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
他一把抓住那張畫滿了納什均衡和交感神經閾值的龐大樹狀圖。
“刺啦一”
紙張被撕扯的聲音在宿舍裡突兀地響起。
在楚戈震驚的目光中,陸嘉兩隻手用力一攥,兩張紙被他硬生生揉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巨大紙團。陸嘉連看都沒再多看一眼,一抬手,將那個紙團扔進了桌腳的垃圾桶裡。
楚戈看傻了。
他指著垃圾桶,聲音都變了調。
“臥槽,你瘋了?你算了好幾個月的東西,就這麼扔了?”
陸嘉轉頭看向楚戈。
他的臉依然很紅,但原本躲閃的眼神裡,卻透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勁兒。
“不算了。”
陸嘉的聲音有點發緊,聲帶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拙哥說得對。”
他嚥了一口唾沫。
“我要走直線。”
說完,陸嘉轉過身。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步伐路顯僵硬地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宿舍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楚戈愣在椅子上。
足足過了好幾秒鐘,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陸嘉剛才那句走直線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小子,真要去要00號了。
楚戈轉回頭,看了一眼螢幕上密密麻麻,還在不斷報錯的程式碼。
“去他大爺的Bug。”
楚戈一把抓起滑鼠,啪地一下點了儲存。
然後,他隨手把鍵盤往前一推。
這時候還調什麼程式碼。
他一腳踢開椅子,風風火火地衝出216,一把推開了215的門。
215宿舍裡很安靜。
王大勇正趴在書桌上,手裡捏著根快削禿的中華牌鉛筆,愁眉苦臉地跟一本厚厚的《材料力學》死磕。陳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手裡拿著幾張剛從實驗室帶回來的風洞測試資料,陽光透過窗戶打在他的側臉上,他正低著頭,慢慢地翻看核對那些繁雜的流體力學引數。“別看了!”
楚戈衝進屋,反手把門撞上。
他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
“出事了!陸嘉剛才換了身衣服下樓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
手裡那根中華鉛筆懸在半空。
楚戈喘了口氣,繼續爆料。
“他把桌上那張畫了幾個月的草稿紙全給揉了扔垃圾桶了,我看他那副視死如歸的架勢,絕對是去主幹道堵那個學姐了!”王大勇腦子裡那些材料的受力分析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啪。”
大勇把手裡的鉛筆往桌子上一扔,他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臥槽,真去了?!”
大勇眼睛瞪得老大,東北口音一下就飆出來了。
他在宿舍過道里來回走了兩步,手在褲腿上搓了搓。
“不行,這事兒懸啊。”
大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操心上了。
“陸嘉才十六,平時連個女娃的手都沒碰過,一著急說話就結巴,他要是就這麼愣頭青似的衝過去....”大勇拍了一下大腿。
“萬一人家姑娘沒相中他,或者身邊跟著室友,調侃他兩句,他那臉皮薄得跟紙似的,當場不得憋哭出來啊?”大勇越想越覺得不放心。
他直接伸手,一把抓起搭在床架子上的灰色邉油馓住�
“走走走,小拙,楚戈,咱倆趕緊跟過去瞅瞅。”
大勇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走。
“他一個人去萬一真下不來,好歹咱們能過去打個圓場,把他給拽回來!”
