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因為事實正是如此。
她早已在這白色的世界中,失去了方向感。
她明知道,PCT的主線就在這片山谷裡,可現在前後左右一片白茫茫,她連自己是往南走還是往北走都已經完全分不清了。
她拼命地睜大眼睛,試圖尋找哪怕一點點熟悉的地形標記,一棵樹,一個凸起的崖壁,但是,什麼都沒有,天地間只剩下雪、風和令人絕望的白色。
“不能停下,朵拉!”她回過頭,用盡全力喊道,“一旦我們停下,就會凍死在這裡!”
可是,她的聲音剛說完,腳下就猛地一滑。
“啊——!”
薇薇安整個人向前撲倒在雪地裡,厚厚的積雪瞬間灌進了衣領和袖口,冰冷得像無數根針刺進皮膚。朵拉趕忙蹲下扶她。
“我們必須,馬上,找到,避風的地方。”薇薇安從喉嚨裡用力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朵拉急得已經哭了出來,帶著哭腔說道:“沒有樹,沒有巖洞,連他媽的一塊大石頭都沒有!”
薇薇安對此又何嘗不知道?
在這個時候,她也終於心生絕望。
難道這裡就將是她和朵拉的葬身之所?
薇薇安不想哭,但是,眼淚也已經控制不住的流了出來。
這一刻,絕望如同積雪一般壓在了胸口。
她甚至開始在腦海裡浮現出某種畫面——幾天後,救援隊在雪融的時候會在這片山谷裡找到兩具屍體,一前一後,或許手還牽在一起?
可她才22歲,她真的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眼淚剛一離開眼眶,就在臉頰上迅速凝成了細小的冰粒,被暴風雪呼嘯著吹散,正如她心裡的希望一點點熄滅。
可就在這時,就在無邊的絕望之中,又是一抹微弱卻溫柔的暖光,像是從地獄盡頭透出的晨曦,在遠處亮起。
這是讓薇薇安感到十分熟悉的場景。
好像在不久之前剛剛發生過。
因此,她最開始以為那只是自己眼前的幻覺,因為這真的和之前的某個場景很像——可那光卻在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當朵拉已經開始尖叫:“我們在這裡!”
薇薇安也立刻反應過來,也跟著站在原地,用力揮舞著雙臂,大聲叫喊著。
她抬起頭,淚水與雪霧讓視線一片模糊。
終於,她看見了——風雪之中,一個人影逆著風一步一步地走來,頭頂的頭燈在暴雪裡劃出一道金色的光帶,照亮了她們面前的白色深淵。
……
……
陳諾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在內華達的風雪荒原裡,繼去年的金球獎午宴後,再次遇到那個在前世影響他頗深的女人。
這都是些什麼莫名其妙的地方?
當那天夜裡,令狐手裡的燈光照亮那張熟悉又陌生、只是更年輕幾歲的臉時,他整個人都有點懵。
但很快,冷靜下來的他算了算時間,便立刻明白了緣由——2013年1月,正是她曾經提起過的那段往事發生的時間啊。
在她曾經淚流滿面講述的那段往事裡,正是在這一次徒步穿越PCT的旅程中,她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和自己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徹底失散。
最後她憑著一點邭饣盍讼聛恚赡俏慌笥褏s凍死在了唐納山口以北一段暴風雪最猛烈的山谷裡,連遺體都是一週後才被救援隊找到的。
自那以後,雖然她依舊熱愛冒險與遠方,卻再也沒有踏出過徒步的腳步。後來即便和他一起橫穿美利堅,她選擇的也是汽車,而不是雙腳。
說起來,當年如果不是薇薇安執意要他跟她一起回韓國定居,自己大概早已在美利堅徹底紮根,成為一個香蕉人。
雖然後來兩人因為他被捉姦在床而鬧翻分手,她回韓國成為了一名小有成就的詞曲作者,還寫出過幾首膾炙人口的歌曲,而他呢,則回到中國,成了一名網紅,最後被人捅死,也才有了重生這檔子事。
這麼算起來,他真的是欠了對方一個天大的人情。
也正因為如此,他幾乎沒有多想,就決定要做點什麼。
做點什麼?
