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們急了,怕我把這套架構賣給別人,今天下午直接連本帶利把錢打過來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在這個人均生活費只有幾百塊錢的年代,十萬塊,對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來說,是一筆足以改變很多事情的鉅款。王大勇嚥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面前的喝的。
陸嘉也默默地拿起了喝的。
“老二,牛逼。”
王大勇憋了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
“來,走一個。”
楚戈舉著瓶子。
三個綠色的玻璃瓶,和一聽橙色的易拉罐,在半空中輕輕碰在了一起。
陳拙喝了一口健力寶,放下易拉罐,看著楚戈。
“錢自己收好,別亂花。”
陳拙輕聲囑咐了一句,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一樣。
楚戈嘿嘿笑了兩聲,隨手扯了張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往陳拙那邊湊了湊,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幾分試探。
“拙哥,跟你說個事兒。”
陳拙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沒看他。
“你說。”
“汪興那邊,今天下午跟我通了半個小時的電話。”
楚戈看著陳拙的側臉。
“他不是傻子,他一看那套演算法,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我這種水平的人能憑空想出來的。底層的代數邏輯太高維了,完全降維打擊了他們現有的工程師。”陳拙嚼著花生米,沒接話,眼神落在炭爐上明明滅滅的火星上。
“他一直在套我的話,想知道我背後是不是有高人指點。”
楚戈嚥了口唾沫。
“汪興的原話是,如果這位高人願意,他隨時可以飛到徽州來見一面,哪怕不加入他們公司,當個掛名的技術顧問也行,待遇隨便開,股份也可以談。”楚戈說到這,眼睛都在發光。
汪興現在雖然還在創業階段,但那股子野心和京城圈子裡的資源,楚戈是能感受到的。
這是一個極其難得的踏入網際網路牌桌的機會。
王大勇和陸嘉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陳拙。
陳拙把嘴裡的花生米嚥下去,拿紙巾擦了擦手。
他沒有露出那種屬於小孩子聽到大錢時的震驚,也沒有刻意裝出一副看破紅塵的清高。
陳拙只是很溫和地笑了笑,眼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看熱鬧般的散漫。
“你跟他說我是誰了嗎?”陳拙問。
“沒有,我嘴嚴著呢,沒你同意,我連你姓什麼都沒透。”
楚戈趕緊搖頭。
“那就行。”
陳拙點點頭,伸手拿過健力寶,又喝了一口。
“以後也別提。”
楚戈愣住了。
“不是,拙哥,你真不見見?”
楚戈急了。
“那可是汪興!以後說不定能做成多大的攤子,你哪怕只是順手點撥他們兩下,拿點原始股,以後. . .”“太遠了。”
陳拙打斷了楚戈的話,語氣輕描淡寫。
“什麼太遠了?京城飛徽州也就兩個小時....”
“我是說,聊不到一塊兒去,距離太遠。”
陳拙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看著對面不解的三人。
他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汪興關心的是什麼?是日活使用者,是併發流量,是怎麼搶佔市場份額,是怎麼把商業邏輯閉環。”陳拙笑了笑。
“可是我關心這些啊。”
陳拙指了指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
“我關心的是李老師辦公室黑板上那個連續域的奇點能不能被消除,關心的是同調群對映到離散拓撲空間後,雅可比行列式會不會導致空間扭曲。”陳拙攤了攤手。
“我去見他幹嘛?他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也懶得管他怎麼賺錢,互相浪費時間,沒必要。”楚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他丟出去的一串程式碼就能在商業世界裡捲起風暴,但他本人,甚至連往那個世界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行吧。”
楚戈嘆了口氣,端起瓶子自己灌了一口。
“你這境界,我是真不懂,不過也是,你這種腦子,去幹網際網路確實是殺雞用牛刀了。”
話音剛落,老闆端著一個巨大的鐵盤子走了過來。
“腰子來了!羊肉串當心燙啊!”
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被端上桌,濃郁的孜然和辣椒麵混合的香氣瞬間霸佔了所有人的嗅覺。王大勇第一個動了。
他毫不客氣地抓起兩串羊肉,一口擼下一大半,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了起來。
“好吃!”
