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一張清俊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我以後一定賺很多錢養姐姐。”
“最好是。”
老人冷哼了一聲:“這樣的話,起碼外人不能說你們關係不清不楚。”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的羊絨毯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
“年輕人合夥創業、合租生活、互相照顧,這種說法不難聽,也不招搖。”
“親近的人知道就知道,外人沒必要解釋。”
冬日的風吹過老銀杏樹的枯枝,發出嗚咽的聲音。
院子裡靜得可怕。
艾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醫院的病房裡,老爺子明明說過,照他以前的脾氣,會打斷她們的腿。
可是,這位嘴上最硬、最守舊的老人,卻把他一輩子的積蓄,全部給了她。
艾嫻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平時那種冷硬的偽裝來掩飾自己的失控:“這麼大歲數了,還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老人看著她。
看著這個從小被父母拋棄,滿身是刺,像只小狼崽子一樣長大的孫女。
她現在雖然依然渾身帶刺,但身邊卻已經站著三個願意陪她一起面對未來的人。
老人眼底的那種冷硬,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冬日的寒風徹底吹散了。
只剩下疲憊與蒼老。
他靠在輪椅的椅背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小嫻,我老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人總有服老的時候。”
“你可以晚點服。”艾嫻固執的說道。
“我倒是想晚點。”
老人緩慢的抬起手。
那隻曾經揮斥方遒、甚至能拿著柺杖把艾鴻打得抱頭鼠竄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著顫。
“可時間不聽我的話了。”
“少拿年紀嚇唬我,醫生說了,你的骨折只要好好養,問題不大。”
艾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開口反駁:“老說這些喪氣話幹什麼?”
老人看著她。
沒有像平時那樣中氣十足的罵回去。
他的眼神裡,只有說不清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因為骨折帶來的肉體痛苦。
而是那種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力在流失、時間正在沙漏裡走向盡頭的無力感。
“這套院子,是你奶奶當年一眼看中的。”
“她那時候跟我說,院子夠大,以後咱們家小嫻長大了,能在院子裡亂跑,能在這個銀杏樹下盪鞦韆,還能在那個大露臺上曬太陽…”
老人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聲:“可她到底是沒等到。”
蘇唐連忙替他順著後背。
但老人卻固執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說完。
“這麼長時間,你從小到大,你爸媽那混賬樣子,我呢,脾氣又臭,拉不下臉來哄你……”
他喘著氣,每一個字都透著酸楚:“這幾年,我看著你身邊有了這幾個小傢伙,終於會笑,會生氣,甚至…甚至學會主動帶人回家來氣我了。”
他渾濁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淚光:“我心裡很高興。”
“我就算去底下見了你奶奶,也能挺直了腰板跟她說,我們的小嫻,現在過得很好,有很多人疼她愛她。”
“她不再是那個自己一個人背書包、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躲在被衣櫃裡了。”
艾嫻用力咬著嘴唇。
她微微仰起頭,似乎在拼命阻止眼底的軟弱。
“過來點。”
老人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頭。
可他坐在輪椅上,手又抖,夠不到。
過了許久。
艾嫻終究是慢慢蹲了下來。
她不再挺著脊背,不再冷著臉,不再用譏諷和毒舌把自己包起來。
她只是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親人的小女孩一樣,把頭埋在了老人的膝蓋上。
那些年裡積壓的委屈、孤獨、恐懼,以及對離別的無力感,都在這一刻隨著眼淚傾瀉而出。
“爺爺…”
艾嫻的聲音悶在那層厚厚的羊絨毯子裡,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幾乎不這樣喊他。
平時要麼是倔老頭、老頭子,氣急了還會連名帶姓的喊他一聲死老頭,把老人氣得柺杖敲地,吹鬍子瞪眼。
可這一刻,她什麼刺都沒有了。
像是想把哭腔硬生生壓回去,可那些話卻還是一字一句從喉嚨裡擠出來。
“你不是最會罵人嗎?”
