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走廊裡,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博後抱著膝上型電腦撞開了所裡某位副所長的門。
英國,劍橋。
DAMTP的咖啡間,幾個人圍著同一臺螢幕沒有人說話。
美國,芝加哥。
Kavli宇宙物理研究所那棟灰撲撲的小樓裡,做高能天體物理的研究員在白板前畫箭頭,越畫越慢。
義大利,弗拉斯卡蒂……
到第二天傍晚,ARXIV那篇預警通訊下面,已經掛了二十多條評論。
第一條出自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副教授保羅·穆爾。
他是做太陽磁流體的,五十多歲,發表履歷不算耀眼,但是很穩,從來沒出過低階錯誤。
【作者團隊所採用的反向標定方法,在自洽性上無可指摘。】
【本人獨立呼叫了悟空號開源資料中的一部分進行了區域性復算,所得LCRV分佈與論文Table S1一致到第四位。】
【建議IceCube與LHAASO合作組對同期資料做交叉核查,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應當被嚴肅對待。】
而第二條是INFN剛拿到博後合同沒幾個月的弗朗西斯科·羅馬諾發的。
【李東博士這篇論文,如果資料為真,則人類將首次具備對極端太陽粒子事件做精度宣告的能力。】
【建議各國關鍵基礎設施的責任方,在最終判定下達之前,啟動初步風險評估。這不是一次浪漫主義的呼籲。十七個月,等不起。】
這兩條掛上去之後,ARXIV底下的討論開始更多了。
陸陸續續又有幾位中生代研究員跟進。
李東沒有出來回應。
倒是華夏中科院的某幾間辦公室裡,已經有人把這一篇預警的幾條評論列印出來,遞到了某位侯院長的桌上。
……
德國,林道。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下午四點十一分。
裡希特辦公桌上放著的是李東那篇預警通訊。
這不是從arXiv上列印下來的,而是直接來自《Nature》編輯部的送審樣稿,而他,是這篇論文的獨立審稿人之一。
從他讀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到此刻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整整三個小時過去了。
資料是乾淨的,方法學是順的,推導的每一步都站得住腳。
可偏偏是那句被加粗的結論——“主峰抵達後十七個月,正負一週”,依然讓他沒法接受。
因為李東不應該說這種話。
在裡希特的印象裡,那個在“悟空號”論文腳註裡悄悄把“李判據”摘下來、還給吉洪諾夫的華夏年輕人,有著近乎古典的科學謙遜。
那段時間,他甚至想要飛去華夏,親自看一看這個純粹的青年學者。
而現在,這份打著“卡靈頓級前兆”驚悚標題的Letter,就這麼刺眼地擺在他的面前。
裡希特輕輕嘆了一口氣,點開了《Nature》內部的審稿人系統。
沒有任何猶豫,敲下了一行字。
【資料完美無瑕,邏輯推導經得起復核。】
【我極其反對他那譁眾取寵的物理結論,但科學應當允許不合常理的異端發聲,建議透過修改後發表。】
點選,提交。
作為《Nature》的審稿人,他盡到了對“真實資料”的義務。
但作為太陽物理界的前輩,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既然稿件已經送審,按照天體物理界的慣例,李東必然已經將這篇論文的預印本同步掛在了公共平臺arXiv上。
裡希特點開了ARVIX在李東那篇Letter下留下了自己的評語。
【李東博士這一篇預警通訊,所採用的資料是乾淨的,反演流程是經得起復核的,這一點必須說在前面。】
【但這篇通訊的結論部分,我是不認同的。】
【其一,2.8σ的統計顯著性,在粒子物理學界或天體物理高精測量中,不構成“發現”級別的事件判定,以這樣的顯著性去做“卡靈頓級”的量級宣告,越過了通訊類論文應有的剋制。】
【其二,吉洪諾夫判據原本是一個剔除幻峰的尺子,把這把尺子反過來用,從被剔除的事件裡撈出“疑似真訊號”,這個方法沒有經過驗證,其可靠性存疑。】
【其三,將伽莫夫核內勢阱替換為太陽磁場勢阱、將α粒子替換為高能耀斑外溢通量,這兩步替換在工程上是漂亮的,在物理基礎上是非自洽的。】
【但核內強相互作用勢阱與太陽磁場勢阱,本質上不是同一類問題。】
【把它們強行粘到一起,再用一個深度模型把衰變常數反推出來,得到的“正負一週”,是數學上的產物,不是物理上的產物。】
【其四,作者團隊為了壓窄誤差棒,呼叫了懷柔臺二十年的磁場歸檔、紫金山的太陽巡天記錄、風雲早期空間環境檔案、子午工程地面陣列十幾年的同期觀測,甚至翻出了蘇聯INTERBALL衛星的歸檔磁帶。】
【這一份用功,我承認,但這些都是輔助資料基線上的觀測互驗,不是統計意義上的獨立擴充套件,以這一規模的樣本去做“卡靈頓級“的量級宣告,依然是對統計本身的不尊重。。】
裡希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來。
【而最讓我無法平靜的,不是上述四點,而是李東博士本人。】
【幾個月前,我讀過悟空號那一篇TeV斷點的論文,我至今記得讀到那一頁尾註時自己心裡說過的話——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純粹的人。】
【現在我必須把那句話收回。】
【李東博士,您是青年領軍人物之一,您本不需要去做這樣的一篇通訊來博取眼球,更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去賭上自己的聲譽。】
