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彭羅斯盯著那道由下往上的箭頭,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頭那點對收斂性的不踏實,其實一點沒消。
這套從下往上、讓零點自己說話的法子,他們倆誰對誰錯,也還遠沒到分曉的時候。
可不知怎麼的,越聽他這心裡的那股勁,反倒越往上竄了。
這小子……
又變回那個閉著眼睛先看見一幅畫面,再回過頭去把式子一點一點湊出來的東。
那種感覺,像極了一百多年前那個寫出八頁紙、卻把一半結論都留給後人去補的黎曼。
彭羅斯滿眼狂熱的看著李東。
哪怕這次意見還是不合,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失望只有期待。
就在兩人正要順著這個新方向往下捋的時候,研討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李東回頭一看,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事常津。
他怎麼會在這?要知道,常津是紫金山天文臺的臺長,平日裡都在金陵那邊。
這冷不丁地出現在燕大數院的研討室門口,實在讓李東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衝彭羅斯比了個稍等的手勢,起身走了出去。
“常臺長,你這是……”
常津笑了笑。
“到京城來開個會。”
“正好順路,有點事,想跟你當面聊兩句。”
兩人就站在走廊裡說話。
“李教授。”常津說話很客氣。
“上一回卡靈頓那個預警,咱們避免的損失,可不是個小數目。”
“所以上頭的意思是……”
“得正式組建個部門專盯這件事,空間天氣的監測和預警,以後必須交由常設的、能直接拍板的機構來牽頭。”
常津看著李東。
“上面讓我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在那邊掛個職。”
李東沉默了。
說實話,太陽物理這一塊,他還真有點興趣。
說到底也是物理,他打小就對這些天上地下的東西好奇。
可問題是……
朗蘭茲這邊的事,他還一點都沒弄完呢。
剛跟彭羅斯把那個由下往上的新方向理出個頭緒,正是要一門心思往裡鑽的時候。
真要在那個新部門掛了職,開會、評審、批文這些事就少不了,那時間就更不夠用了。
李東想了想,沒把話說死。
“常臺長,”
“這事……我得考慮一下。”
常津也沒有半點要催他的意思,反倒點了點頭。
“應該的,這種事本來就急不得。”
“你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李東應了聲好。
常津這趟是進京開會的,手頭還有些工作要交接,說完這幾句,便沒再多留,跟李東道了別轉身走了。
……
看著常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李東卻沒急著回研討室。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克拉拉。
那個隔著大半個地球、給他遞過太陽物理資料的姑娘,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嗯……貪財,咳咳,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單論太陽物理這一塊,克拉拉現在是要強過他的。
他之所以能那麼快推出那個視窗期,其實多虧了伽利略給他的靈感。
而克拉拉那邊,那時實打實的能夠完全跟上的他思路。
這樣的人……
李東摸了摸下巴。
要不,想辦法挖過來?
就在李東盤算著挖人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李教授。”
李東看見來人是顧銘,有點意外。
顧銘其實是傅忱那一組的,平日裡都在另一間研討室待著,這會兒專程跑過來,也不知道是有什麼事。
“顧銘?”
“你找我有事?”
顧銘有點不好意思,支吾了半天。
“那個……那個,”
“李教授,您現在不是評上教授了嗎?也有資格帶研究生了。”
“我就是想問問您……您有沒有收研究生的打算呀?”
這話把李東問得一愣。
說起來還真是。
這講席教授他也當了一些日子了,可他自打做科研以來,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悶頭幹。
哪怕後來掛了個課題組,組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也都是王志剛教授在那邊替他張羅,他更多的時候,就是個埋頭在科研裡的人。
再加上他這年紀本就不大,本科唸了一年,博士唸了一年,一共兩年人就從一個新生坐到了教授的位子上。
這身份轉得太快,他自己到現在都沒怎麼適應過來。
帶研究生?
這話要不是顧銘今天提起,他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過。
李東想了想,倒也沒把話說死。
“可能會帶吧。”
“現在還沒考慮好。”
顧銘一聽這話,眼睛就亮了。
“行!那您到時候要是帶,記得跟我說一聲,我好報您的研究生。”
李東卻有點納悶。
“你不是劉老師的學生嗎?”
顧銘有點心虛的說道。
“劉老師最近和田院士在搗鼓一個什麼東西,我聽我那些師兄師姐說,一兩個月都見不著他人。”
“所以我尋思著……換個門楣唄。”
其實,顧銘這話只說了一半。
劉若傳近來確實在和田院士忙著別的。
可顧銘往李東這邊湊,並不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是劉若傳私底下點了他一句。
李東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凡是待在他身邊的人,都格外容易出成果。
劉若傳看好顧銘這塊料,左思右想,覺得這孩子待在李東身邊,沒準比待在自己身邊更有前程。
這些彎彎繞,顧銘自然不會當著李東的面說。
李東倒也沒多想,點了點頭。
“行。只要劉老師那邊不反對,到時候我真要帶,就告訴你。”
顧銘一聽,喜出望外。
“謝謝李教授!謝謝……”
“哎,”李東擺了擺手,把他的話打斷。
“你先別急著謝,我只是說告訴你而已,至於你能不能過我的考核,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顧銘連忙點頭。
“明白明白!”
打發走了顧銘,李東轉身回了研討室。
彭羅斯把剛才李東和顧銘說的話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我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
彭羅斯搖著頭,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
“還在為選哪個導師發愁呢,你倒好,都開始挑學生了。”
他咂了咂嘴。
“人和人,真是沒法比。”
李東被他逗笑了。
“彭羅斯教授。”
“別感慨了,咱們還是說回剛才那個外推的事吧。”
彭羅斯也收了那副打趣的神情,重新看向白板。
“嗯,從哪個群開始?”
接下來又是一陣討論。
兩人就著這個“第一步”你來我往,從GL(2)的幾個老例子,一直扯到高維的情形。
可越往下捋,分歧就越明顯,李東想先從一族數值上算得動的自守L函式下手,讓零點自己說話。
彭羅斯卻堅持,得先框定一個代數側能交叉驗證的範圍,免得數值跑出來的東西,根子上站不住。
爭到最後,兩條路雖然走法不同,卻殊途同歸地指向了同一件事。
得算。
兩人合計了一下,分了個工。
李東這邊,準備從LMFDB那個L函式與模形式資料庫裡,扒下一族GL(n)的自守L函式,先把它們的零點高精度地算出來,再做對關聯統計,看看那條曲線在更寬的區間裡到底貼不貼GUE。
彭羅斯那邊,則要用lcalc那套老牌的L函式計算工具,從代數側另起一條線,把同一族函式再交叉驗證一遍。
兩邊各跑各的,回頭再把結果擺到一塊兒對一對。
要是對得上,這個由下往上的方向,就算邁出了實打實的第一步。
要是對不上……
那就還有得吵。
商量定了,今天的碰頭也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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