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吹個大氣球9
“能有這麼多?”
“有。”
“網路小說的稿費?”
“廣義上,可以這麼理解。”
“狹義上呢?”
“狹義上,得算一筆很清楚的細賬,我得把這一年來的收入結構,全都一筆一筆地說給你聽,你可能才能聽明白我的意思。”
“我們是經濟頻道,對這個事情,還是挺好奇的。”
“那我簡單點說吧,其實網路訂閱的稿費本身,目前並不是非常多的,每個月非常認真、努力去寫的話,我可能一個月到手也就七八萬。”
“一個月七八萬?這叫不多?”
“相比海外的繁體稿費收入,還有咱們國內市場的簡體收入,這筆錢確實是不多的。而且你要知道,我現在可以說,這個國內乃至全球最大的商業寫作平臺上,人氣最頂尖的幾個創作者之一,算是已經站到行業收入的金字塔尖,我有這個收入,那一點都不奇怪。有些人的收入,可能比我更高,高出一兩倍的也都還有。”
“那就是每個月二十多萬?那也很了不得了啊!”
“做房地產的,一年上百億營銷,他們的老總一年的個人收入起碼幾十個億,一個月掙幾億,同樣是站在金字塔頂尖,他們是我們的一萬倍。還有我們現在的大老闆陳先生,也是現在的中國首富。前些年他做海外遊戲代理業務的時候,最高峰時期,每天的資金流水超過兩個億,他個人一天掙多少,我是不清楚,但肯定每天掙到的錢,比最能掙錢的作家,一個月的稿費還要多幾倍。
所以這個事情,其實並不值得誇耀,因為在全國這麼多行業當中,網路文學這個行業,實際上現在還是非常弱小的,這個行業和市場,全都還是幼苗。所以不要只看到最頂尖的作家,好像一個月能掙幾十萬了就覺得,哇,這一行有好多錢,但是你再往下數,按收入排下來,可能行業第一百名,月收入只有兩三萬了,第一百五十名,就連一萬都不到了,等數到三百名,收入就跟普通人的平均工資差不多。想一想,全國哪個行業,你說都做到全國前三百名了,還只能賺個工資的?”江森侃侃而談。
王智這時果斷打住江森對網路文學行業的變相宣傳,“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這行,其實掙錢不多,但是你個人,還是不錯的?”
“對。”江森道,“要不然我現在也沒辦法這麼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跟你們聊這麼多事情。如果不是因為有這份幸撸椰F在的生活可能就比較焦頭爛額了。”
“因為你父親?”
“對,那會是最大的一個原因。”
“你父親的治療費,到目前用了多少?”
“二十多萬吧。”江森道,“所以如果沒有寫這兩本書,這筆錢對我來說,完全就是天文數字。”
“現在呢?”
“現在當然完全可以負擔。”
“我聽說你除了負擔了你父親的這筆醫療費,還負擔了你們鄉里一個姓孔的幹部的治療費用?”
“對。”江森道,“這個事情應該挺多人都知道了,而且我私底下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幫助墊付治療費的那個人,名字叫做孔雙喆,是青山民族自治鄉的鄉幹部,是鄉政府科教文衛辦公室的主任,後來得病了,才被要求病退的。可以說,沒有孔主任,我或許就連初中都沒辦法讀完,我是在他的保護下,才完成了咱們國家的九年制義務教育,才有機會去到城市,最後得到我現在就讀的東甌市十八中的幫助。”
江森把身上穿的校服右胸口拉起來,右胸口上,有東甌市第十八中學的字樣,然後怕鏡頭拍不清楚,乾脆又站起來,轉過頭,露出背上更大的十八中三個字。
王智說道:“好的,我們看清楚了。”
江森這才坐回去。
王智接著問道:“那麼事實上,這位孔雙喆主任,是保護你免於受到來你自己親生父親的……”
“暴力和脅迫,對。”江森淡淡地接道,“我爸在阻止我讀書這件事情上,真的是盡了全力的,不遺餘力,而且堅持不懈。”
王智道:“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網路上有人說你愚孝?”
“我沒看到。”江森淡淡道,“但是對那些,為我抱不平、為我鳴冤叫屈的人,我是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的,也感謝他們那麼關心和愛護我。可是這件事情,哪能有什麼對錯可言呢?”
王智問道:“那你真實的內心想法呢?你不矛盾,不糾結嗎?”
