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蘇唐降下一點車窗,目光打量著外面的環境。
這是一片有些年頭的小區,大門是那種很有年代感的厚重鐵藝門,上面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剝落的墨綠色油漆和隱隱的鐵鏽。
小區圍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雖然如今看起來已經顯得十分陳舊,甚至有些跟不上這座城市飛速發展的節奏。
但從那些間距極寬的樓棟、底層的獨立車庫,以及小區內依然看得出精心設計過的園林水系來看,在十幾二十年前,這絕對是南江市首屈一指的高檔小區。
“下車吧。”
艾嫻解開安全帶,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唐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初春的夜風帶著一絲未褪的寒意,拂過蘇唐的臉頰。
他下意識的拉緊了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到艾嫻身邊。
小區裡的路燈有些昏暗,間隔很遠才有一盞。
路面上鋪著的青石板有些凹凸不平,縫隙里長著青苔。
艾嫻走在前面,沒有說話。
蘇唐安靜的跟在她側後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但他能敏銳的感覺到,從踏入這個小區開始,艾嫻身上的氣息就變了。
那種在謇C江南里的從容和強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沉重的防備感。
似乎這裡不是什麼值得懷念的地方。
兩人走進了一棟十層高的單元樓。
樓道里的感應燈似乎有些遲鈍,艾嫻沒有跺腳,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熟練的順著樓梯往上走。
一直走到六樓,她停在了一扇暗紅色的防盜門前。
艾嫻在自己的口袋裡翻找了一陣,拿出一串老舊的鑰匙,準確的挑出其中一把邊緣已經磨損發亮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沉重的防盜門被推開。
頭頂那盞款式老舊的枝形水晶燈閃爍了兩下,亮了起來,散發出略顯昏黃的光芒。
蘇唐跟著艾嫻走進屋子,反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套面積很大的平層公寓,目測至少有一百五十平米。
屋內的裝修風格還停留在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種厚重紅木風,
酒櫃、茶几、電視櫃,全都是深色的實木材質,透著一種沉悶壓抑的氣息。
雖然看得出來已經挺久沒人居住了,空氣中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煙火氣,但所有的傢俱表面都很乾淨,一塵不染。
甚至連木地板都泛著光澤。
顯然,一直有人定期回來仔細打掃。
“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艾嫻脫了鞋,直接走進了客廳。
她停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沙發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看著站在玄關處的蘇唐。
“也就是艾鴻和秦嵐離婚之前、我的家。”
她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蘇唐看著艾嫻站在那盞昏黃的水晶燈下,黑色的風衣將她的身形勾勒得有些單薄。
在這個充滿了陳舊氣息、寬大得有些空曠的房子裡,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迷路的旅人。
“進來吧。”
艾嫻指了指旁邊的餐桌。
蘇唐脫下鞋子,只穿著襪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餐桌旁。
“他們很少同時出現在這棟房子裡。”
艾嫻拉開一張沉重的實木餐椅,坐了下來。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餐桌邊緣繁複的雕花:“如果同時出現,那一定是為了吵架。”
蘇唐沒有坐下,只是在她旁邊站著。
艾嫻從來不是一個會主動展露軟弱的人。
在蘇唐的認知裡,她是謇C江南絕對的掌控者,是冷酷無情的魔鬼導師,是遇到危險時會毫不猶豫擋在他前面的大姐姐。
她很少,甚至可以說是從來沒有,主動說起過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這種充滿了軟弱、不堪與狼狽的過去。
艾嫻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這些事情,她甚至都不會在白鹿和林伊麵前提起。
但今天,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在這個只剩下最後不到兩個小時的情人節夜晚,她突然想跟蘇唐說一說。
“秦嵐的脾氣很大,她骨子裡就帶著強勢,容不得別人半點忤逆,而艾鴻也絕對不肯退讓,年輕的他從來不知道什麼是低頭。”
艾嫻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迴響:“他們吵起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理智可言,就像兩頭髮瘋的野獸,會砸碎視線裡能看到的一切東西。”
蘇唐有些擔憂,下意識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姐姐...”
