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頓了頓。
“但在物理意義上,它產生的計算誤差,在小數點後六位。”
陳拙拿著粉筆,輕輕敲了敲白板。
“十萬分之一的誤差,影響你們去測那陣風的阻力嗎?”
張淵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陳拙,又看了看白板上那行強行縫合的公式。
身為工科生的常識在腦子裡迅速回弧�
是啊。
工程從來就不是一門追求絕對完美的科學,工程是一門關於妥協的藝術。
只要誤差在允許的公差範圍內,哪怕這套理論再不嚴謹,它也是管用的工具。
張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到電腦前。
“不影響。”
張淵的聲音依然沙啞,但那種絕望和無力感已經一掃而空。
他拉開林芳,自己坐到了主鍵盤前。
“十萬分之一的誤差,放在兩百多米長的列車上,連根頭髮絲的阻力都算不上,足夠了。”張淵雙手放在鍵盤上,轉頭看著陳拙,眼底燒著火。
“敲程式碼,我們繞過去。”
陳拙看著張淵恢復了狀態,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身,繼續把剩下的公式補完。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實驗室裡的鍵盤聲再也沒有停過。
陳拙強行打上的那個補丁,雖然在邏輯上不夠優美,但在程式碼層面,它完美地規避了記憶體溢位的風險。不再需要切割四千萬個網格。
所有的流體邊界,全都被轉化成了底層那一組組由多項式係數構成的大型方程組。
第九天。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中科院超算中心的機時切入,還剩二十分鐘。
實驗室裡的空氣沉悶得像快要下雨的黃梅天。
張淵敲下最後一個分號。
他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林芳站在他身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陳拙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他面前那本子攤開著,上面記錄著這九天來在白板上推匯出的所有關鍵節點。他擰上礦泉水瓶的蓋子,放輕了呼吸。
“全寫完了。”
張淵盯著黑底綠字的程式碼視窗,聲音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麼東西。
“跑吧。”陳拙說。
張淵嚥了口唾沫,手指用力,敲下了回車。
“啪。”
四伺服器的風扇聲音在同一秒鐘拔高。
嗡嗡的低頻噪音在實驗室裡迴盪。
張淵死死盯著螢幕右下角的一個監控視窗,那是記憶體佔用率的折線圖。
以前,只要跑到跨音速階段,那條折線就會像坐火箭一樣垂直飆升,直到撞破100%的紅線,然後電腦藍色畫面宕機。一分鐘過去了。
折線穩穩地停留在45%的位置,只有微小的上下浮動。
“沒爆”
林芳小聲唸叨著,聲音發抖。
螢幕中央,出現了一個進度條。
這一次,它沒有卡在令人絕望的1%。
綠色的光帶在黑色的介面上緩慢但堅定地向前推進。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底層海量代數方程組的實時求解,沒有網格節點的互相干涉,只有純粹的係數咚恪r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後。
風扇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進度條推到了100%。
黑色的程式碼視窗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粗糙但輪廓分明的三維列車頭部模型。
在這個模型的周圍,幾條代表著流體壓力變化的拋物線,平滑而優美地延展出去。
沒有任何斷層。
沒有任何代表著宕機的NaN無效資料。
哪怕它的精度在目前的伺服器上還顯得有些簡陋,但它的邏輯,完全閉環了。
沙盒,跑通了。
看著螢幕上的那幾條拋物線,張淵的雙手從鍵盤上滑落。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跳起來抱頭痛哭。
他只是像被人抽乾了全身的力氣一樣,軟軟地癱在轉椅的靠背上。
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根一直髮出電流聲的燈管,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十幾天的濁氣。林芳趴在桌子的邊緣,把臉埋在臂彎裡,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
活過來了。
在距離死刑執行還有最後二十分鐘的時候,他們硬生生把那扇名為算力的鐵門給砸開了。
陳拙坐在摺疊椅上,看著癱在那裡的兩個人,眼神依然溫和。
他沒有打擾他們。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筆。
他翻到了本子的最新一頁,在那一頁上,記著他第六天在白板上強行加進去的那個一階截斷近似項。陳拙看著那個公式。
在張淵和林芳的眼裡,那是拯救了專案的解藥,但在陳拙的眼裡,那是一個突兀的疤痕。
它在物理上是對的。
但在數學上,它不是對的。
一種純粹求知慾的遺憾,像一根極細的針,在他心裡輕輕紮了一下。
雖然不疼,但那種拚圖少了一塊的空落感,讓他很不舒服。
代數幾何。
同構對映的絕對邊界到底在哪?