陳拙坐在椅子上。
他聽著楚戈的報信,看著大勇這副準備去撐場子的架勢。
陳拙把視線從手裡的風洞資料上移開。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還真沒想到,陸嘉的執行力能有這麼強,前天才剛把他的心理防線拆掉,今天這就上戰場了。看著大勇急吼吼的樣子,楚戈也在門口急得直跺腳。
陳拙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乾脆利落地把手裡的那幾頁資料往桌子上一扣,順手拿過一本字典壓在上面。
陳拙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衣服穿上。
他拉了拉衣領,順手把宿舍的鑰匙揣進口袋。
“一起去看看。”
陳拙的語氣很輕鬆,透著幾分期待。
“大勇說得對,他現在滿腦子估計全是一團亂麻,咱們過去盯著點,真要是卡殼卡得太難看,咱們順手把他撈回來就是了。”三個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拉開宿舍門,踩著樓梯就往樓下走。
三月中旬的下午,陽光很好。
校園主幹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樹上,新抽出的綠芽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路面上時不時有抱著書本去上課或者去圖書館的學生走過。陳拙他們三個出了宿舍樓,一路小跑著朝主幹道的方向趕。
快到主幹道交叉路口的時候。
走在最前面的楚戈猛地停住腳步。
他一伸手,攔住了後面的陳拙和大勇。
“在那兒呢。”
楚戈壓低聲音,伸手往前指了指。
順著楚戈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在主幹道旁邊,有一排長得半人多高,極其茂密的冬青樹叢,樹叢的側前方,還立著一個用來貼社團海報的宣傳欄。而在宣傳欄斜前方十幾米外的一棵粗壯的香樟樹下。
陸嘉正筆挺地站在那裡。
“趕緊的,隱蔽。”
大勇一拍楚戈的肩膀。
三個人立刻彎下腰,藉著路邊綠化帶的掩護,一溜煙地溜到了那排冬青樹叢和宣傳欄的後面。這個位置很好。
透過冬青樹葉子的縫隙和宣傳欄邊緣的空隙,剛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主幹道上的動靜,又不容易被路上的行人發現。三個人毫無形象地蹲在泥土地上。
剛下過幾天雨,樹叢底下的泥土有些潮溼,踩上去軟綿綿的。
不一會兒,鞋邊和褲腿上就沾上了泥點子。
“哎喲我去,這樹權子扎死我了。”
楚戈小聲抱怨著,他一邊扒拉著眼前的一根冬青樹枝,一邊調整著蹲姿。
“你小點聲。”
大勇瞪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別讓陸嘉聽見了。”
陳拙蹲在他們倆旁邊。
他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一點也不在意褲腿沾上了泥巴,他透過縫隙,安靜地觀察著前方的陸嘉。陸嘉的情況看起來很糟糕。
春風吹過,香樟樹的樹影斑駁地落在他那件乾淨的白襯衫上,雙手死死地貼著褲縫。
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了,連姿勢都沒有換過一下,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這小子幹嘛呢?”
楚戈蹲得腿都有些發酸了,他換了個腳著地,皺著眉頭嘟囔。
“跑這兒來站崗當保安了?目標人物呢?是不是他算錯了時間,人家今天根本不走這條路?”大勇在旁邊探著頭。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都是乾著急。
“你懂啥,這叫心理建設。”
大勇看著陸嘉那僵硬的背影,心疼地噴噴了兩聲。
“哎呀媽呀,你看給孩子憋的,我隔這麼遠看著都覺得他喘不上氣,這可咋整,別再當場厥過去。”就在兩人小聲嘀咕的時候。
主幹道的盡頭,出現了兩個女生的身影。
其中一個女生穿著件溕娘L衣,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專業書,正和旁邊的女同學有說有笑地,順著路邊朝這邊走來。陸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就像是一張被拉到了極限的弓。
樹叢後面,楚戈倒吸了一口涼氣。
“來了來了!”
楚戈一把抓住了旁邊大勇的胳膊,手指頭陷進大勇的外套裡。
“目標出現。”
三個人瞬間不說話了。
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六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畫面。
距離一點點拉近。
眼看著那個穿著風衣的學姐就要和陸嘉擦肩而過。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動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了一大步,直愣愣地,毫無預兆地擋在了學姐的面前。
學姐被突然衝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
她本能地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旁邊的女同學也愣住了,疑惑地打量著這個穿著白襯衫,滿臉通紅的小男生。
陸嘉站在那兒。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樹叢後的三個人聽不清他們說話的聲音。
但他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陸嘉的動作和表情。
他整個人紅得像只煮熟的蝦子。
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嘴巴張張合合,卻半天沒連成一句順暢的話。
楚戈在樹叢後面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一把捂住了臉。
“卡殼了,絕對是卡殼了,我估計他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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