王大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楚戈,別想那些沒用的了,趕緊吃,這腰子烤得傧恪!�
氣氛瞬間又回到了那種純粹的市井喧囂中。
楚戈也放下了心結,抓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大口。
陳拙拿了一串烤五花肉,慢條斯理地吃著,五花肉烤得很脆,肥油都被烤乾了,只剩下焦香。“哎,陸嘉。”
楚戈嘴裡嚼著肉,用手肘碰了碰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陸嘉。
“你別光顧著吃啊,那學姐,現在進度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連正在猛對付羊肉串的王大勇都停下了動作,豎起了耳朵。
陸嘉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有一絲不自然,但還是強裝鎮定。
“進度非常穩定,符合邏輯預期。”陸嘉說。
“別扯那些沒用的。”
楚戈放下竹籤。
“穩定是個什麼狀態?聊到哪一步了?約出來吃飯了嗎?”
“吃飯的邀約,目前還在評估階段。”
陸嘉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現在的溝通主要集中在資訊交換和觀點碰撞上。”
陳拙挑了挑眉毛,放下了手裡的五花肉籤子。
“說人話。”
陳拙淡淡地補了一刀。
陸嘉抿了抿嘴唇,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筆記本。
“為了覆盤和分析學姐的語意反饋,我把我們在00上的關鍵對話,連同精確的時間戮,都手抄下來作為原始資料記錄了,我們現在的溝通主要集中在資訊交換和觀點碰撞上。”
楚戈和王大勇當場驚呆了。
“你特麼為了談個戀愛,把00聊天記錄手抄在數學草稿本上???”
楚戈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陸嘉。
陸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小本子推了過去。
“你們自己看吧,我個人認為,我們的交流非常有深度。”
楚戈一把搶過小本子,王大勇也把腦袋湊了過去。
陳拙沒動,他坐在原位,咬著吸管喝著健力寶,等著聽陸嘉的愛情故事。
楚戈清了清嗓子,開始念本子上的記錄。
“昨天晚上九點半,學姐發:今天天氣好悶啊,感覺明天要下雨,圖書館都沒心情去了。”楚戈唸完這一句,抬起頭看了陸嘉一眼。
“這開場白很正常啊,你怎麼回的?”
楚戈低下頭,繼續念陸嘉的回覆資料。
“陸嘉回覆:根據中國氣象局公佈的近期副熱帶高壓移動軌跡,結合歷年五月份的降水機率分佈,我們可以建立一個基於馬爾可夫鏈的天氣預測模型,我剛才用宿舍的電腦跑了一下,明天降雨的機率為87.5%,附件是我整理的推導過程,由於0的聊天框不方便展示公式,我打包發你00郵箱了。”楚戈唸完這段話,整個大排檔似乎都安靜了一秒。
王大勇嘴裡的羊肉差點噴出來。
“你怎麼想的?”
楚戈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嘉。
“人家跟你抱怨天氣悶,你給人家發馬爾可夫鏈??”
陸嘉皺起眉頭,理直氣壯地反駁。
“這有什麼不對嗎?她提出問題,我用最嚴謹的方式解答問題,這是一種負責任的交流態度。”陳拙坐在對面,實在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看著陸嘉。
“老三,你要是實在找不到話題,你可以教她解微積分,馬爾可夫鏈對非數學專業的女生來說,殺傷力太大了一點。”陳拙帶著點調侃說著。
“那學姐後來回你了嗎?”
王大勇急切地問。
楚戈往下看了看本子上的記錄,臉色變得十分精彩。
“回了,隔了兩個小時零四分,話說你連時間都寫?”
楚戈念道。
“學姐回:哦。謝謝你。你懂得真多。”
“你看。”
陸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誇我懂得多了,這說明她對我的邏輯分析能力是認可的。”
楚戈絕望地捂住了臉。
王大勇嘆了口氣,拍了拍陸嘉的肩膀。
“陸嘉啊,在我們老家,這叫把天聊死了,人家說哦,意思就是老子不想跟你廢話了。”
陳拙看著陸嘉那副依然不明所以的倔強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很簡單。”
陳拙把空了的竹籤放在桌邊對齊。
“她跟你抱怨天氣,抱怨不想去圖書館,核心訴求並不是真的要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
陸嘉虛心請教。
“那核心訴求是什麼?”
“情緒共鳴。”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炭爐冒出的青煙。
“你只需要回一句:是挺悶的,我帶了把傘,明天要是下雨,下課後我順路在二教門口等你,一起去吃食堂的糖醋排骨。”陳拙說完,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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