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哈哈,拜拜。”
……
……
艾莉森關於兩部電影之間的聯動構想,其實並不算是什麼陳諾準備一直保守下去的秘密。
陳諾實際上,還私底下跟諾蘭溝通過。
英國人對此並不介意。
畢竟,類似的事情在電影史上其實也曾經發生過,就像1993年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他在同一年裡先上映了《侏羅紀公園》,緊接著又推出了《辛德勒的名單》。
前者以席捲全球的票房熱潮讓所有人都在談論斯皮爾伯格的名字,而後者則順勢收穫了巨大的關注度和奧斯卡上的大滿貫。一部商業鉅製為一部嚴肅作品鋪了路,兩者相得益彰,誰也沒有吃虧。
在這裡,其實也就是把史皮爾伯格換成了他而已。
英國導演這麼大方,陳諾當時也向對方保證,絕不會讓《火星救援》的宣發去刻意蹭《星際穿越》的熱度,一切順其自然,兩部電影各走各的路,觀眾自己會在心裡完成那個聯結。
不過,他沒有跟福克斯或者雷德利說過這方面的事,倒不是因為什麼深诌h慮。
在此之前,艾莉森說“要是現在把這張牌亮出來——股份的事,百分百kiss it goodbye”,所以暫時沒有提。
但是等到後來,由於更改了拍攝計劃,預算提高,福克斯也不得不同意他帶資進組佔了2成股份後,他其實完全可以講出來。
他沒有說,只是因為,他忘了。
真的。
雖然這個理由聽上去挺可笑,但是,真就是如此。畢竟兩部電影離上映都還早,他又每天忙著減重、體驗角色、研究劇本,腦子裡裝滿了角色的一切,早就忘了這檔事。
這下詹姆斯和西蒙過來,表達了對於電影的憂心,而他突然想起,於是便說了出來。
僅此而已,非常簡單。
搞定了煩人的西蒙,
故事繼續朝著原本定好的方向進行。
陳諾也重新沉浸在了角色裡面。
這一次,他真的有一種演爽了的感覺。
這種“爽“是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治癒的東西。
當他坐在那臺筆記型電腦前,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馬克·張的孤獨和他的孤獨,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人被遺忘在另外一個世界,在原本的世界裡,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沒有人在等他——這不就是說的他自己嗎?
他在鏡頭前流下的每一滴眼淚,都不是演出來的。
他只是借了馬克·張的嘴,說出了一些他一直想的話。借了馬克·張的眼淚,流下了他一直想流的淚。借了馬克·張的孤獨,釋放了他一直無處安放的孤獨。
這就是表演最奇妙,也是最讓他流連忘返的地方。戴上另一個人的面具,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真實的自己。把最隱秘的傷口藏在角色裡,當導演喊action的那一刻,光明正大地把它展露在陽光之下。
一天一天,當馬克·張在戲裡一步又一步地沒入黑暗,對陳諾來說,他的心靈卻彷彿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光明。
每拍完一場戲,他都覺得胸腔裡那塊鉛又輕了一點。
至於說,這樣拍出來的效果如何,最後電影又會不會有人看,他真的都不太在乎了。
這可以說是他重生以來,演得最投入最專心致志的一個角色。
他演爽了,這就夠了。
如此一來,每天在那幾千平米的攝影棚裡,除了燈光、音響和攝影師,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一個人。時間流逝得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
不想死,那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在影片的前半段,辛辛苦苦種植的繁育出來的馬鈴薯就這麼被毀了大半,剩餘的雖然沒有全部凍死,但失溫導致一種火星特有的有毒化學物質被徹底啟用,滲透進了殘存的每一寸土壤,毒死了馬鈴薯賴以生存的微生物環境。
可現在,馬克已經沒有那麼多糞便去改造另外的土壤。哪怕他還有種薯,他也沒有辦法再種出任何東西了。
那麼,留給他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飛向天空。
在繞行火星的軌道上,有一艘中國天問計劃的無人補給飛船——它原本是用來為下一次載人登陸任務咚臀镔Y的,此刻正靜靜地沿著預設軌道飛行,裡面裝滿了食物、水和氧氣。
如果他能夠駕駛天問著陸艙升空,進入火星軌道,與那艘補給飛船完成對接,他就能獲得足夠的補給撐到下一次救援視窗。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馬克·張從火星的荒漠中拖回了天問著陸艙,並開始了減重三百公斤的工程。
在此之前他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那個時候,他還有馬鈴薯田。
但現在,馬鈴薯田沒了。
三百公斤,他重新算了一遍。
備用生命維持系統——萬一發射失敗,至少還能活著回到棲息艙。這一次,拆掉。
安全氣囊——萬一失敗著陸時需要緩衝。這一次,拆掉。
艙門——為了密封性和結構完整。這一次,拆掉,用帆布封住。
包括上一次,他沒有想動自己的宇航服。可這一次,他把上面每一個非必要的配件都剝了下來,連靴底的金屬防護層都用刀片撬了出去,如此一來,他將沒有辦法再在火星的室外環境下逗留超過10分鐘。
一件又一件,一公斤又一公斤。
當一個人把“活著回來“這個選項從腦子裡刪掉的時候,能減掉的重量遠比想像的要多得多。
但最後,當陳諾把所有數字重新輸入電腦,按下回車鍵的時候,他像捱了一記悶拳一樣,愣在了當場。
還差三點七公斤。
