓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抬起來看著他,又垂下去。
崔淵嘴角露出一絲無奈和心疼:“一起洗吧,咱們也早點上床歇息。”
小圓的心跳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聲音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但很確定。
他笑了一下,牽起她的手,往屋裡走。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涼,被他握在手心裡,慢慢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