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推開門,熱氣和肉香撲面而來。幾桌學生正鬧得歡,酒杯碰得叮噹響,有人舉著燒酒瓶喊“乾杯”,隔壁桌的女生們湊在一起自拍,笑聲響亮得蓋過了烤盤上的滋滋聲。
“哎一古——稀客呀!”
櫃檯後面的大嬸抬起頭,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手裡的夾子朝他們揮了揮。
“你們兩個好久沒來了喔。”
“內,姨母。”宋智雅笑著應道,“最近太忙了。”
大嬸領著他們往裡走,在一張靠牆的桌子前停下,利落地擺上兩副碗筷。
“還是老樣子?五花肉、調味排骨、大醬湯?”
“內。”宋智雅點點頭,“麻煩姨母了。”
大嬸笑著走開了。
宋智雅在位置上坐下,環顧四周,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啊。”
她轉過頭,看著崔時安。
“我記得第一次帶你來這兒吃飯的時候,還是新生歡迎會那天。你一個人坐在角落,話也不說,就悶頭吃肉。”
她笑了笑。
“眨眼間就快四年了。”
崔時安想起剛入學時的自己。
明明學過語言,卻不太好意思張嘴,怕說得不好被人笑話。每次做實驗都跟在宋智雅後面,問什麼都只是“內”、“知道了”、“好的”,像個不會說別的字的機器人。
宋智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打趣道:
“你是你們這一屆最內向的那個,每次跟你說話都特別費勁,問什麼都是‘內’、‘知道了’,好像就不會說別的了。”
她頓了頓,故意板起臉。
“每次跟你做完實驗都憋著一肚子氣,我好幾次爆痘都是因為你,呀,要不是導師讓我多照顧你,我才不會理你呢。”
崔時安微笑:“那你為什麼又堅持下來了?”
宋智雅歪了歪頭,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她認真地說,“可能是覺得你身上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崔時安笑而不語。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父女感應?
哪怕隔了一世,時過境遷,身上依然留著相似的氣息。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她的母親,究竟是誰?
昔願解?不可能。那時候他已經在遼東了,正和劉知珉的前世來往密切。
她若懷孕,自己怎會不知?
解蓮花?更不用想,那會兒兩人都還沒認識。
裴珠兒也不是……
小圓?
他皺了皺眉。
雪允的第一個夢裡,小圓明明還在長安等他。
但第二個夢裡,又說孩子母親已經死了。
難產死的?
那自己在長安,除了小圓,難道還有別的女人?
會是誰呢……
“咔噠。”
一個響指在他耳邊炸開。
崔時安回過神,對上宋智雅那張湊近的臉。
她微微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想什麼呢,那麼入神?”
“沒什麼。”崔時安他端起酒杯,隨口問道:
“對了,你工作怎麼樣啦?還是住在之前租的房子裡嗎?”
“嗯。”宋智雅也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本來是打算給你留一間房的。”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結果你一次都沒來過,我就跟同期的實習生合租了,這樣負擔輕一點。”
崔時安心裡一動,忙問:“男的女的?”
宋智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似笑非笑地掃來一眼:
“打聽這些幹嘛?後悔啦?”
崔時安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是……問問而已。”
“當然是女生啊。”宋智雅理直氣壯,“我難道還跟男生一塊住?”
崔時安鬆了口氣。
“那平時吃飯是自己做嗎?”
“哪有時間自己做呀?”宋智雅嘆了口氣,“都是外食。在家最多煮一下拉麵而已。”
崔時安皺了皺眉。
“拉麵吃多了不好,如果可以,還是儘量自己做飯吧。”
宋智雅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崔時安被看得心裡發虛。
“怎麼了?”
宋智雅笑著夾起一片剛烤好的五花肉,放進他碗裡。
“我發現你怎麼變得嘮嘮叨叨了?”她歪著頭,“以前不這樣啊。我走了這幾個月,你是出了什麼事嗎?”
崔時安愣了一下。
“哪有什麼事……”
他頓了頓,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他只是……想關心她一下。
但這種話,說出來好像又有點奇怪。
他索性岔開話題:
“你之前搬家,我不是還沒來得及送你喬遷禮物麼?”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
“有什麼需要的嗎?什麼都可以,我買給你。”
宋智雅眼睛亮了亮。
“喔喲——某人好像發財了呢。”
她故意拖長語調:“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崔時安連忙點頭。
“對,無論什麼都可以,我現在很有錢。”
說完,他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很有錢?第一桶金都給劉知珉了,萬一女兒找自己要公寓怎麼辦?
而宋智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擺手道:
“肯恰那,我自己有收入,幹嘛要花學弟的錢?”
崔時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他是真的想為她做點什麼。
宋智雅卻沒給他機會。
“還沒問你呢。”她夾起另一片肉,放進自己碗裡,“你入職了哪家公司啊?出手這麼闊綽?”
崔時安隨口敷衍道:“JYP。”
宋智雅手上動作一頓。
“JYP?”她抬起頭,“TWICE那個JYP娛樂?”
“嗯。”
“你一個學生物的,怎麼會入職娛樂公司啊?”她滿臉疑惑,“幹什麼的?”
“嗯……就是一些培訓方面的。”
“培訓老師?”
宋智雅放下筷子,表情認真起來。
“籤正式僱傭合約了嗎?內容包括年金嗎?”
“這些要問清楚呀,別傻乎乎地被騙了。”她絮絮叨叨地說,“現在很多公司就喜歡欺負你們這些外國人,說解僱就解僱,連賠償都不給……”
崔時安聽著她的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明明是約她出來,想關心一下她的。
結果到頭來,還是被她關心了。
“還有,”宋智雅繼續說,“外國人就業簽證的種類很多,你確認一下你籤的是哪一種,別到時候……”
她還在說。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崔時安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某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老人,正在被女兒絮絮叨叨地提醒不要上當受騙。
這種感覺……
很奇怪。
但又很暖。
“智雅呀。”他打斷她。
宋智雅停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
崔時安笑了笑。
“謝謝你。”
宋智雅愣了一下。
然後她白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
她端起酒杯,遞到他面前。
“來,喝酒。”
崔時安端起酒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烤盤上的肉還在滋滋作響。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