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對於他來說,那封寄往大洋彼岸的信,只是一種思維的消遣。
懷裡這些肉醬,這可是自己老媽親手做的。
中午。
陳拙拿了瓶肉醬直接去了二食堂。
他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要了足足半斤白米飯,端著飯盒坐在角落的餐桌上,陳拙擰開了一個玻璃瓶的鐵蓋。
濃郁的肉香和辣椒的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陳拙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紅亮的肉醬,蓋在冒著熱氣的白米飯上,醬汁順著米粒往下滲,把白白的米飯染成了一層誘人的亮紅色。
他大口地吃了起來。
自家老媽劉秀英女士熬醬的手藝一絕,肉丁有嚼勁,辣椒辣得恰到好處。
陳拙一口氣扒完了半斤米飯,吃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的汗,胃裡暖烘烘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吃飽喝足,把那瓶肉醬收好,陳拙重新拎起水壺,背上自己的包,走向了老圖書館。
下午的閱覽室,依然是那種熟悉的悶熱和安靜。
陳拙推開門。
蘇微還是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上,她左手按著計算器,右手拿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記錄著資料。
陳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水壺放在一邊。
蘇微聽見動靜,餘光掃過陳拙的桌面。
平時這個時候,陳拙肯定會把那幾張寫滿了矩陣推導的草稿紙拿出來接著算,但今天,陳拙的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木板敲完了?”
蘇微手裡的筆沒停,視線盯著草稿紙,隨口問了一句,她還惦記著昨天陳拙那個關於搭積木和墊木板的小話題。
陳拙拉開椅子,在位置上坐舒服了,聞言點點頭。
“敲完了。”
“沒塌?”
“沒塌,看著還挺結實。”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隨意。
“我把它裝在信封裡,早上寄給遠方的筆友了,讓他幫忙看看有沒有哪塊木頭沒釘牢。”
蘇微聽到筆友兩個字,按著計算器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語。
在這個年代,高中生或者初中生流行交筆友,交流一下青春期的煩惱或者分享幾句詩歌。
但陳拙這種平時看起書來像個老學究,滿腦子都是離散矩陣的人,居然也有筆友?
“你把數學題寄給筆友?”
蘇微挑了挑眉毛。
“你確定你的筆友能看得懂?別回頭人家以為你寄了一堆天書過去。”
“他應該能看懂吧。”
陳拙笑了笑。
“看不懂就退回來唄,權當給郵政事業做貢獻了嘛。”
第134章 老教授的閒筆
羅格斯大學數學系的辦公大樓裡,冷氣開得很足,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來往人員的腳步聲,顯得十分安靜。
阿瑟教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放涼的咖啡。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高高低低好幾摞列印出來的稿件,有些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作為《離散數學》的資深編委,他每個月都要審閱大量的投稿。
電腦螢幕的熒光打在他的眼鏡片上,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把手裡那份長達四十頁的圖論手稿扔回了桌面上。
“又是這種毫無新意的分類窮舉。”
阿瑟靠在轉椅上,低聲抱怨了一句。
剛才那篇論文的作者為了證明一個區域性連通性的下界,硬生生列舉了七十多種子圖結構,證明過程沒有錯,但讀起來就像是看著一個人用指甲剪去修剪一整片高爾夫球場的草坪。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隔壁辦公室的托馬斯端著一個印著校徽的馬克杯推門走進來,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
“還在看圖論那一堆稿子?”
托馬斯拉開阿瑟對面的一張椅子坐下,順手翻了翻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紙。
“我剛才在走廊就聽見你在嘆氣,這個季度的質量不行?”
“不僅是不行,是太笨重了。”
阿瑟喝了一口冷咖啡,苦笑著搖搖頭。
“現在的年輕學者似乎陷入了一個怪圈,他們有一臺好電腦,就覺得可以用窮舉法解決所有問題,滿篇都是複雜的條件分支,毫無數學的美感可言。”
托馬斯笑了笑,沒有反駁,他伸手從阿瑟桌角的未讀郵件筐裡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上貼著幾張中國郵政的航空郵票,郵戳上的日期是半個月前。
“華國寄來的?”
托馬斯看了一眼發件地址。
“華國科技大學,你要是不想看,我幫你拆了看看?”