“有什麼好矛盾的?有什麼好糾結的?”江森微笑道,“我爸不讓我讀書,是他的選擇;現在他快病死了,沒人照顧,我作為他的兒子,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只是掏了點錢,讓他能夠住進醫院,接受正規的治療,接受手術,僱傭一個護理阿姨,照顧他的日常生活,僅僅是這樣而已,難道救人還錯了?難道我更應該看著他活活病死?這算什麼道理呢?而且我連孔主任都救了,反倒就不該救我的親生父親?就因為老孔幫了我,而我父親一直在拖累我、傷害我?這個事情,我反問您一句,您覺得這裡頭的道理,是能用簡單的對錯來講清楚的嗎?”
王智沉默不語,沒有表態,而是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盯著江森。
江森只好繼續道:“可能我說這句話,會顯得我好像人生經歷很豐富一樣,但是我還是想說,人生在世,許多許多的事情,都是沒選擇的,是迫不得已的,是你必須去做的。
我爸他也沒讀過什麼書,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在他的這一整套生存的思路里頭,讓自己高興,那就是最重要的。這裡頭既有他自己性格方面的原因,也有環境造就的原因。
我們家原來的戶口地址,全稱叫做甌順縣青山民族自治鄉十里溝村第三溝大寨老牛頭山山後小寨,就是山上一塊平地,連門牌號都沒有,偏僻到就算是中國郵政的郵差,他都只能把信送到村子的小賣部,再往裡頭走,他會迷路,一迷路就容易出人命。
在那種地方,資源短缺,生存環境可以說很惡劣,一個人住在那樣的地方,他可以變得很質樸,很單純,也可以變得很野蠻、很荒腔走板、毫無廉恥,因為沒有跟現代社會交流的機會,沒有那樣一個環境,可以教會他們現在社會的生存規則……”
王智忽然道:“可是我覺得,你學得特別好。”
“所以得感謝國家。”江森道,“我小學的時候,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就是中午那一頓飯,因為我很幸撸覀兡且荒昕h裡的領導,很重視山裡孩子的教育條件,專門在那麼貧困、那麼偏遠、一無所有,甚至連塊平地都沒有的地方,辦了一所小學,而且不僅讀書免費,還能吃一頓不錯的午飯。我那時候個子很小很小,我爸是覺得有利可圖,可以靠國家的力量來養我活,所以我才允許我去讀小學。”
“那小學之後呢?”王智問道,“是因為初中不提供免費午飯嗎?所以你爸才不讓你讀書了?”
“這只是一方面。”江森道,“初中的學費和生活費,需要家裡額外支出,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他覺得我個頭長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家種地了。”
“你當時多高?”
“一米五出頭吧。”
“但是在你爸眼裡,那就已經是夠用了?”
“對。”
“那麼你讀到初中畢業,你爸爸其實還是付了錢了?”
“沒有,他沒掏錢,我是靠鄉里和縣裡的貧困生補助生活。”
“包吃包住?”
“包吃一頓午飯。”
“晚飯呢?”
“沒有晚飯,晚飯是要額外付錢的,學校和鄉里頭,資金也有限。”
“三年初中,每天只吃一頓?”王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江森回憶了一下,點頭道:“記憶中是的,我記得我參加中考的時候,基本上走路都打晃,每門課考完之後,那叫一個餓的,根本沒辦法形容。幸好就是考試那幾天,學校圖吉利嘛,早上起來給我們住校生分一根油條,兩個雞蛋,但是我吃的是兩個鹹菜餅,不然我可能考不了那麼些分。還有中考體育考試,人家跑一千米用跑的,我差不多是用走的。”
王智道:“但是你現在一千五百米卻跑出了這樣的成績?”
江森道:“這就得感謝十八中了,我真正意義上,在學校裡有吃飽的感覺,是從上了高中之後……”
王智道:“再然後,你就寫小說了?”
“對。”江森點點頭,“高一暑假,我是攢了一點錢,想寫小說賺點生活費。”
“誰告訴你寫小說可以賺錢的呢?”
“我的室友,我有個室友名字叫……不說了,我怕學校找他麻煩。反正這個室友很愛看網路小說,我有時候就故意問他,這東西是怎麼怎麼回事啊,他就會跟我說兩句。我一聽,哦,好像也不難。”
“就寫了?”
“對。”
“哪裡寫的?”
“我鄉里青山村的菜市場一個的網咖,就叫青山網咖。”
“網咖裡寫東西,按小時計數的吧?”
“對。”
“那你說的攢了點錢,就是攢這個錢?”
“對。”
“怎麼攢的呢?”