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電腦的螢幕,然後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起來,重新算了一遍。
還是三點七。
又算了一遍。
依舊三點七。
陳諾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3.7公斤。
在地球上,不過兩袋麵粉,一隻小型犬,超市裡一提礦泉水。
可在這裡,這是決定他生和死之間最後的、最冷酷的、最不講任何道理的一道牆。多了這點重量,他就不能進入軌道。
可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拆了。
著陸艙被他扒得只剩下骨架,再拆下去,它就不是一艘飛行器了,而是一堆廢鐵。
簡易版的宇航服和頭盔,哪怕再缺少一個部件,他就連出艙都做不到。
陳諾又瘋了一樣站上了秤,稱了稱自己的體重。
經過四百多天的飢餓,他的體重已經從出發前的八十二公斤降到了不足五十公斤。作為一個180以上的成年男人,全身真的沒有多餘的肉可以再瘦下去了。
三點七公斤。
他重新回到了筆記型電腦面前,看著螢幕的那個數字。
現在,離終點線只有最後一步。
但這區區的重量,卻如泰山一般拖住了他,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陳諾的右手攥成了一個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
他的下巴在抖,很輕微,在監視器的小螢幕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那種顫抖卻真實地存在著,從下巴蔓延到了嘴唇,再從嘴唇蔓延到了鼻翼。
最後,他仰起頭,閉上眼睛。
在特寫的鏡頭裡,陳諾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又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
在科爾達攝影棚的最後一場戲,是發射。
馬克·張坐進了被他拆得只剩下一個空殼的天問著陸艙裡。
因為沒有了座椅,他只能用安全帶非常艱難的把自己綁在一根裸露的金屬框架上。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幾次他面露痛苦,但最後,他還是做到了。
“滋啦。“
他按下了錄製鍵。
“第509個火星日。“
他看著胸前那臺被固定在宇航服上的微型攝像機,聲音非常非常的平靜。
“如果你們能收到這段影片,那說明我成功進入了火星軌道。如果你們收不到……“
他停了一下。
“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想說的是,不管結果怎樣,我不後悔。“
“我在這顆星球上活到了現在。我種過馬鈴薯,我修好了火星車,我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太空海盜。我在這一億四千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獨自活了下來。“
“我已經吃光了所有的一切,種薯,藤蔓,所有。”
“如果我現在死了,那也是一個還不錯的結局。“
他低下頭,又用右手有些艱難地從宇航服的內袋裡掏出了那隻小銀鹿,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塞回去,還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確保它貼緊了胸口。
“發射倒計時,十秒。“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發射。“
陳諾閉上了眼睛,按下了面前的按鈕。
巨大的轟鳴聲在攝影棚裡炸開,整個著陸艙的道具開始劇烈震動,燈光模擬著火箭推進器的橘紅色光芒從艙底噴射上來。
陳諾咬緊了牙關,青筋從瘦削的脖子上暴起,臉上的肌肉看上去有些扭曲變形,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他整個人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然後過了一會兒,終於,震動停止了。
一切歸於寂靜。
陳諾滿頭大汗的睜開眼睛。
鏡頭裡,他的臉佔滿了整個畫面。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了一個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
是一種比笑和哭都更復雜的東西——是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四百八十七天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時的表情。
那種表情裡有如釋重負,有劫後餘生,有恍如隔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悽楚。
“CUT。“
雷德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老導演停了很久,才又說出了第二句話。
“科爾達的部分,殺青了。“
……
……
其實按照原定計劃,《火星救援》外景地早就定好了——約旦的瓦迪拉姆。雷德利拍《普羅米修斯》的時候就用過那裡,輕車熟路。
然而,男主角卻向劇組推薦了另外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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