“不是說我嫁不出去,說我這種脾氣誰娶誰倒八輩子黴嗎?”
“現在我就在這兒。”
“我們亂七八糟,我們不合規矩,我們全都是你看不順眼的樣子。”
“你倒是罵啊。”
“你別坐在輪椅上,用這種交代後事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不愛聽。”
“我真的一點都不愛聽...”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那隻手已經不穩了,指節因為年輕時常年握柺杖,顯得有些變形。
他終於把手落在艾嫻的頭髮上。
動作很輕。
輕得不像那個會拿柺杖敲人小腿的老頭。
他慢慢摸著艾嫻的頭髮,掌心粗糙,帶著一點冬日冷風的氣味。
這位硬氣了一輩子的老人,沒有再多說大道理。
只是這麼定定的看著孫女的樣子,像是在做漫長歲月裡提早到來的告別,也像是要牢牢的記住。
“我也想啊。”
“我這輩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也想天天罵你。”
“想看你氣得跳腳,冷著臉說我封建,想看你拎著東西進門,嘴上說順路而已。”
“看你公司越做越大。”
“看小唐大學畢業,想看林家丫頭出書,想看笨笨辦最大的畫展。”
白鹿抱著速寫本,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可是這副老骨頭,它不聽使喚了,它留不住我了啊。”
老人輕輕拍著艾嫻的頭,說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濃濃的眷戀與不捨:“我這輩子,沒跟誰服過軟,可是...這次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小嫻...爺爺真的陪不了你多久了。”
第162章 糖糖乖
老銀杏樹的枝丫伸向冬日的天空,替很多說不出口的話擋住了風。
艾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掌心落在艾嫻頭。
過了好一會兒,當艾嫻似乎宣洩得差不多了,聲音才漸漸平息。
老人終於停下了拍打的手。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條原本乾乾淨淨、平平整整的羊絨毯子。
此刻,那塊布料已經被洇溼了一片。
他有些心疼,於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行了。”
老人嫌棄的用手指戳了戳艾嫻的肩膀:“差不多得了啊,鼻涕都蹭我腿上了。”
艾嫻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種原本還沉浸的氣氛,瞬間被這句話像戳氣球一樣,噗嗤一聲戳得粉碎。
“誰蹭鼻涕了?!”
艾嫻咬著牙,猛地站了起來:“我都說了我不愛聽你這樣說話!你非要惹我!”
“不愛聽,你還蹲在這兒,像個要不到糖的三歲小孩?”
老人冷哼了一聲,中氣似乎恢復了一點:“我還沒死呢,你在這兒號喪。”
“你…”
艾嫻氣結,剛剛心裡那點柔軟全被這死老頭給噎了回去。
蘇唐連忙上前,不動聲色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艾嫻手裡:“小嫻姐姐是太心疼您了,她在家裡也經常唸叨您的。”
“唸叨我什麼?唸叨我怎麼還不進棺材?”老人翻了個白眼。
蘇唐笑了笑,彎下腰替老人把那條被弄皺的毯子重新掖好:“她說等開春了,要給您買幾包番茄種子。”
老人嘴上依然不饒人:“哼...還算有點良心。”
直到這時候,一直蹲在地上的白鹿才拍拍屁股站起來。
“爺爺,我算過啦。”
她指著畫冊上那張全家福的圖,軟糯糯的說:“院子裡可以種一大片向日葵,陽光房可以擺張大藤椅給您。”
她頓了頓,伸出小手,輕輕拉住老人粗糙的手指:“您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呀,等春天來了,向日葵開了,我給您畫一幅在花海里曬太陽的畫。”
老爺子看著白鹿。
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睛,終於是浮現一絲笑意:“好,等笨笨給我畫畫。”
隨後,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了蘇唐。
眼中帶著一種男人之間獨有的審視。
”小唐。“
“爺爺。”蘇唐立刻站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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