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與天競自由
銷售員幫騙子做假賬、提供虛假的辦公地址拍照、甚至聯合起來應付總部的電話回訪。
騙子騙老外的錢，銷售賺阿里的提成。大家心照不宣，形成了一條完美的黑色產業鏈。
僅僅在2009年到2010年期間，阿里平臺上就出現了兩千三百多家這樣的詐騙商鋪！
無數大洋彼岸的買家被騙得血本無歸，成千上萬封跨國投訴信、乃至國外的警方協查通報，像雪片一樣飛向了杭市總部。
這就是蔣芳在暗中調查了幾個月後，最終發現證據放在馬傑克辦公桌上的真相。
馬傑克看著手中的報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摁在地上瘋狂摩擦。他馬傑克滿世界飛，到處演講，把“招拧贝党闪税⒗锏牡谝粌r值觀，把“客戶第一”掛在嘴邊。
結果呢？自己最精銳的部隊，卻在幹著有組織、有預值目鐕p騙勾當！
如果這件事情被外媒大規模曝光，或者引起了國際貿易糾紛，阿里的百年大計不僅是個笑話，整個公司甚至會面臨滅頂之災。
他知道，這件事情必須以最殘酷的方式處理，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了。
走到這一步，必須有人出來為此買單。
但是，這件事情，馬傑克真的就完全不知情嗎？
這是這出商戰大戲裡最諷刺、也最黑暗的底層邏輯。當B2B的業績在09年呈現出那種違背客觀市場規律的畸形暴漲時，那些高高在上的領導層，那些坐在雲端看報表的董事局大佬們，難道真的都是傻子嗎？
他們比誰都清楚，在金融危機的大背景下，外貿工廠死了一大片，阿里的會員費怎麼可能還賣得那麼好？
為什麼無數的課本上都寫出了那句著名的話，給資本 300% 的利潤，他們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
還有資本來到這個世界上，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邪惡的。
因為在這幫資本家眼裡，他們只關心一樣東西，就是自身利益，其他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你是死是活？你受到了什麼傷害？有多少人會被連累其中？沒有人關心，更加沒有人在意。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華國做的就非常的好，哪怕你是遠在深山老林裡面的。村民也給你通上電、通上路，對於脫貧來說，兜底保障至少都一直在做。
事情永遠不能夠以一面來去計較得失和計算。終究在這幾十年，靠著龐大的人口紅利，確實發展了非常多的基建，方便了很多人生活。
但是嘛，很多人也是因為改善了生活而去感恩。
這就是屬於沒有腦子。
因為他們錯誤地把這種改善生活的情況當做了一種獎勵、一種恩賜。
怎麼說呢？說不上來。
只能說是可悲又可嘆。
這也是為什麼網上總是有那麼那麼多的人永遠覺得恩情還不完的原因。
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什麼叫做納水人權利。
因為商品上從來都不告訴他，什麼是價格，什麼是成本。
唯一敢標的一家零售商，幾個月之內直接勒令整改。
阿里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內部的自查系統，包括業務模式，怎麼可能沒人知道呢？涉及到這麼多人，怎麼可能又是鐵板一塊呢？
可他們為什麼不查？為什麼在早期不直接叫停？
因為不能改。因為資本的貪婪是無限的。因為不管大環境多差，最高層永遠認為底下的基層員工“依舊有壓榨的空間”。
你完不成，就是你執行力不夠，至於你怎麼完成的，上面只要結果，不問過程。（是不是又很熟悉？仔細想一想，某些事件當中，急速擴張之下，很多事情真的是上面的人不知道嗎？）
這也是側面體現了整個“阿里系基因”最致命的缺陷。這也是為什麼在未來的十幾年裡，阿里的高管無論是空降到哪家實體企業、哪家傳媒公司，可以說是“走到哪裡，搞死哪裡”的根本原因。
從阿里的創始基建開始，這種“唯KPI論”、“用不講道理的高壓去倒逼執行”的基因就已經深深刻在骨子裡了。
他們只懂網際網路的流量收割和極致壓榨，完全無視線下實體商業和人性的客觀規律。
這種基因上的畸形，並不是在日後龐大時才體現的，早在2009年的這場中供欺詐案裡，就已經暴露無遺。
這完美地證明了那句千古名言：一將功成萬骨枯。
財報上的每一個華麗數字，衛哲在臺上領取的每一座年度大獎，馬傑克身家暴漲的每一個臺階，全都是踩在那成千上萬個基層銷售員變形的靈魂，以及無數被騙買家的血汗錢之上的。
可是依舊有龐大的人群沒有腦子，喜歡帶入到最終勝利者的宏觀視角上。
