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它頂上慢悠悠地冒出一行字。
【主人,你給我的東西,有問題。】
第356章 風雨欲來
李東看著小黑說的有些迷糊,啥意思?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
【什麼是錯的?】
小黑的語氣委屈巴巴的。
【小黑照著你的規矩來算的,可是算著算著,就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李東更迷糊了。
他給小黑的活兒,本來很簡單。
從 LMFDB庫裡扒下來的一族 GL(n)自守 L函式,把零點高精度地算出來,再一個挨一個做對關聯,順手按一條規矩把它們歸歸類,對關聯曲線對得上的,就當成同一類,歸到一塊兒去。
這規矩就是李東那套判據的根。
兩個自守表示,要是背後真是同一個東西,那它們 L函式的零點就該排成一個樣子,對關聯也該收斂到同一條曲線上。
反過來,對關聯一樣,背後多半也就是同一個。
由下往上,讓零點自己說話,靠的就是這條。
可現在,小黑告訴他,這條規矩,自個兒跟自個兒打起來了。
【哪兒打起來了?】
【就是……】
【小黑算出來好幾對,它們的對關聯曲線一模一樣,可零點擺的地方,是錯開的呀。】
【主人你給的規矩說,對關聯一樣就歸一塊兒。】
【可這幾對,零點擺得明明不一樣,憑什麼算同一個嘛。】
【小黑歸也不是,不歸也不是,就卡住啦。】
李東眉頭緊皺。
對關聯一樣,零點卻不一樣?
這怎麼可能?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小黑錯了。
【是不是你精度不夠?】
【零點本來就密,你少算了幾位小數,看著像是重了,其實是兩條捱得近的曲線,根本沒分開。】
【不是的主人。】
小黑回得很快。
【小黑是按你要的精度算的,一點都沒偷懶。】
【就是在這個精度裡,那兩份零點,該錯開的地方就是錯開。】
【小黑還特意把它倆擺一塊兒,比了比呢。】
螢幕上出現了兩張圖。
一張是對關聯,上面清清楚楚的畫著兩天重疊在一起的曲線。
另一張是零點的分佈圖,可是這些零點的分卻是錯落著的。
李東盯著那兩張圖,半晌沒動。
【那它們的尤拉因子呢?】
這是他最後的指望了。
零點對不對得上是一回事,可兩個自守表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根子上還得看每個區域性位上的尤拉因子。
只要小黑能告訴他,那幾對函式的因子其實是一樣的,那對關聯重了就重了,根本算不上打架,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一個東西。
可小黑的回答,又一次跟他想的,反著來。
【不一樣呀。】
【小黑挨著位,一個一個比過了,個位上的因子,是錯開的。】
【可就算這個位上不一樣,那兩份零點的對關聯,照樣能疊到一塊兒去。】
尤拉因子不一樣的兩個東西,對關聯卻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李東比誰都清楚。
他那套判據的命門,就在這兒。
對關聯一樣,他便認定背後是同一個底層物件“。
認定了同一個底層物件,尤拉因子才該逐位對上。
這是一條從下往上、一環扣一環的鏈子。
可小黑現在告訴他,他的想法頭一環就鬆了。
對關聯一樣,背後未必是同一個底層物件。
李東此時有些迷茫了。
這道坎,他自己埋頭往前衝了這麼久,竟一點都沒察覺。
反倒是小黑縣發現了。
不過李東也沒有全信。
他起身把那族函式的引數、精度,還有那條該死的歸類規矩,掛到了燕大數院那幾臺計算節點上。
他要自己跑一遍。
他就不信了。
節點跑得不快。
李東守在電腦前,從中午一直守到天黑,結果終於出來了。
李東先看對關聯,那條曲線一出來,他心裡先“咯噔”了一下——不是失望,恰恰是因為它太漂亮了。
漂亮得,跟他原先想的分毫不差。
在比從前寬出去好大一塊的區間裡,那條對關聯曲線穩穩地貼著 GUE的預言往前走,該是|α|的地方是|α|,該壓平的地方就壓平,連個像樣的毛刺都挑不出來。
這正是他要的東西。
由下往上的第一步,本該就在這裡,邁得漂漂亮亮。
可正是這份漂亮,讓他後脖頸一涼。
因為這條無可挑剔的曲線,對著小黑挑出來的那兩族函式,是同時成立的。
兩個尤拉因子不一樣的東西,喂出來的,竟是同一條貼著 GUE的曲線。
小黑沒算錯。
錯的,是他自己那條想當然的規矩。
李東靠在椅背上,忽然就想起了彭羅斯。
前些日子在研討室,老頭堵著他問的那個問題,他當時壓根沒往心裡去。
兩座樣子不同的山,憑什麼就斷定,它們的迴音一定分得開?數值對到前一萬項、前一百萬項都嚴絲合縫,又憑什麼擔保,再往後的某一項,它們不會突然就分了岔?