當手中的衛星信標接收器終於開始閃爍,螢幕上那兩個點在風暴中一點點靠近,
當暴風雪的咆哮從耳邊呼嘯而過,視野裡終於出現那兩個搖搖晃晃、幾乎被白色吞沒的身影時,陳諾整個人差點失控。
操他媽的,這兩個死女人,居然他媽跑了這麼遠!早知道,老子什麼都不做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禮物
“咚”的一聲。
一間狹小木屋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暴風雪卷著冰屑呼嘯著衝進來,隨即又被迅速合上。
屋內的空間不大,不過十幾平米,但有著厚實的原木牆壁和封死的縫隙,足以擋住外頭的狂風。更關鍵是,牆角靠近壁爐的地方留著一些乾燥的柴火。
等到關上門後,走過去用火柴引燃那些事先準備好的枯枝。火焰很快在壁爐中“噼啪”作響地升騰起來,將整間木屋染上一層溫暖的橙色光暈。陳諾這才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兩個女人。
一個靠著牆壁坐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張臉早已凍得沒有一絲血色;另一個則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捂著胸口,身體依舊在劇烈地發抖,牙齒不停打顫。
“先別睡。”陳諾從背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保溫毯和能量棒,丟到她們面前,“吃點東西,喝點熱水,等體溫升上來。”
他說的這些薇薇安當然懂,但此刻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順從地接過保溫毯,抬頭看著面前的男人,淚水又一次盈滿了眼眶,用哽咽的聲音低聲道:“謝謝……謝謝你。”
一旁的朵拉抽泣著說道:“肖恩……要是沒有你,我們今天肯定已經死在外面了……真的,謝天謝地你來了,謝謝,非常謝謝。”
陳諾其實也有些心有餘悸。雖然早就預料到風雪的威脅,也準備了應急方案,但他真沒想到這兩個姑娘竟然會走得那麼深,導致他和令狐都失散了。
最後要是再晚點點,這兩人走得再遠一些,他都未必能帶人回到這個提前準備好的避難所。
不過,這些話他沒有說。
不管前一世發生過什麼,這一世的薇薇安·車,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偶然相遇的路人而已。目的已經達成,他也算是還了前世那段因緣的人情。
這就夠了。
而且,這剛才那段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的路程,對他而言,也許也會成為一段有用的資糧也不一定。
於是,陳諾壓下心裡對令狐的擔憂,只是說道,“現在安全了,好了,你們先好好休息,等暴風雪過去,就一切都沒事了。”
……
薇薇安是被一陣“滋啦滋啦”的噪音從睡夢中吵醒的。
迷迷糊糊的在睡袋裡睜開眼睛,轉頭一看,窗戶外的天色還是黑色的,但暴風雪依舊在窗外肆虐,看樣子一時半會她們估計是別想離開了。
幸好這座為PCT徒步者和森林巡護員共用的避難小屋十分結實且隔溫,而且……
她抬頭望去,只見那個人正站在爐火邊的桌子上擺弄著一個小小的機器,把她吵醒的聲音也正是從他手裡的東西里傳來的。
薇薇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之前她還以為人家是菜鳥,結果呢?
如今別人不僅救了她們的命,看樣子還準確的預判了天氣,提前在這座小屋裡準備了充足的物資,做好了避災的準備。看看角落裡用防水布罩著的東西就知道,不僅吃的、喝的、保暖用品都一應俱全。現在看來,甚至連收聽外界情況的收音機都有!
她掏出手機看了看,訊號為0。
這種情況下,也就只有短波收音機能起到作用。
這時,睡在她旁邊的朵拉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撐起身體,迷迷糊糊地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道:“他在做什麼?”
薇薇安壓低聲音回答:“在調收音機,應該是準備收聽天氣預報。”
朵拉“哦”了一聲,恍然地點點頭,又靠近一些,小聲說道:“我想尿尿。”
薇薇安也一樣,但她卻不知道怎麼辦。
但這個時候,男人卻聽到了動靜,而且,像是洞察了人心一樣,回頭看了看,一本正經的說道:“醒了?廁所在外面,後面有一個坑,記得穿上外套,拿上頭燈,別迷路。”
等兩個女生從冰冷刺骨的暴風雪裡重新回到溫暖的小屋,發現收音機已經開始小聲的工作了。
男人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啜飲,一邊專注地聽著電波里斷斷續續的聲音。
薇薇安和朵拉用力關上木門,再繫好門栓,這才齊齊鬆了口氣。
哪怕只在外頭待了短短幾分鐘,兩人依舊被風雪吹得渾身僵硬,手腳徹骨冰涼。更別提剛才在戶外解決生理問題的經歷,簡直是噩夢一般。
男人回過頭來,帶著笑意問道:“感覺怎麼樣?”
朵拉哆嗦著道:“差點我的屁股就不屬於我了。肖恩,還有咖啡嗎?”
