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坐我的馬車回長安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小圓卻搖了搖頭。
她低著頭,用手背擦著眼淚,可眼淚太多,擦不完,一直流,一直流。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奴婢……不敢弄髒娘子的馬車。”
裴珠兒靜靜看著她,那雙慣常含笑的美眸深處,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憐憫?一絲不屑?
抑或是同為女子,對那份卑微卻熾熱愛戀的觸動?
最終,所有情緒都歸於一片深邃的沉寂。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決然地轉過身。
寰勅柜辗鬟^微塵,帶起一陣香風,與小圓身上的塵土味格格不入。
車簾‘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那道複雜的目光,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車廂內的光線驟然暗下,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走吧。”
她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伕揚起鞭子。
“啪”的一聲脆響。
馬車轔轔啟動,掉頭,沿著來路緩緩駛回。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小的塵土,銅鈴叮噹,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風,裹挾著柳絮和塵埃,捲過空蕩蕩的橋面。
偌大的灞橋,只剩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釘在原地,像被遺忘在畫卷角落的一點墨痕,腳下堅實的青石板傳來涼意,滲入骨髓。
橋下的灞水自顧自地流淌,載著送別的殘枝,冷漠地向東。
日影一點點西斜,拉長了她孤獨的影子,終於與岸邊的柳蔭融為一體。
她就那麼站著,彷彿站成了灞橋邊一尊新的石像,任風吹乾了淚痕又在臉上刻下新的冰涼。
天地間一片寂寥,唯有心口那處被生生剜走的空洞,在無聲地吶喊。
眼淚乾了又溼,溼了又幹。
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那句話: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呀……”
“一定要……”
“小圓等你……”
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柳絮,被風吹散。
遠處,夕陽開始西斜。
灞水依舊流淌。
千年如一夢。
宿舍的床上。
張員瑛如同溺水之人掙脫水面,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劇烈的喘息撕扯著喉嚨,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
臉上溼冷一片,不是汗,是冰冷的淚。
指尖顫抖著撫上臉頰,那滾燙的淚痕如此真實,彷彿還沾染著灞橋邊的風沙。
眼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耳邊卻還回蕩著震耳欲聾的馬蹄嘶鳴、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以及……那決然不回頭的身影帶來的絕望。
千年時光如同被瞬間抽離的幕布,‘小圓’那深入骨髓的悲慟毫無緩衝地、山呼海嘯般砸進‘張員瑛’的靈魂裡。
她閉上眼,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不是悲傷,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在兩個時空的巨大痛楚與茫然。
千年離別的劇痛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現實世界的理智被徹底淹沒。
她魔怔般低頭,粗暴地扯掉手指上的創可貼,下面粉嫩的新肉刺痛了她的眼。
不!它在癒合…它在消失!跟公子的聯絡要斷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她。
公子……我要去找公子!!現在就去找!!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她像一頭絕望的困獸,赤紅著雙眼衝出臥室,衝向廚房,目標只有一個,找到刀,重新切開那道‘門’,回到有他的地方!”
出來喝水的李瑞正好看見這一幕,看見她滿是淚水的臉頰,看見她拿刀似乎要自殘,嚇得急忙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
“歐尼!!不要做傻事啊!!”
但張員瑛卻好像什麼都聽不到,眼眶通紅,雙目無神,不停的重複一句話:“公子……我要去找公子……”
她肩頭輕輕顫抖。
生怕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會消失在時間的盡頭。
第306-307章 裴珠泫的命咧�
廚房裡的動靜,終於驚醒了其他人。
“什麼聲音?”
安宥真是第一個跑出來的,頭髮還有些亂,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是被吵醒的。
可當她看清廚房門口的場景時,整個人瞬間清醒!
張員瑛坐在地上,背靠著櫥櫃,臉色蒼白得像紙。
地上有一把刀。
李瑞跪在旁邊,滿臉是淚,死死抱著張員瑛的胳膊,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怎麼了?!”金秋天從另一個房間衝出來,身後跟著同樣驚慌的Liz和直井憐。
四人圍在廚房門口,一時間誰都不敢靠近。
“員瑛……?”安宥真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又停在半空: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張員瑛沒有反應。
她低著頭,長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像被風吹動的落葉。
安宥真咬了咬牙,終於把手搭上去。
“員瑛,是我,宥真,你看看我好不好?”
張員瑛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那雙平時在舞臺上永遠明亮、永遠自信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她看著安宥真。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安宥真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宥真……”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帶我去找他……你帶我去找他……”
“找誰?”安宥真一愣,“找誰啊員瑛?”
“公子……”張員瑛的眼淚又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安宥真的手背上:
“公子他……他走了……他騎馬走了……”
她說著,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安宥真的肩膀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可是他一直沒回來……宥真,我好想他……我好想他……”
安宥真完全懵了。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三個成員,又看向跪在一旁的李瑞。
李瑞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瑞啊,”金秋天壓低聲音,“你出來的時候,看見什麼了?”
李瑞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起來喝水……看見廚房燈亮著……走過來……就看見歐尼拿著刀……站在那兒……”
她說著,眼淚流得更兇了,“我嚇死了……我以為她要……我就衝上去抱住她……然後她就一直哭……一直說那些話……什麼公子……什麼等他……”
眾女倒吸一口涼氣。
Liz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聲音發抖:“該……該不會是鬼上身了吧?”
“別胡說八道!”金秋天立刻呵斥,但她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這世界上哪來的鬼……”
可看著張員瑛那副模樣,她自己也不確定起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張員瑛壓抑的啜泣聲,和李瑞偶爾的抽噎。
金秋天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和安宥真並排。
她放輕聲音,像在哄小孩:
“員瑛啊,你看看我,是我,秋天歐尼,你認識我嗎?”
張員瑛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金秋天,眼神茫然。
“秋天歐尼……”她喃喃道,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是我。”金秋天點點頭,“你剛才說什麼公子……是做夢了嗎?做噩夢了?”
夢。
這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插進張員瑛混亂的意識裡。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夢?
對……剛才……是在做夢……
灞橋……官道……楊柳……那匹青灰色的馬……
公子騎在馬上,低頭看她。
然後他走了。
頭也不回。
她追上去,拼命喊,拼命揮手,可是他一直沒回頭。
那是夢嗎?
那真的是夢嗎?
可為什麼那麼痛?
痛到現在胸口還在疼。
疼到她想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