那會兒他梗著脖子,回了句“這只是個技術問題”。
而現在,小黑把兩座山的迴音,原原本本地擺到了他面前。
一模一樣。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技術問題。
那是地基。
李東在椅子上枯坐了很久。
朗蘭茲那座大廈的輪廓,他分明已經看見了。
就在前頭,彷彿一伸手就能夠著。
可走到這兒,腳下卻生生分出了兩條路。
一條,是回頭去把那道從有限區間到全實軸的鴻溝,老老實實用別的東西重新填實。
另一條,是乾脆繞開它,另尋一個比對關聯更剛硬的扣子,把整條推斷鏈重新鎖死。
兩條路他都看得見。
可到底該往哪邊邁第一腳,他一時竟拿不準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李東幾乎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不去辦公室,也不開會,整日把自己關在那套兩居室裡,對著滿桌的草稿紙發呆。
他試過往對關聯裡再添一層,去量三個、四個零點之間的牽扯,指望用更高階的相關,把那兩座長得不一樣的山分開。
可在他算得動的那段區間裡,連這些更細的迴音,也還是疊在一起的。
他也試過彭羅斯那條最穩的老路,回到跡公式上去,一步一步把收斂性算死。
可那座山實在太重,他剛搬動一角,整個人就被壓得喘不上氣。
那種閉著眼就能看見整幅畫面、再回過頭把式子一點一點湊出來的感覺,這陣子,竟離他越來越遠了。
期間,彭羅斯那條線的資料也跑完了。
老頭用他那套 lcalc,從代數側把同一族函式交叉驗了一遍,興沖沖地想找李東碰個頭,把兩邊的結果對一對。
李東卻把他給推了。
【彭羅斯教授,您先按您自己的路往下走,我這邊……還有點東西,沒想明白。】
彭羅斯收到訊息後,也沒催他。
他明白,有些東西是急不來的。
它要麼不來,要來,就在某個誰也料不到的一瞬間,自己冒出來。
……
就在李東對著那兩條岔路犯迷糊的這陣子,外頭的水,也悄沒聲地渾了起來。
不知從哪兒先起的頭,網上冒出來一條小道訊息。
說是明年七月那屆國際數學家大會,菲爾茲獎,怕是要與李東無緣了。
理由也是現成的。
不久前那封要求把大會從美國遷出去的聯名請願書,李東也簽了名。
可那枚菲爾茲獎章,偏偏是要在大會現場頒的。
這訊息越傳越真,到後來,連替補的人選都被人給扒了出來。
埃利亞斯·韋伯。
普林斯頓那位三十出頭就坐上正教授的年輕人,前陣子剛把一篇 GL(3)的弱化判據,掛上了《數學年刊》。
緊接著,幾位名校的教授也先後出來發了話。
麻省理工的一位解析數論教授,在一次訪談裡慢悠悠地說,數學是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它沒有國別,沒有膚色,一條定理在費城成立,挪到天涯海角,也照樣成立。
斯坦福的一位老教授,話說得更直接些。
他說有些人,一邊享受著這門學問超然物外的好名聲,一邊又想拿政治那套去框住一場純粹的學術盛會,這本身,就是給數學硬生生畫上了一道國界。
芝加哥大學一位做代數幾何的教授沒有點名,話卻說得最陰。
他說,一門學問真正的脊樑,從來不是某一個天才,而是一代又一代肯把路修給後人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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