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雖愛美人,但仍是正人君子?”
崔淵被她問得有些窘,只好笑著點頭:“正是。”
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昔願解看著,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她藉著漸起的酒意,膽子也大了些,輕聲問:“那……崔司馬可有妻室?”
“尚未。”
昔願解眼中掠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喜色,又問:“那……可有心上人?”
崔淵沉默了片刻,才道:“家中早已為我定下一門親事,待此番遼東事畢,迴轉長安,便應完婚。”
昔願解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溫熱,倏地涼了下去,隨之垂下眼簾,低低“喔”了一聲。
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他身側那柄形制古樸的環首刀,驀地脫口而出:
“司馬那位……未來的娘子,可是姓裴?”
崔淵一怔,訝然看向她:“翁主如何得知?”
昔願解指了指他手邊的刀:“我見司馬刀柄上刻著一個‘裴’字,猜想許是如此。”
崔淵低頭,拿起那柄刀,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刀柄上那個深深鐫刻的“裴”字,眼神在火光映照下變得異常柔和。
“不錯。”他聲音低了些,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此刀便是她所贈,原是家中為她備下的嫁妝之一,她知道我要隨軍東征,便私自取出,提前給了我。”
昔願解看著他臉上那抹溫柔與笑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酸酸澀澀的。
她也不知自己怎麼了,藉著殘餘的酒意,竟直愣愣地問了出來:
“那她……生得美麼?”
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怎可如此唐突發問?
崔淵訝然,但也只是微微一笑,坦然道:“自然是極美的。”
這句“極美”像根小刺,輕輕紮在昔願解心口。
剛才那點羞澀瞬間被一種莫名的不服氣取代,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執拗:
“那是她美些……還是我美些?”
問完,她自己也驚呆了,慌忙垂下頭,臉頰滿是慌亂與羞赧。
崔淵顯然也吃了一驚,轉過頭,目光訝異地落在她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眸上。
“翁主……”他遲疑道,“可是酒意上來了?”
“對、對!”昔願解如蒙大赦,連忙順著他的話點頭,語無倫次地解釋,
“定是這‘三勒漿’……我、我第一次喝,不知後勁這般……胡言亂語了,司馬莫怪!”
這一刻,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崔淵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並未深究,只溫和道:
“無妨,天色不早,翁主早些歇息吧。”
“嗯!我、我去河邊洗把臉!”昔願解慌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河邊冰涼的夜色裡,她現在急需冷水平復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心緒。
崔淵望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搖頭失笑,低聲自語般道:
“翁主亦是人間難得的絕色,何必在意旁人眼光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順著風,清晰傳到了剛蹲在河邊的昔願解耳中。
少女芳心劇顫,驀然回首。
卻見火光旁,崔淵已背靠樹幹,合上雙眼,似是已然入定歇息。
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夜風送來的幻覺。
昔願解怔怔望著他沉靜的側影,唇瓣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只餘河邊潺潺水聲,與心底無聲漾開的、複雜難言的漣漪。
第二日清晨,兩人草草用過乾糧,便再度上路。
昔願解因著昨夜那番冒失言辭,面上仍有些訕訕的,一路低垂著眼睫,只盯著馬鬃,不敢主動搭話。
崔淵似也體察到她這份窘迫,並不作聲,只在前頭控馬引路。
如此沉默著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山道拐彎處,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響,似有人疾奔而來。
崔淵神色一凜,右手已按上刀柄,低聲道:“翁主小心。”
昔願解側耳傾聽片刻,緊繃的神色卻鬆了下來,輕聲道:“司馬勿憂,是我遣出去的探子。”
話音才落,一道矯健的身影便從道旁密林中鑽出,是個作獵戶打扮的精瘦漢子。
他快步奔至昔願解馬前,單膝點地,壓低聲音急報:
“翁主,弟兄們盯上了幾名行蹤詭秘的倭人,一路尾隨,見他們進了完山城東郊一處偏僻別院。”
昔願解眼睛一亮:“院中可有女子?”
“有!雖以輕紗覆面,但身形步態確是女子無疑。只是……”探子頓了頓:
“那別院內外守衛森嚴,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人上下。”
昔願解聞言,精神大振,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速去附近營寨調兵,將這別院給我圍起來,務必……”
“且慢。”崔淵忽然出聲打斷。
昔願解和那探子同時看向他。
崔淵驅馬靠近兩步,聲音平靜卻自有分量:
“區區百人,何需勞師動眾調動大軍?況且,對方既能在此處設點,難保左近沒有眼線,大軍一動,風聲必洩,屆時人去樓空,反為不美。”
昔願解一愣,腦中驀地閃過平壤城下那八百鐵騎蹈陣的彪悍身影,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崔司馬莫非是想……?”
崔淵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眼中銳光隱現:“不如由某家先獨自前去叩門,他們見我只身一人,必不會倉皇逃竄,反倒會生擒或滅口之心。”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昔願解,語氣愜意:“對了,翁主是想抓活的,還是要死的?”
昔願解被他這過於直白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下意識道:“都……都可以……”
“那就是死的了。”崔淵朗聲一笑,似是極為滿意這個答案,“如此甚好,省卻許多麻煩。”
言罷,他不再多言,一抖砝K,胯下戰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便朝著探子所指方向絕塵而去,只留下一路飛揚的塵土。
那探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嚥了口唾沫,轉向昔願解,聲音都帶上了驚疑:“翁主……這、這位壯士是……?”
