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老實說,他剛才確實有點太直了。
人家好歹是布魯納門下,頂著這麼一身漂亮履歷來投簡歷的。他這一來不寒暄、不問背景、不聊課題,開門見山就要東西,放在任何一個學術招聘的場景裡,都說不過去。
他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先把自己手上那條“相位鎖定”的思路稍稍透露一點出去,讓對方至少看見自己也是真的在做東西,而不是空手套白狼。
就在他想著這件事的時候,對面回訊息了。
克拉拉:除了NOAA SWPC的擴充套件歸檔。
美國NCEI那邊的審批要走機構背書,我這邊走不通,其他兩組,我都能搞到。
李東看著這條訊息,直接傻住了。
不是。
進度一下就完成了2/3?
他原本估摸著,這條招聘啟事掛上去,真要能找到一個願意和他綁在同一條船上的人,已經要算邭狻�
能從對方手裡摳出三組資料裡的任意一組,他都算命好。
結果現在倒好。
人家上來就告訴他,其中兩組都能搞到。
李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立馬掛起了笑容,打字過去。
李東:歡迎你的加入,克拉拉博士。
克拉拉:等一下,李東博士。
克拉拉: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之前,有幾個問題想先問清楚。
克拉拉:第一,我並不知道您手裡的方法是否正確,是否真的可以預言卡靈頓級別太陽耀斑出現的源區起始時刻。
第二,就算這件事真的讓您做成了……請問我能得到什麼?
李東毫不猶豫地回覆道。
李東:你能得到心靈上的滿足。
然後對面就沉默了。
這個時候李東才反應過來。
不對。
“心靈上的滿足”是他自己想要的,不是人家想要的。
他飛快地想了一遍學術圈慣用的“畫餅”工具箱。
搞學術的人,大多更看重名,不是利。
那就給名吧。
李東:抱歉,剛才那句開玩笑的。
李東:要不署名權?二作?
李東發完這條訊息以後,對面還是沒動靜。
這下李東心裡頭開始不安了。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難道對方是覺得二作不夠?
說實在的,他這個專案只要拿到資料,後面整套相位重構和磁螺度對齊的活兒,他一個人都能搞得定。
讓出二作,已經是相當客氣了。
她不會真想要共同一作吧?
就在李東心裡頭權衡共同一作和二作之間到底要不要再讓一步的時候,對面終於回了訊息。
克拉拉:沒錢嗎?
李東看著這三個字懵了。
搞學術的不是都不愛錢嗎?
他自己每次跟人談到錢的時候,眼睛亮一亮,對方就要拿那種“哎呀這小子怎麼這麼俗氣”的目光打量他半天。
搞得他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格調太低。
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和他一樣啊。
李東心裡頭當下就給克拉拉打了一個新的標籤。
“這姑娘學術水平一定很高。”
他想了想,在心裡估了估價。
克拉拉要出的這兩組資料,嚴格說不是花錢能買到的,得拿時間和人情去換。
再加上她要做的活兒,後期相位反演的二次對齊、跨基線一致性檢驗,也是實打實的工程量。
於是李東果斷的開了一個價。
李東:六千瑞郎一週。
換算成rmb就是五萬二左右。
李東:你看怎麼樣?
克拉拉:……週薪?
克拉拉明顯很詫異。
其實她詫異也是很正常的。
搞科研發工資,在國際上有幾種常見的口徑。
博士在讀跟著學校,按月發助研獎學金。
博士後跟著合作導師,按月或者按季度從課題經費裡走。
訪問學者按訪問期一筆一筆結。
無論哪一種,跨度都是月或者年。
沒人按周開。
因為科研這種活兒,出活的週期本身就不是按周走的。
一篇通訊前後磨小半年,一篇正刊前後磨一兩年,你要是按周發,光是給HR那邊做工資單都要把財務給逼瘋。
所以李東開出的這個“週薪”,在克拉拉看來是有點反常識的。
她隔了幾秒,又敲了一行字。
克拉拉:我能問一下,為什麼不是月薪嗎?
李東想都沒想,直接回了過去。
李東:因為拿到資料以後,不需要一個月。
李東:我們在和時間賽跑。
克拉拉那邊停了一會兒。
然後彈出來一條新訊息。
克拉拉:OK。
克拉拉:正好我看上一款蔻馳的小水桶,這下能買了。
李東把對話方塊關掉。
他靠在椅子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對自己這次“線上面試”的表現,自我評價相當滿意。
說實話,這次面試要是搬到現場……
他剛才那一句“只要你能拿出任意一組資料,我就讓你進組”,任何一個有正常職業素養的科研人員聽見,都會從椅子上禮貌地站起來,說一句“我再考慮考慮”,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因為流程不應當是這樣的。
通常來講,一場學術合作的洽談,開場不會是“我要資料”。
開場應該是雙方先把各自手上的工作擺開,聊一聊問題在哪兒,聊一聊各自的方法論是否對得上,聊一聊合作以後大致按什麼節奏推、誰負責哪一段、智慧財產權怎麼分。
等這些前置的問題都談得差不多了,再來談待遇、談署名、談交付節點。
這是學術圈裡預設的規矩。
因為出資料這種事是有風險的,你把手裡那份用學術聲譽換來的稀缺資料交出去,要是對面那個人方法論不成立,你不僅虧了資料,還虧了那份學術聲譽。
李東這種“開局就要東西”的招法,本質上是把全部風險都壓到了對方身上。
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求職現場,對方都會扭頭就走。
可問題是……
李東顧不上這些。
他要的不是合作者的“配合度”,他要的是時間。
十七個月。
這是他在和那一場尚未發生的卡靈頓級耀斑賽跑的全部本錢。
他能不能賭贏,根本不在面試的禮數上。
……
蘇黎世。
瑞士聯邦理工學院,主校區西側的研究生公寓。
克拉拉揉著自己的臉。
她揉得相當用力,因為她感覺自己的臉快笑抽筋了。
剛才那二十幾條聊天記錄,她已經從上往下翻過兩遍了。
她從來沒見過哪一位學者的“線上面試”是這種走法。
開局就要資料。
要資料之前不聊課題、不聊背景、不聊方法。
她問對方“我能得到什麼”,他回答“心靈上的滿足”。
她又問“沒錢嗎”,他立馬報了一個完全不符合科研行業慣例的“週薪”。
她在椅子上又揉了一下自己的臉。
這位李東博士,真的是太逗了。
不過……
她答應這件事,其實並不是因為週薪給得多。
那份每週六千瑞郎換算回去,聽起來確實不少。
可她真要是衝著錢去,她大可以轉一個方向、找一個“安全”的課題。
布魯納給她鋪好的那條日震學的路,後頭跟著的待遇,要比這強得多。
真正打動她的,是李東開頭那一句。
心靈上的滿足。
她當時盯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這話說出來其實有點傻。
可那一刻她忽然就覺得,對面那個人,是和她站在同一邊的。
因為她就是衝著這個在做科研。
至於李東能不能在十七個月以後把那一場卡靈頓級耀斑給預報出來……
克拉拉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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