【您讓我失望。】
回車,釋出。
……
裡希特那段Comment掛上去以後。
第二天天還沒亮,歐美這一行做空間天氣的人差不多都看見了。
風向一夜之間換了個方向。
之前那些跟著保羅·穆爾和弗朗西斯科·羅馬諾起舻闹猩芯繂T,紛紛把自己的轉發悄悄刪了。
剩下的人開始在Twitter和實驗室Slack裡討論起裡希特那段評論裡說的“其一其二其三其四“。
每一條都站得住,每一條都比李東那篇通訊裡說的,更接近這一行真實的情況。
到第二天中午,結論就定下來了。
李東那篇預警通訊,方法是對的,但結論是不能接受的。
那叫——正確的廢話。
ARXIV評論區底下,陸陸續續冒出一些不那麼客氣的話。
【這就是華夏人的習慣吧,話說得沒錯,但是沒有任何具體的內容。】
【一種很東方式的修辭。】
【在悟空號那一篇Nature之後,他們大概覺得自己什麼話都可以說了。】
ARXIV那一篇預警,從這天起就被釘在了“言辭誇大“的恥辱柱上。
在一位IAU(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現任部委主席的威勢面前,整個學術界集體失聲。
至少在歐洲的太陽落山之前,沒有人再敢出來替一個華夏年輕人說話。
第317章 再見了蘇黎世
直到蘇黎世湖畔的晚風,吹進ETH了主樓六層的一間小辦公室。
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的走廊盡頭,克拉拉·卡德維爾坐在電腦前,將一縷有些凌亂的溄鹕^髮別到耳後。
她面前的螢幕被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她郵箱裡半小時前剛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斃了,因為撞車(Scooped)。
同期另一個團隊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並且對方,給出的方法遠比她的更完美。
輸給更完美的實證資料,作為學者,她認。
右邊,是李東那篇預警通訊,以及裡希特那段Comment。
她把那段Comment又讀了一遍,讀到最後那句“您讓我失望”,她感覺心裡有點堵。
不對,這不對。
她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始敲字。
【裡希特教授,您好。】
【關於您對李東博士這一篇通訊的Comment,作為同行,請允許我說幾句話。】
【你們都說,李東博士這篇預警,是“正確的廢話”。】
【那麼我想反過來請教各位……】
【你們能寫出這種級別的“廢話”嗎?】
【你們能在沒有任何已有先例的前提下,把那把原本用來剔除幻峰的尺子,反過來從被剔除的事件裡撈出那一組核心樣本,再用五條獨立基線把它們逐一互驗,讓它們在能段、振幅、時序、隧穿調製四個完全獨立的維度上同時對得上嗎?】
【你們能在2.8σ的樣本基礎上,把一個跨學科的預測模型搭起來,並且把每一步替換的物理對應在補充材料裡逐行寫清楚嗎?】
【你們不能。】
【我也不能。】
【整個空間天氣這一行,能憑一己之力做到這一步的人,湊不出三個。】
克拉拉敲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
【裡希特教授,請允許我提到您1987年那篇關於太陽質子事件能譜重建的工作。】
【在那篇論文裡,您把核物理學界用來分析裂變碎片角分佈的方差展開方法,破天荒地反過來應用到了日冕物質拋射的能段擬合上。】
【在您之前,沒有任何人做過那樣的應用,在您發表之前,也沒有任何一組人做過獨立驗算。】
【而您當時依據的樣本,是過去十一年裡區區六筆太陽質子事件。】
【而李東博士今天的樣本,是悟空號八年全量資料篩出的核心異常,再加上懷柔、紫金山、風雲、子午、INTERBALL五條獨立基線的交叉互驗。】
【您1987年那一篇,是您後來拿到海爾獎、入選利奧波第那科學院、直至出任IAU第十部委主席這一整條輝煌履歷的開端,那一年,您三十二歲。】
【您今年七十歲了。】
【我想請問,在當年您把那份略顯粗糙、卻充滿天才直覺的起家之作搬到同行面前時。】
【當時整個學術圈,可曾對那位三十二歲的裡希特說過一句:“您讓我們失望”嗎?】
她敲下最後一個問號。
然後想了想,最後笑了,點選傳送。
蘇黎世湖那邊吹過來的晚風,把窗戶撞得輕輕響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膝上型電腦,走出了自己導師布魯納教授的辦公室。
她沒有回碩士生公寓,而是繞著主樓往外走。
主樓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崗岩,被夕陽斜斜地照著,顏色比中午看起來要暖一些。
克拉拉來這裡兩年了。
碩士第一年從匈牙利的羅蘭大學一路坐火車過來報到,是布魯納教授親自開車去車站接的。
第二年她做出了那兩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沒有了。
她沿著主樓迴廊慢慢走,從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東側那一排刻滿了人名的紀念牆。
風把她耳邊的一縷溄鹕^髮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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