就比如，想到阿里，他永遠會想到馬傑克。可是馬傑克只有一個呀。
遠的不談，就談這一波的操作和事件。被影響到的海外那些買家，很多人因為所謂的金牌賣家這個信用擔保而下了單，最後被騙得傾家蕩產。
那我想請問，這幫人是不存在嗎？
你帶入到馬傑克的視角，你確實爽。你帶入到這幫人的視角，那你不炸了嗎？
馬傑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冷酷與決絕。
為了保住阿里這塊巨大的金字招牌，為了向海外資本市場證明自己“壯士斷腕”的決心，這把火，必須燒到最高層。
他拿起了桌上的內部紅機，按下了那個直通CEO辦公室的號碼。
【再次感謝長樂大街的王老漢，大佬的禮物之王，寫完這章是欠你五更還是六更來著？我看一眼啊。】
第709章 馬傑克的憤怒。
杭城，濱江園區，阿里巴巴B2B業務總部。
蔣芳剛剛離開。桌面上，那份名為《關於中供客戶欺詐問題及內部違規操作的獨立調查報告》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份長達六十多頁的報告，字字句句都透著血腥味，直接扯下了阿里引以為傲的“中供鐵軍”最後一塊遮羞布。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B2B公司CEO衛哲（David），跟在他身後的是B2B公司COO李旭暉（Elvis），這位曾經一手帶出中供鐵軍的悍將，此刻神色有些疲憊。再往後，是集團CPO（首席人力資源官）鄧康明，以及CFO（首席財務官）武衛。
這是阿里B2B業務最核心的業務團隊。
四人依次在待客沙發上坐下。沒有人先開口，辦公室內氣氛非常壓抑。
“都看看吧。”
馬傑克沒有廢話，直接抓起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報告，“啪”的一聲，用力扔到了寬大的實木茶几上。厚重的紙張在實木表面滑出半米遠，正好停在衛哲的面前。
衛哲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在進門之前就已經聽到了風聲，蔣芳那個“滅絕師太”最近帶著廉政部的人在下面瘋狂查賬、約談，把整個中供大區搞得雞飛狗跳，他作為CEO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馬總，蔣芳的調查我看過一些初步的資料。”衛哲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關於部分福建和廣東大區銷售員夥同外部人員進行虛假註冊、跨國欺詐的事情，我已經在著手處理了。這是一起嚴重的管理疏漏，相關涉事人員，我已經讓法務部介入了。”
“管理疏漏？”
馬傑克突然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是任誰也聽得出來他的憤怒。他猛地直起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盯著衛哲：“David，你管這叫管理疏漏？2009年，1219家詐騙公司！2010年，1107家詐騙公司！接近一百個我們的直銷員工，包括主管、大區經理，親自下場教那些搞詐騙的混蛋怎麼繞過我們自己的風控系統！這是疏漏嗎？這是有組織、有預值募w隱瞞！”
李旭暉的臉色變了變。作為主管前線銷售的COO，這等於是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忍不住開口道：“馬總，底下的情況有些複雜。這不能全怪一線的兄弟們。08年金融危機之後，珠三角和長三角倒了多少外貿工廠？實體經濟一片哀嚎。但是集團給我們的KPI沒有降，反而每年都在翻倍地往上漲！”
李旭暉越說越激動，原本的疲憊一掃而空，甚至帶上了一絲質問的語氣：“幾千號銷售兄弟，每天揹著包去跑那些快要破產的工廠，人家連給工人發工資的錢都沒有了，誰還有幾萬塊錢來買我們的‘核心供應商’會員？但是公司的淘汰制度擺在這裡，每個月、每個季度，末位淘汰！完不成業績就要滾蛋！”
“那些福建搞黑產的、搞莆田高仿的，手裡有大把的現金。銷售員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上面壓下來的業績任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這些爛客戶放進來，這不是他們骨子裡生來就壞，這是被逼出來的！”
