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張淵慢慢坐直了身子,吐掉嘴裡的煙,走到林芳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芳,醒醒。”
林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著袖子的紅印。
“怎麼了?跑通了?”
“沒有。”
張淵看著她。
“你還記得陳拙去年寫的那個矩陣嗎?”
林芳愣了一下,腦子清醒了一點。
“陳拙?你瘋了,那是二維的,現在這是三維全尺寸模型,網格數量差了幾個數量級。”
“邏輯是一樣的。”
張淵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狂熱。
“我們現在是被連續方程卡死了,陳拙的思路是離散,如果他能把那個矩陣升維,套進三維模型裡去呢?”林芳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咬了咬嘴唇。
張淵轉身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上面的座機話筒。
“把他拉下來救命。”
老圖書館三樓外文閱覽室。
靠窗的長木桌上,陽光很好。
陳拙坐在一把舊木椅上,面前攤開著一本發黃的英文專著,書名是關於代數拓撲的基礎理論。他看得很慢,偶爾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符號。
坐在他對面的是蘇微。
蘇微面前擺著一厚重的IBM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金融資料線,她戴著耳機,眉頭微皺,似乎在核對著某隻股票的歷史波段。桌面上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滑鼠偶爾的點選聲。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踩著老木地板傳過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借閱的管理員走到了桌邊了,他戴著老花鏡,伸手在陳拙的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拙停下筆,抬起頭。
“你是陳拙同學是吧?”
管理員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去前接個電話,物理院打來的,說打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這兒,聽著挺急。”
陳拙愣了一下。
他跟對面的蘇微打了個手勢,站起身,走向借閱。
木質的服務上,放著一有些掉色的座機,話筒被擱在旁邊。
陳拙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
“陳拙,是我,張淵。”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背景裡還夾雜著沉悶的風扇轟鳴聲。
陳拙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張師兄?”
“沒打擾你看書吧?”
張淵苦笑了一聲。
“我剛才先把電話打到了你們宿舍樓,你舍友接的,說你抱著一摞外文書來了老圖書館,我翻了半天內部通訊錄,才把電話打到老圖書館。”陳拙安靜地聽著。
“什麼事情,很急?”陳拙問。
“要命。”
張淵在電話那頭嚥了一口唾沫。
“方院長爭取到了超算的機時,但我們需要先在本地跑通底層演算法,可是我們這邊全卡死了,三維跨音速模型推不動,連續方程全炸了。”聽筒裡,張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力感。
“陳拙,我希望你可以過來看看。”
陳拙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搖晃的老樟樹。
“好,我馬上過去。”
陳拙的聲音依然溫潤平靜。
結束通話電話,陳拙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把草稿紙疊整齊,夾進那本英文專著裡,然後一起塞進雙肩包。
蘇微摘下一邊耳機,看著他。
“要走?”
“嗯。”
陳拙把筆記本塞進雙肩包裡。
蘇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這才下午兩點,你不是說今天要把這本書看完嗎?
“物理院那邊出了點狀況。”
陳拙拉上揹包的拉鍊。
“我師兄找我,他們聽起來不太好。”
陳拙回過頭,看著蘇微,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看完書,也不急於這一時。”
蘇微沒再說什麼,重新把耳機戴上,視線回到了她的金融資料上。
“明天見。”
“明天見。”
第188章 讓我想想
物理院地下實驗室的走廊很長,頂上的白熾燈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陳拙順著樓梯走下來,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隔音門。
迎面撲來一股很濃的煙味,夾雜著機箱散熱孔吹出來的熱氣。
張淵坐在中間那電腦前,雙手胡亂抓了一把本就亂糟糟的頭髮,他眼底的紅血絲很重,嘴唇乾得起了皮。林芳坐在另一側的桌子前,手裡拿著一遝厚厚的列印紙,正拿著紅筆在上面一行行地核對資料,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據瓷茶缸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水顯然已經涼透了。
聽到推門聲,兩人同時回過頭。
“師兄,師姐。”
陳拙隨手帶上門,把肩上的雙肩包拿下來放在旁邊的空桌子上。
張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馬上站了起來,把自己的轉椅往後推了推,騰出位置。
“你可算來了,坐。”
張淵指著螢幕。
陳拙走過去,沒急著坐下,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畫面。
那是一個用無數密集網格拚出來的列車車頭三維模型。
線條多得擠在一起,在螢幕上糊成了一片刺眼的綠色,旁邊跑著幾個黑色命令列視窗,游標停在原地,半天跳不出一個新資料。“卡死了?”陳拙問。
“卡了三個小時了。”
張淵從桌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摸了半天沒找到打火機,索性把煙拿下來扔在一邊。“記憶體跑滿了,CPU佔用率一直是百分之百,這破機器再這麼轉下去,我怕主機板要燒。”陳拙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搭在滑鼠上,輕輕滑了兩下,畫面卡頓得很厲害,拖動模型的時候會有明顯的延遲。“鐵道部那邊有新的要求了?”陳拙看著螢幕問。
林芳放下紙杯,點了點頭。
“下個月初,第二輪接觸,西門子和川崎的團隊已經到了京城。”
“對方不肯給氣動資料?”