“學校的獎學金,還有一些補助。”
“高中的獎學金?”
“對,我高一期末,我們全市高一搞了個統考,我是全市第九十九名,對我們學校來說,算是很優秀的成績了。學校就給我發了一千塊的獎學金,再加上我在學校裡勤工儉學的補助,還有一些列透過各種學習和勞動的渠道吧,我有點忘了一共攢了多少了,反正加起來,應該是一千多塊。”
“一筆鉅款,對當時的你來說?”
“對。”
“你就沒想過,有可能根本賺不到錢?”
“有想過。”江森道,“但是我也想過,如果不這麼弄的,上大學的錢我上哪兒去弄?”
“國家有助學貸款。”
“那第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呢?如果是在外地,路上的交通費呢?”
“找親戚借呢?”
“您覺得,我能借到多少?如果我在大城市讀書,一個月的生活費最低按五百塊計算,我們村裡頭願意借我五塊錢的家庭,全部加起來,不會超過五十戶,我在我家村裡借錢,撐死了借到二百五。”
“那鄉里和縣裡呢?”
江森一笑:“要是現在,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幾萬、幾十萬我都能借到,可是我們假設,如果我現在一文不名,只是十八中這所學校裡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貧困生,一年半之後,只是考了個普普通通的大學,請問,我應該以什麼理由、什麼名義,向我們鄉里或者縣裡的哪個具體的單位,找什麼人,來借我的這筆生活費?您能給出答案嗎?”
王智搖搖頭。
“那就是了。”江森道,“您堂堂的,央視經濟頻道的記者,都覺得沒有門路,我到時候一個普通學生,雖然是住在鄉里,但是對我來說,我們鄉里和縣裡,跟首都有區別嗎?都是同樣的高山仰止啊,我能找誰去呢?”
王智沉默了片刻,沉聲道:“所以只能靠自己?”
“對,所以只能靠自己。”江森道,“我寫小說,是被迫,是沒有出路的出路,拿著一千多塊錢,去網咖裡寫小說,是孤注一擲、是破釜沉舟、是背水一戰。”
“幸好打贏了。”
“對,很幸摺!�
“那你小說裡的那些靈感,又源自哪裡?”
“你看過鄉村械鬥嗎?聽說村子裡的各種家長裡短嗎?”
“你的意思,是源自你的生活?”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任何故事,換個皮都一樣。你給主角戴上皇冠,身邊蹲一條會噴火的黑龍,那就是西方玄幻,你給主角穿一身破衣,身邊牽條狗,那就是陳二狗的鄉村生活。我給我的主角穿上西裝,假裝他是在公司上班,他有個愛慕的人叫蘇糖,那就是《我的老婆是女神》。”
“可是那些職場鬥爭呢?那些職場知識,你怎麼解釋?”
王智這句話,就帶著點兒顯然不可言說的目的了。
江森卻早有準備,說道:“我們高一一整年,政治學的是馬克思經濟學,你猜我憑什麼全市統考,能考到第九十九名?你猜我政治考了多少分?”
王智問:“多少?”
江森依然不回答,堅持道:“你先猜。”
“我猜……肯定不低。”
“你猜具體分數。”
“可能九十五以上吧?”
“你再猜。”
“難道一百分滿分?”
“當然是一百分滿分。”江森笑道,“我高一全市統考,政治、英語,還有化學,全都考了滿分。”
“這麼說,學習成績,確實非常好。”
“對。”
王智又安靜了幾秒,話裡頭,那不對勁的味道,漸漸上來了:“那麼你寫小說這件事,對學習成績有影響嗎?”
“有。”江森言簡意賅,“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麼,希望接下來能集中精力只做一件事。”
“就是考試?”
“對。”
“那你之前,同時做過幾件事?”
“三件吧。”江森道,“最忙的時候,既要保證學習,還要保證體育訓練和寫作。”
“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江森搖搖頭,“很痛苦,不過幸好持續的時間不長。”
“大概持續了多久?”
“差不多兩個半月左右吧。”
“然後在這個過程中,你確實是,這幾件事都完成得不錯?拿了邉訒暮芎玫拿危诙緯矊懗鰜砹耍有期末考試,成績也沒落下?”
“落下了。”江森道,“比起之前的幾次考試,我自己也是能明顯感到退步的。”
“那麼寫小說的話,你是八十七天……寫了一百零八萬字?”王智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材料。
江森點頭道:“對。”
“怎麼做到的?”
“每天堅持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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