艾嫻倒也沒有在意他的動作,只是微微停頓了一下。
“瓷器花瓶、玻璃杯、剛買回來的電視機…”
她微微垂下眼眸:“甚至是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才剛拼好的巨大樂高玩具城堡。”
一個十歲出頭、甚至更小的小女孩,穿著漂亮的小裙子,滿心歡喜的看著自己剛拼好的城堡。
然後,伴隨著歇斯底里的爭吵聲和怒吼聲,無數鮮豔的塑膠積木四下飛濺,砸在她的臉上、身上。
而爭吵的大人,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這也是為什麼,這些年艾嫻跟父母始終都不親近的根本原因。
在如今,她們開始去思考當年的所作所為,開始思考這個世界上最對不起的女兒。
可無論如今的艾鴻表現得多麼像一個慈父,無論他如何懷揣著愧疚,試圖彌補自己的女兒。
也無論那位秦嵐女士,在來到謇C江南時,眼底流露出多麼複雜的情緒,試圖重新建立起遲來的母女羈絆。
那些遲來的愧疚和補償,在艾嫻看來,並不重要。
因為在那些最需要父母陪伴、最需要安全感的年紀,她已經錯過了這些東西。
“姐姐,你那個時候…”
蘇唐的聲音非常乾澀:“難道就沒有人想起你?”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雖然沒有父親,雖然和母親蘇青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貧。
但每當外面打雷下雨,或者遇到讓他害怕的事情時,母親總是會第一時間將他緊緊抱在懷裡,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不要怕。
艾嫻的目光在那片空蕩蕩的木架上停留了許久,久到蘇唐以為她已經陷入了某段無法自拔的回憶裡。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轉過身,繼續朝著這套寬大公寓的深處走去。
“跟我來。”艾嫻的聲音很輕。
蘇唐邁開腳步跟在她的身後。
走廊裡沒有開燈,只有從客廳方向投射過來的一點微弱餘光,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木門。
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發黃的卡通貼紙,邊緣已經卷起,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沉悶房子的稚氣。
艾嫻停在門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黃銅門把手。
她沒有立刻推開,而是罕見的遲疑了半秒。
就在這半秒的停頓裡,蘇唐敏銳的察覺到了她身上一種莫名的情緒。
門被推開了。
蘇唐站在門口,視線越過艾嫻的肩膀,看向房間內部。
這是一個標準的、屬於小女孩的臥室。
粉色的桌布雖然已經有些泛黃,但依然能看出當初貼上去時的用心。
一張帶有精緻蕾絲帷幔的公主床靠在牆邊,床單被罩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白色的書桌,上面還擺放著幾本陳舊的兒童讀物和一個已經不再轉動的音樂盒。
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艾嫻十歲那年的時光裡,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個本該充滿溫馨與童趣的房間,卻透著一股安靜和清冷,就像艾嫻自己的性格一樣。
艾嫻走進房間,並沒有去看那張公主床,也沒有去看書桌。
她的腳步徑直走向了房間角落裡,那個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白色衣櫃。
“他們吵架的時候,我就躲在衣櫃裡。”
她伸手在自己腰部下方比劃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只有這麼高。”
蘇唐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等外面徹底安靜了,等他們都摔門走了。”
艾嫻用手按了按床沿,這才緩緩坐了下來:“我再從衣櫃裡爬出來。”
“客廳裡全都是玻璃渣,我不能光著腳走。”
“我就自己去陽臺拿掃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掃乾淨,把倒下的椅子一張一張扶起來。”
“那個時候我總覺得,好像只要我把這些弄亂的東西重新擺好,把地掃得乾乾淨淨,一切就會好起來,他們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推開門,笑著喊我吃飯。”
艾嫻停頓了一下。
她的嘴角牽起一抹難看的笑容,帶著輕蔑:“然後,我就會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他們吵架前留下的冷飯。”
“所以,姐姐...”
蘇唐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人的肩膀之間只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蘇唐能清晰的聞到艾嫻身上那股熟悉的、常年縈繞的冷冽香氣。
但此刻,這股香氣中卻摻雜了一絲老舊房間裡特有的寂寥。
“我當初剛來到謇C江南的時候,姐姐雖然嘴上說的那麼難聽,雖然那麼討厭我,每天都冷著臉定下那麼多苛刻的規矩...但到底,是沒有把我丟在一邊不管。”
艾嫻沒有轉頭看蘇唐,只是垂著眼睫。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在這個埋葬了她所有軟弱的舊房間裡,那些被她用堅硬外殼包裹了許多年的秘密,似乎再也無法隱藏。
蘇唐其實一直都很聰明,他有著敏銳的共情能力。
在聽完艾嫻剛才那些輕描淡寫的話後,他瞬間就想通了一切。
當初那個十二歲的自己,瘦弱、膽怯、像一隻受驚的小貓一樣被領進謇C江南。
對於艾嫻來說,自己不僅是破壞她家庭的罪證,更是一面殘忍的鏡子。
艾嫻在那個唯唯諾諾的蘇唐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個在爭吵結束後,默默拿起掃帚打掃一地狼藉的小女孩。
艾嫻自己親身經歷過那種鋪天蓋地的孤獨,所以,當她看到同樣寄人籬下、小心翼翼討好別人的蘇唐時,她心裡的某根弦被強烈的觸動了。
她立下無數苛刻的規矩,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甚至說要掐死他。
但最終。
她不僅沒有趕走他。
反而霸道的、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他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終究是狠不下心,把這個小傢伙隨意的丟到一邊不管不顧。
艾嫻那張冷豔的臉上,罕見的,在這昏暗的光線下,忍不住牽起了一抹微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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