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真這樣想?”
裴珠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池靜水,不起波瀾。
薛芸兒咬了咬嘴唇,忽然壓低聲音:
“你我是閨中好友,如果你真不想那丫頭與世兄見面……路上我找個機會……嗯……到時候就跟世兄說,她在路上染病而亡,想必世兄也不會多說什麼。”
裴珠兒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掙扎、猶豫、不忍……
時間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復得開口:
“他一個男子獨自在那邊,確實需要人照顧,讓別人去遼東,我也不放心。”
她看著薛芸兒,目光清亮,眼底那一絲掙扎已經褪去:
“你路上多照顧她些就是了。”
薛芸兒盯著這位密友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心。
最後,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家常,裴珠兒起身告辭。
薛芸兒送到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穿過迴廊,青絲在暮色中輕輕晃動,最後消失在院門處。
她站在那兒,很久。
夜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碎髮。
她輕輕嘆了口氣。
剛才那一刻,如果珠兒真的讓她動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幸好。
幸好她沒有。
薛芸兒轉身,走回屋裡。
茶盞還擱在桌上,涼透了。
第349章 等和公子團聚【含鯤鯤打賞加更】
裴府的馬車在暮色中穿行,最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圍牆,牆頭爬著些枯藤。
車輪碾過青石板,轔轔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裴珠兒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
“在這兒等著。”
她吩咐隨從,隨後獨自下了車,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乾淨。牆角種著一株海棠,花期未至,只有光禿禿的枝丫。
簷下掛著一隻鳥唬e頭空空的,不知原先養過什麼。
裴珠兒的目光越過這些,落在院子中央。
那裡架著一架鞦韆。
一個女人坐在鞦韆上,懷裡抱著個孩子。
那女人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不施粉黛,長髮只是簡單挽起。
可即便如此,那張臉還是美得驚人,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唇不點而朱,腮不施而紅。
裴珠兒腳步微微一頓。
好個妖女。
她在心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生了孩子,還是這副狐媚模樣。若是放在後宅,還不知要勾去多少魂。
幸好,下個月就要送走了。
女人懷中孩子約莫一歲出頭,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間已能看出幾分母親的影子。
此刻正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在學話。
聽見腳步聲,女人抬起頭。
看清來人,她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裴珠兒卻恍若未見,逕自走到鞦韆前。
她伸出手:
“給我抱抱。”
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女人抬頭冷冰冰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鬆開手。
那孩子到了裴珠兒懷裡,非但不哭,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揮舞著,去夠裴珠兒髮髻上的簪子。
裴珠兒嘴角彎了彎。
她抱著孩子在鞦韆上坐下,輕輕晃著。
孩子在她膝蓋上坐得穩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嘴裡又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小囡囡。”裴珠兒輕聲喚她。
孩子像是聽懂了,咯咯笑得更歡了。
裴珠兒逗弄了一會兒,才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個月,你就回倭國吧。”
姬皇女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一瞬間湧上太多情緒,震驚、不敢置信、狂喜。
可那狂喜還沒完全綻開,她的目光就落在裴珠兒膝蓋上那個孩子身上。
那點喜色也瞬間凝固。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裴珠兒等了片刻,沒有聽到回答。
她側過頭,看了姬皇女一眼:
“怎麼?有了孩子就不願意走了麼?”
姬皇女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看著那雙揮舞的小手,看著那咯咯笑的模樣,那是她十月懷胎,含辛茹苦帶到一歲多的親生女兒。
女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裴珠兒卻像是沒看見似的,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小囡囡,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軟嫩的臉蛋。
“你放心,”她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我不會虧待她。”
小囡囡被她摸得癢癢,又咯咯笑起來。
裴珠兒見狀彎了彎嘴角,把孩子抱高了些:
“小囡囡以後就是大娘的女兒了喲。”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以後要叫孃親咯~”
小囡囡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揮舞著小手去夠裴珠兒的臉,嘴裡發出一串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回應。
裴珠兒抓住那隻藕節般的小手,放到唇邊,輕輕吹了口氣。
“呼——”
孩子被逗得笑個不停,身子都在她膝蓋上扭來扭去。
姬皇女站在一旁,重獲自由的狂喜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看著裴珠兒抱著自己的孩子,看著孩子在裴珠兒懷裡笑得那麼開心,看著那兩個人像一對真正的母女——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
“那……就拜託你了。”
裴珠兒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個眼眶泛紅,淚光盈盈。
一個神情平靜,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裴珠兒微微一笑,低下頭,在小囡囡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然後把孩子遞還給對方。
姬皇女接過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她把臉埋進孩子柔軟的襦裙裡,肩膀輕輕顫抖著。
小囡囡被她抱得有些不適,伸出小手去推她的臉,嘴裡發出“咿咿”的抗議聲。
可她就是不肯鬆手。
裴珠兒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走之前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小囡囡咿咿呀呀的聲音。
還有姬皇女輕輕的、略微哽咽的嗓音:
“孃親的小囡囡喲……”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暮色吞沒。
裴珠兒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
裴珠泫睜開眼,盯著天花板那塊白看了很久,意識還泡在某種黏稠的混沌裡。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昨晚不是把符紙放在枕頭底下了嗎?怎麼又做夢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枕頭底下。
符紙還在。塑封袋微微發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她慢慢把符紙抽出來,舉到眼前。
那些彎彎曲曲的硃砂符文,在晨光裡靜靜地躺著。
她看了很久。
難道……失效了?
還是說,那個夢和符紙沒關係?
夢裡的畫面開始湧上來——
小院,鞦韆,還有那個女人。
那女人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又美得讓人心裡發堵。
妖女——她記得夢裡的自己在心裡這樣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