昔願解望著崔淵消失的方向,心緒複雜難言。
她沉吟片刻,對探子道:
“你還是依令去調兵,但……遲半個時辰再行動,我先行一步。”
不等探子回應,她也一夾馬腹,策馬追了上去。
不過崔淵的坐騎乃是河西良駒,腳力非凡。
等她循著馬蹄印找到那處位於山坳中的別院時,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已撲面而來。
別院黑漆大門洞開,門廊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具黑衣護衛的屍體,皆是一刀封喉或貫胸。
而院內深處,仍有兵刃交擊的鏗鏘聲、怒喝與慘嚎隱隱傳來。
昔願解不敢大意,反手摘下角弓,搭上一支箭,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小心翼翼踏入院中。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讓她呼吸一窒。
中庭已是一片狼藉,十數具屍體倒在血泊中。
而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前,一個身材高大魁梧、身著新羅武將袍服的中年漢子,正手持雙槍,與持刀而立的崔淵對峙。
那武將肩甲染血,氣息粗重,眼中卻滿是暴怒與不甘。
只聽他嘶聲吼道:“崔淵!我乃新羅王親封完州軍主金欽突!你在此擅動刀兵,屠我護衛,是要公然挑釁,挑起唐羅兩國戰事嗎?!”
昔願解心頭一震,果然是金欽突!
而金欽突在吼完這句話後,眼角餘光瞥見了持弓而入的昔願解。
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恍然與譏諷的冷笑:
“呵……我道是誰,原來是翁主親至,王上知道你來此麼?”
他目光在昔願解與崔淵之間來回掃視,嘲諷之意更濃:
“看來翁主是無人可用了,竟需假手一位唐將,來行此齷齪之事?”
昔願解俏臉含霜,聲音清冷如冰:“金欽突!你身為新羅大將,卻暗中勾結倭人,引狼入室,證據確鑿,還有何顏面在此妄言齷齪?!”
“勾結?哈哈哈哈哈!”金欽突聞言,竟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怨憤:
“與倭人往來便是勾結,與唐人結交便叫‘盟友’?翁主,你且捫心自問,如今高句麗、百濟俱滅,我新羅日後最大的心腹之患,究竟是誰?”
他手中長槍猛地抬起,雪亮槍尖直指崔淵,厲聲道:“是不是這些如今還賴在百濟故地不走、虎視眈眈的唐人?!”
此話誅心,崔淵與昔願解的臉色同時一變。
昔願解唯恐這番狂言影響大局,立刻高聲呵斥:
“住口!我新羅與大唐乃是守望相助的盟邦,陛下與王兄更是君臣相得!休得在此妄言挑唆,亂我軍心國本!”
“盟邦?君臣?”金欽突嗤笑,見昔願解雖出言駁斥,眼神卻有一瞬游移,心中更是篤定,繼續煽風點火:
“好一個‘盟邦’!那翁主不妨說說,為何高句麗、百濟已亡,唐軍卻遲遲不從熊津、安東等地撤走?所譃楹危浚俊�
昔願解被他問得一窒。
這問題太過敏感,牽扯兩國根本利益與長遠謩潱^非她可輕言置評。
金欽突見她語塞,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聲音壓低,帶上蠱惑:
“翁主,不如……與我聯手,先擒下這崔淵,將他交予姬皇女,顯我新羅與倭國結盟之……”
昔願解聽到“姬皇女”三字,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猶豫瞬間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畢竟伊勢神宮跟聖骨家族可是幾百年的血仇!
“姬皇女現在何處?!”
話音剛落,內院深處,一道清越柔婉、卻帶著異樣磁性的女聲,悠然響起:
“翁主殿下……可是在尋我麼?”
隨著話音,一名身著華麗十二單衣式樣宮裝、以金扇半遮面顏的高挑女子,在十餘名黑衣勁裝、眼神空洞的護衛簇擁下,款款自內院步出。
她露出的半張臉白皙精緻,眉眼彎彎,看似含笑,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冷。
昔願解握緊了手中弓箭,目光如電射向那宮裝女子,聲音冷冽:
“果然是你在背後作妖!”
第184-186章 英子:俺一個山東人怎不會烙餅?【月票加更】
姬皇女以金扇輕掩唇邊,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嬌聲笑道:
“翁主這話可不對,先引狼入室、滅了百濟與高句麗的,不正是你們新羅麼?”
“如今得了偌大好處,佔了土地人口,怎地轉眼又扮起受害者的模樣?這又是何故呢?”
她說話時步履款款,故意讓華麗的宮裝裙襬微微曳地,露出小截瑩白如玉的腳踝與小腿,姿態撩人。
崔淵一見到她真容,神情略有異色,但也不便將目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
昔願解卻是女子,對此等媚態全然無感,只冷聲道:
“新羅國事,自有國主與朝臣定奪,還輪不到你一個倭國妖女在此置喙!”
“妖女?”姬皇女不怒反笑,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她忽然蓮步輕移,竟嫋嫋娜娜地走到了崔淵身側,纖纖玉指不經意地拂過他持刀的肩臂,吐氣如蘭:
“請問這位英武的唐國將軍,妾身是妖女嗎?”
崔淵自知躲不過去,只得輕笑一聲:
“我道誰是姬皇女,原來是你。”
姬皇女露出幾分做作的嬌羞:“妾身也未曾想過,竟能在此地與崔郎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