陳拙在那個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然後,他輕輕合上了本子。
“滴一”
張淵桌子上的座機突然響了,聲音在這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張淵像是觸電一樣彈了起來,一把抓起話筒。
“喂,老師。”
張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和硬氣。
電話那頭,方士可能就坐在國家超算中心的某個休息室裡,熬著夜等這最後通牒。
“跑通了。”
張淵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眼眶紅了。
“我們把網格刪了,底層邏輯沒發散,沙盒跑通了。”
張淵的聲音越來越穩。
“老師,程式碼已經打包好了,您隨時可以上超算。”
陳拙把本子塞進雙肩包裡。
他拉上拉鍊,把包背在單邊肩膀上。
張淵還在電話裡跟方士彙報著資料檔案的路徑和編譯環境,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陳拙沒有出聲打斷他。
他走到桌邊,跟抬起頭的林芳對視了一眼。
陳拙指了指門外,微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芳看著他,眼底滿是感激,她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
陳拙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客氣。
他轉過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門。
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過來,捲走了他身上沾染的那些長久不見光的黴味。
陳拙走出門外,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第192章 貴方可以慢慢看
京城,十月初。
一家不對外營業的國賓館會議室。
地毯很厚,踩在上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安靜地吹著恆溫的冷風,巨大的橢圓形實木會議桌中間,擺著幾盆修剪得很整齊的綠植。長桌兩側,面對面坐著十幾個人。
沒有人交頭接耳,連水杯放在桌上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悶感。德方談判團坐在背光的一側。
主位上是西門子的高階副總裁穆勒,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德國男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商務禮儀。
坐在他旁邊的,是德方首席流體力學專家,霍夫曼。
霍夫曼正在操作面前的膝上型電腦,會議室前端的投影幕布上,展示著一張結構極其複雜的列車三維氣動模型圖。“王局長,關於隧道微氣壓波的問題,我想我們的技術團隊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
穆勒看著長桌對面的華方主談判代表,開口說道,他的語速不快,甚至帶著點慢條斯理。
坐在穆勒身後的翻譯立刻用標準的中文同聲傳譯了一遍。
被稱作王局長的華方代表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霍夫曼按了一下滑鼠,幕布上的畫面切換成了一張壓力波形的動態模擬圖。
“由於華國目前的鐵路隧道截面積標準,與歐洲存在客觀差異。”
霍夫曼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和刻板。
“當列車以超過兩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進入這種特定截面積的隧道時,空氣被瞬間擠壓,會在車頭前方形成一道極強的非線性壓力波,這道波以音速向隧道前方傳播,在隧道出口處會產生微氣壓波爆破。”
霍夫曼用鐳射筆在幕布上畫了一個圈。
“如果車頭的氣動外形沒有經過極高精度的三維跨音速模擬和最佳化,這種爆破不僅會產生巨大的噪音,其反衝力更會直接震碎車廂的側窗玻璃,甚至導致列車脫軌。”
翻譯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霍夫曼關掉鐳射筆,將雙手平放在桌子上。
“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依靠底層流體演算法模組,對全尺寸車頭進行無死角的跨音速模擬計算,很遺憾,據我們所知,華國目前在這一領域,無論是基礎的連續方程演算法,還是超級計算機的底層呼叫邏輯,都還處於起步階段。”
霍夫曼看著對面的華方技術人員,語氣平靜,陳述著一個他認為無法反駁的客觀事實。
“在現有的數學工具下,你們無法處理三維跨音速模型中龐大的網格節點,記憶體溢位和非線性項發散,是你們目前繞不過去的屏障,還是上次說的那句話,如果靠你們自己去摸索這套演算法,至少需要十年時間。”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沒有人反駁。
因為在華方技術團隊之前的彙報裡,情況確實如此,國內幾個交大的風洞吹不出這種極端資料,而計算機模擬又被算力死死卡住。穆勒適時地接過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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