“一點不漏。”
張淵冷笑了一聲,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不僅不給資料,還在報價上卡我們,他們吃準了我們國內的高速風洞現階段跑不出全尺寸的跨音速資料。”林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他們的代表在會上說得很難聽,意思是國內的隧道截面積跟他們不一樣,如果不帶他們的原廠氣動資料,自己胡亂把車頭裝上去跑,進隧道的時候就會出人命,微氣壓波的問題,他們說我們十年內自己算不明白。”
陳拙沒說話,目光在螢幕右側那一長串複雜的偏微分方程上停留。
傳統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
在三維空間下,邊界條件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老路走不通了。”
張淵指著那些方程。
“連續流體力學方程在三維跨音速狀態下,非線性項直接爆炸,我們實驗室這幾機子,連一個初始邊界都推不開。”陳拙鬆開滑鼠,轉頭看著張淵。
“你想讓我怎麼做?”
張淵嚥了口唾沫,眼神裡透著一點希冀。
“去年你不是幫我們做過一個降維的演算法嗎?”
張淵比劃了一下。
“就是那個離散代數矩陣,你當時把時間切片裡的無窮大給砍掉了,算出了0.01秒的氣壓突變。”林芳也坐直了身子。
“陳拙,我們商量過了,既然連續方程算不動,我們能不能故技重施?把你那套離散矩陣套進這個三維模型裡去。”“把整個三維車頭切成離散的網格點。”張淵接著說。
“我們不去解連續方程了,我們去算矩陣,你那套演算法的誤差控制得很好,只要網格切得夠細,我們就能拿出一份精度足夠高的底牌去談判桌上砸他們的臉。”
陳拙安靜地聽完。
他看著張淵和林芳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很清楚,把二維平面的離散矩陣強行推廣到三維全尺寸模型,在數學邏輯上會遇到什麼。“我那套離散矩陣的底層邏輯,師兄你還有保留嗎?”陳拙問。
“有!全都在底庫裡。”
張淵趕緊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個全是程式碼的文件。
陳拙湊近螢幕,看了一會兒。
“如果要套進三維模型,矩陣的維度要擴充,原來的雅可比矩陣不適用了,得加非線性補償。”陳拙語氣很平和。
“能改嗎?”張淵問。
“拿紙筆。”
張淵立刻轉身,從旁邊的印表機紙盒裡抽出一遝A4紙,連同一支筆遞給陳拙。
陳拙把紙墊在桌面上,拔掉筆帽。
他寫得不快,每一行矩陣的擴充都要考慮三維空間下的座標系轉換。
張淵和林芳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寫了兩頁紙。
陳拙停下筆,把第二頁推到張淵面前。
“我把維度升上去了。”
陳拙指著上面的一組公式。
“網格劃分的邏輯也改了,你把這幾段程式碼替換到底層程式裡,重新構建一下網格。”
張淵拿起紙,拉開陳拙旁邊的另一電腦,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林芳站在兩人中間,看著張淵一行行把陳拙的數學公式轉譯成計算機語言。
半個多小時後。
張淵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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