“有。”陳諾隨口答道,抬手指了指一旁,“在那邊自己泡。裡面還有面包,可能還有些別的,你們自己找。”
“噢,肖恩,我必須說,你簡直就是個天使!”朵拉一聲歡呼,立刻撲向牆邊那一堆物資,邊翻邊驚呼起來:“火腿!巧克力!麵包!魚子醬!OMG,還有紅酒喝威士忌!?”
薇薇安也跟著在一旁。
哪怕早有預料,但這時也有些無語。
回想起頭一次看到這人在帳篷邊喝咖啡的場景。她也不禁再次認同起朵拉的話,這絕對是一個前來體驗徒步旅行的有錢家子弟,否則,像這些東西,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她都無法想像,把這些玩意弄過來要花費多少的人力和金錢!
這個時候,她更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走過去一問,頓時鬆了口氣——他的那個同伴已經通過衛星電話聯絡上了,現在他正安全待在附近另一處避難小屋裡。只等天氣稍微好轉,就能過來匯合。
薇薇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道:“感謝上帝。”
接下來她終於可以安心的享用早餐了。
兩個女孩把找到的食物一一擺上了桌子,準備填補飢腸轆轆的肚子。
就在這時,薇薇安才有些詫異地注意到,男人面前的那臺收音機裡傳出來的,並不是什麼氣象頻道的預報聲,而是洛杉磯當地的廣播電臺 KCRW。
聽著收音機的內容,薇薇安才一下子想起來,今天是1月10日,奧斯卡提名公佈的日子!
此刻是5點20分,離奧斯卡提名正式公佈還有十分鐘,主持人傑森·本特利正在和《綜藝》的資深影評人克勞迪婭·埃勒聊天,談論著本屆獎季的話題。
“有人說這是近年來爭奪最激烈的一次~滋滋~”
“的確是這樣,如果我們要列出有資格的熱門電影,我們可以列出很長一列,它們每一部都是真正的佳作~滋滋~而不是什麼滋滋,這已經是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滋滋。”
“那麼,你覺得~滋滋~入圍最佳電影的電影滋——”
雖然訊號不是很好,時不時傳來滋啦滋啦的聲音,讓整個語句斷斷續續的,但是,這是來自風雪外文明世界的聲音。
在這種幽閉的環境下,依舊讓人有些情不自禁的著迷。
一時間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聽著收音機裡面的對話。
“滋滋滋……《逃離德黑蘭》《林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三部一定會在這次的最佳電影裡佔據一個名額,除此之外,《悲慘世界》和《烏雲背後的幸福線》,也很有希望。”
“《雲圖》呢?”
“不……我覺得滋滋滋~在金球獎上的慘敗已經說明~滋滋,根本不可能。”
“那麼,《刺殺本拉登》和《水滴》呢?”
“兩個電影的題材都很敏感,我認為希望不大~滋滋滋~雖然陳的表演~滋滋。”
“她說什麼呢?”朵拉嘴裡塞著麵包,嘟囔著:“這該死的訊號,關鍵時候就成了這樣。果然這兩天就是我倒霉的日子。”
薇薇安笑笑,說道:“她說水滴這次很難入圍。”
朵拉道:“我知道,薇薇安,這個我聽見了,我只是想聽聽她的理由。憑什麼她說這部我看哭了三次的電影,居然不能入圍奧斯卡?憑什麼!”
薇薇安咬了一口麵包,鹹香濃郁的魚子醬在口中一點點爆開,細膩的油脂感和鹹鮮的海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讓她舒服得幾乎想要呻吟出來。
在死裡逃生之後,還能在這樣溫暖的小屋裡吃著奢侈得離譜的早餐,這簡直就是奇蹟。
什麼奧斯卡,什麼水滴,或許在昨天,她還會和朵拉爭論上半天。
畢竟伯克利的學生,對於好萊塢並不陌生,她們學校的畢業生有很多畢業後的去向都是影視行業。所以在此之前,奧斯卡提名名單、熱門影片和影評口碑,幾乎是她們日常飯桌上的談資。
在她看來,那部名叫《水滴》的電影根本就是一部包裝精緻,打著藝術片招牌的色情片,憑什麼入圍奧斯卡?
但現在,她什麼都不想說。
電臺裡的對話還在繼續,聲音依舊被風雪和訊號干擾得斷斷續續,但主持人和嘉賓的對話還是能勉強拼湊出內容。
“說完了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那麼,本屆奧斯卡最受關注的滋滋滋滋,你認為滋滋?”
“毫無疑問,丹尼爾·戴-劉易斯!他絕對滋滋……除此之外,休·傑克曼滋滋,布拉德利·庫珀在《烏雲背後的幸福線》裡的表現也都滋滋,尤其庫珀,他今年給人帶來了很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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