“拆吧,我正好讓眼睛休息兩分鐘。”
阿瑟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
托馬斯隨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劃開信封的封口。
裡面沒有厚厚的一沓紙。
他抽出來的,只有薄薄的五頁A4紙,排版用的是很基礎的英文文件格式,連頁首都沒有,乾淨得有些簡陋。
“只有五頁?”
托馬斯愣了一下。
在如今動輒幾十頁的圖論論文裡,五頁紙的篇幅實在太短了,短到像是一份還沒寫完的開題報告。
阿瑟戴上眼鏡,聞言也有些意外。
“五頁紙能把一個圖論下界說清楚?看看標題。”
“關於某類特定二分圖下界的代數重構。”
托馬斯照著最上面的一行加粗字型念了出來,唸完後,他的視線順著標題往下移動,落在了正文部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呼呼聲。
托馬斯的目光在第一頁紙上停留了大概兩分鐘,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他沒有翻頁,而是把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阿瑟。”托馬斯的聲音變了,沒有了剛才那種閒聊的輕鬆,“你得看看這個。”
阿瑟看出老同事神色的變化,放下咖啡杯,伸出手。
托馬斯把那五頁紙遞了過去。
阿瑟接過紙,視線落在上面。
第一段是很常規的引言,用幾句話交代了目前這個問題在學術界所面臨的困境。
語言非常平實,用的都是最基礎的英語詞彙,沒有任何花哨的從句。
接著往下看,阿瑟的眼神頓住了。
作者沒有像傳統做法那樣去定義各種子圖結構,而是直接在第一頁的末尾,構造了一個鄰接矩陣。
“他把圖形的連通性......”
阿瑟輕聲唸叨著,目光迅速掃向第二頁。
第二頁全是排版規整的矩陣推導,作者利用矩陣的特徵多項式,將原本需要在幾何空間裡進行上百次分類討論的拓撲問題,毫不講理地強行拉入了一個純粹的代數空間。
在這裡,沒有複雜的圖形分支。
只有特徵根的分佈規律。
阿瑟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第三頁,作者引入了一個很巧妙的特徵值不等式放縮。
這個放縮技巧在代數領域很常見,但用在這個特定的圖論模型裡,就像是剛好卡進鎖孔的鑰匙,嚴絲合縫。
第四頁,計算結束。
第五頁,只有短短的半頁紙,得出了那個讓很多學者頭疼不已的下界數值。
右下角,畫著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代表證明完畢。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沒有一個多餘的引理。
阿瑟看完了最後一個符號,把紙放在桌面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
“他直接繞開了組合構造。”
阿瑟看著對面的托馬斯,語氣裡帶著一種欣喜的讚歎。
“用矩陣的譜隙去限制圖的下界,這條路以前有人試過,但都在邊界條件的放縮上卡住了,這個人處理放縮的手法太熟練了,就像是經常在這個領域裡散步一樣。”
“非常漂亮的代數切入點。”
托馬斯點頭贊同。
“乾淨,利落,這五頁紙的價值,比你桌上那一摞四十頁的稿子加起來都要高。”
阿瑟拿起第一頁,目光落在了標題下方的署名上。
那裡只有很簡單的幾個字:
C. Zhuo。
“C. Zhuo。”
阿瑟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華國科大的學者,這行文風格太老練了,完全不像是一個需要靠字數來湊工作量的年輕研究員,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托馬斯看著那個名字,腦子裡似乎閃過了什麼,他微微皺起眉頭,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兩下。
“華科大,C. Zhuo......”
托馬斯喃喃自語。
“阿瑟,你平時看物理方向的預印本嗎?”
“一般不看,看不太懂,怎麼了?”
“前幾個月,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發了一篇關於物理奇點的預印本論文,那篇文章引起了不小的討論,因為德里安在處理一個流形問題時,用了一個非常冷門的代數結構繞開了連續性的死結。”
托馬斯停頓了一下,看著阿瑟。
“在德里安那篇文章的致謝部分,他專門提到了一個人,他說,感謝華科大的C. Zhuo在代數模型構建上提供的決定性思路。”
阿瑟愣住了。
他雖然不研究物理,但他清楚德里安在學術界的地位,那種級別的大牛,絕對不會在致謝裡隨便掛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提供代數模型......”
阿瑟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五頁全是用代數矩陣解構圖論的推導紙,一種合情合理的推斷在他腦海裡自然而然地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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