“所以呢？”馬傑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因為大環境不好，因為要活下去，就可以去幫著騙子騙老外的錢？就可以把客戶第一的價值觀當手紙一樣擦屁股？李旭暉，你也是公司的老員工了，你當年帶著這支隊伍在華南開荒的時候，是怎麼告訴他們的？現在你告訴我，這支號稱所向披靡的鐵軍，其實就是一幫為了提成連底線都不要的詐騙犯共犯？！”
李旭暉被罵得眼角肌肉直抽搐，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難聽的話嚥了回去。他是個純粹的業務幹部，在馬傑克這種扣帽子的價值觀大棒面前，他那套“業務逼迫論”顯得蒼白無力。
但衛哲不一樣。
衛哲從來不是馬傑克早期的“十八羅漢”。他曾是百安居華區總裁，是拿著天價期權被馬傑克三顧茅廬請來給阿里做現代化治理的“洋務派”。
他不信湖畔花園那套帶著宗教色彩的所謂“六脈神劍”，他只信商業邏輯和財務報表。
“馬總，Elvis（李旭暉）的話可能不好聽，但這是客觀現實。”衛哲拿起那份報告，並沒有翻開，而是直視著馬傑克的眼睛，“我們來理一理邏輯。2007年，B2B在港交所上市，開盤價39.5港元，那是阿里的高光時刻。但是08年金融海嘯一來，股價跌到了個位數。是你，是董事局，天天開會要求我們提振股價，要求我們給華爾街和港島的投資人一個交代。”
衛哲的語速不快，娓娓道來：“股市要的是什麼？是EPS（每股收益），是淨利潤，是環比和同比的增長率。想要讓財報好看，就得瘋狂擴充付費會員數。你們想要業績，想要每年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高增長，又要下面的人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馬總，你覺得可能嗎？而且這種事情，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馬傑克徹底被激怒了，“David，資本那套邏輯不適合阿里，我的願望是讓阿里做一家跨越百年的企業。如果這家百年的企業是靠的詐騙才能活下去，那我寧願阿里明天就關門。”
“這和我們的公司核心的價值觀完全背離。當初我定下的任務只是讓你們去完成，完不成你們可以去提意見。不要好像說的就是因為我要財報好看，才逼著你們這麼做。你們這麼做的原因無非就是為了自己的銷售業績。底下的那幫銷售人員，難道自己賺的少了嗎？”
【再次感謝長樂大街的王老漢大佬的兩個禮物之王，應該是不是還欠你三更還是四更來著？我看一眼。】
第710章 我不知道。
此時聽到馬傑克那一句，我不知道，衛哲直接沉默了。
此時，見在場的氣氛已經變成這樣。
一直沒敢插話的鄧康明（CPO）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馬總，衛總，大家都先冷靜一下。這件事情現在還在內部調查階段。蔣芳那邊的報告雖然已經出來了，但我們完全可以內部消化。開除那一批涉事的銷售和主管，加強風控，把商鋪清理掉。這件事情還沒有完全失控。”
“沒有失控？”馬傑克轉頭看向鄧康明，眼神裡帶著一絲失望，“鄧總，你是管HR的。這麼大規模的集體作弊，持續了整整兩年，你們HR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因為他們業績好，能夠掩蓋一切問題，所以你們也選擇了裝瞎？”
鄧康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確實早就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但中供大區是整個集團最大的現金牛，衛哲又是如日中天的明星CEO，誰會因為一些“灰產客戶”去碰這個馬蜂窩？
武衛作為CFO，此刻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她斟酌著字句開口：“馬總，如果這件事情全面曝光，我們在香港的上市公司將會面臨災難性的打擊。國際投資者對‘跨國欺詐’這種字眼非常敏感。一旦美國和歐洲的買家發起集體訴訟，股價暴跌是小事，整個阿里的國際信譽就徹底破產了。我們現在最關鍵的不是追究誰是誰非，而是怎麼向公眾和資本市場給出一個絕對有說服力的交代。”
“武衛說到了點子上。”
馬傑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他繞過寬大的大班臺，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衛哲和李旭暉。
他馬傑克不是傻子，09年大環境那麼差，B2B的財報卻逆市暴漲，他心裡能沒有一點疑影嗎？
但他當時需要這筆錢，集團需要B2B這個現金牛去瘋狂輸血，去供養還在燒錢的淘寶和支付寶。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是默許了這種瘋狂的。
但現在不行了。事情壓不住了，蔣芳把事情徹底捅破了。更關鍵的是，淘寶現在已經逐漸成型，支付寶的根基也穩了。這幫所謂的骨幹，也就可以是時候退場了。
卸磨殺驢，便是在此時非常應景。
最關鍵的是在這個時間點上，如果因為B2B這塊已經逐漸看到天花板的業務，拖累了整個阿里系在國際上的名聲，那未來淘寶赴美上市的宏大藍圖，就全完了。
棄車保帥，斷尾求生。這是唯一理性的商業抉擇。
至於剛才，衛哲問他的話，他根本就不可能承認。也不會去承認。
如果把阿里比作一個帝國，那麼他馬傑克就是皇帝。有些皇帝可以杯酒釋兵權，而大多數皇帝選擇的則是揮淚斬馬謖。
太陽底下無新事，這一切都在歷史當中能夠找到對應的事件，幾乎完全一樣。
做企業就是帶兵打仗，沒有任何區別。
“交待，必須給市場一個交待。而且這個交待，不能只是開除幾個底下的銷售員就能糊弄過去的。”馬傑克的目光變得再次冰冷起來，“華爾街不是傻子。兩千多起詐騙，沒有高層的管理失職，下面的人不敢這麼猖狂。”
辦公室裡的眾人沉默了。
李旭暉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馬傑克。他在阿里幹了這麼多年，太熟悉馬傑克這種眼神了。
“馬總，您的意思是……”李旭暉的聲音有些發顫，“要拿我們去交代？”
馬傑克沒有看李旭暉，而是直直地盯著衛哲。
“David，你作為B2B的CEO，Elvis作為COO。這件事情，必須由你們來承擔最終的領導責任。”馬傑克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顯然他是早就已經想好這套說辭，“這麼多年你們對阿里的貢獻，我看在眼裡。刑事責任肯定和你們無關。但是這一次你們得辭職。而且是主動引咎辭職。”
此話一出，鄧康明和武衛相互看了一眼。
衛哲，這可是被馬傑克捧在手心裡的明星高管，是帶阿里走出草莽階段的功臣。李旭暉，那是阿里鐵軍的靈魂人物，哪怕強如干嘉偉這種級別的人物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可以說，這兩個人對阿里的貢獻加起來不會低於二號人物蔡崇信。
這兩個人如果被同時拿掉，整個B2B業務的高層等於是被連根拔起。
“讓我們辭職？引咎？”
衛哲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涼。他緩緩地摘下眼鏡，掏出方巾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馬總，你想過河拆橋，我不怪你。在資本市場裡，職業經理人本來就是用來背鍋的。”衛哲收起了臉上的客套，語氣變得冰冷，“但是，你這套說辭太虛偽了。”
“虛偽？”馬傑克眯起了眼睛。
“難道不是嗎？”衛哲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襬，直視著這位被無數創業者奉為神明的大佬，“當初在董事會上，定下那個不切實際的增長KPI的是誰？是你。當我們為了完成你的指標，不得不採取一些激進策略的時候，看著節節攀升的財報，在年會上表揚我們是‘阿里驕傲’的又是誰？還是你。”
衛哲指了指桌上那份報告：“現在，東窗事發，為了保住你馬傑克‘招拧慕鹱终信疲瑸榱吮Ｗ∧隳莻�被神話的價值觀，你就把所有的髒水全潑在我們身上，讓我們以‘失職’的名義滾蛋，好向外界展示你揮淚斬馬謖的鐵血和高尚？”
“你胡說八道！”馬傑克怒喝道，“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去招募騙子了？我馬傑克做生意，從來就沒有教過下面的人去搞詐騙！”
“你是沒有親口說。”衛哲冷笑著反擊，“但你設計的這套規則，這套唯結果論的淘汰機制，本身就是在逼著人去作惡！你每天在臺上高喊著‘客戶第一，員工第二，股東第三’，但在內部執行的時候，永遠是‘業績第一，價值觀是用來洗腦的工具’！馬總，你是個天才的演說家，也是個天才的權旨摇５埐灰谖覀冞@些真正幹活的人面前，裝出那副聖母瑪利亞的的模樣！”
【今天第一章。我每天更新那麼多，你們怎麼好意思說我水文呢？真是不要個臉啊。】
第711章 卸磨殺驢
辦公室裡，因為衛哲的一番話，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所有人都知道，眼前的這位馬傑克從創業開始就不是一個什麼好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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