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的眼鼻嘴耳突如其來的佔據了42寸的螢幕。
臉很髒,上面有黑色的灰和黃色的泥,他刀刻般的五官很好看,宛如北方的風沙磨礪了千百年,充滿了歲月感與顆粒感,有一種陽剛的美。
唯獨他的眼神……
那是一雙什麼樣懦弱又可憐的眼睛呵。
怯弱的,受驚的,畏縮的,這雙眼睛就像一隻被人逮住的兔子,它已經完了,無法掙脫了,等著被扒皮了,它絕望了,所以,它的眼神才會這麼心驚肉跳。
還有嘴,螢幕上的嘴扭曲的抽動著。
一下一下,又一下。
這個人很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笑給那個畫面外的人看。但他連露出一個完整笑容的勇氣都沒有。每一次聚攏勇氣,又會在下一秒消散,於是形成了神經質一般的顫動。
他的神情和他的長相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讓人感到一種生理性的難受和不舒服。
突然,一個巴掌從螢幕外進畫,狠狠的扇在了這張臉上。
“啪”的一聲響。
畫面黑了。
《啞巴的房子》五個慘白色的字出現在螢幕上。
陳諾聽到潘程蓉正在重重的吸氣。
畫面再亮。
一個枯瘦的老頭,跳著腳,破口大罵,甩著巴掌一下一下的扇在啞巴的頭上,身上,腿上,打得他滿院亂竄。
“你再敢來招惹小竹,我就把你打死!”
啞巴彎著腰,埋著頭,露出諂媚的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被老頭趕得倉皇逃竄,背影就像一隻狗。
陳諾餘光注意到潘程蓉已經在擦眼淚,也聽到陳必成輕輕咳了一聲。
情節慢慢的展開。
小竹給他送粥來,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戀愛。
但更多的是街坊鄰居的嘲笑,同齡人的欺辱,那一雙跨過腦袋的腿甚至只是一個縮影,還有無數的細節演繹著衚衕裡那個被集體霸凌的啞巴。
深夜的分手,黑巷裡跌跌撞撞的身影,和無聲的哭泣,構築了這個衚衕的最後印象——那是人性的黑獄。
陳諾此刻彷彿用兩雙眼睛在看這個電影。一雙眼睛看到的是啞巴,另一雙眼睛看到的是自己。
張一一曾經告訴他,每一次作品的創作,都是一次分娩養育的過程。不只是讓人物誕生,還要讓他成長,讓他以你的身心靈為養料,最終長大成人,離你遠去。
陳諾想告訴張一一,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
他從自己的身體裡親手一點點的凝聚出了啞巴的血肉,從情感裡一點一點的編織出了啞巴的靈魂,他親手從虛無中創造出了啞巴這麼一個人物,然而他最終的目的卻不是讓啞巴和他密不可分,而是讓啞巴擁有獨立的生命,跟他毫無關聯。
他是啞巴,但啞巴不是他。
陳諾思緒萬千,而電影的情節在繼續。
啞巴在與小竹分手之後,決定要建一所自己的房子。
他光著腳,走出了城,走到了山上,開始在地裡挖房子。
先是用手刨,後來撿垃圾換來了鋤頭和簸箕,可剛有了一點進展,就被一場大雨毀掉了一切,不得不重新開始。
就這樣,一次次的打擊,一次次的重建。
啞巴的房子越挖越有效率,也越建越堅固,他學會了如何加固土牆,平整地面,讓挖出來的房間更加像個房間,也學會了如何修建洞口的朝向以抵擋雨水的沖刷,還學會了從地裡抓老鼠吃。
山野裡一無所有,城市裡應有盡有,但山野給與了啞巴所有,而城市剝奪了他的僅有。
最終,當啞巴向天吼出那一聲絕望又憤怒的叫聲時,陳諾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熱淚盈眶。
山野歸還了啞巴被城市奪取的東西,但啞巴卻要回城去了。於是最後,樓房裡的城市姑娘奪去了他的信仰和希望。
這沉重一擊,徹底擊垮了啞巴。
他回到山野,從洞口爬進了他挖好的房子,躺在四面泥土的臥室裡。鏡頭慢慢拉起,灰黃色的他彷彿與這片大地融為了一體。
鏡頭越來越高,穿過地面。然後觀眾第一次從空中看到啞巴的房子。
那是一個高高隆起的土堆。
啞巴的房子其實不是房子。
是墳墓。
是他早就註定的最終歸宿。
第四十章 偉大的演員
陳諾在看劇本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部非常致鬱的電影,而且拍攝的時候,他也經常有種自毀自閉的衝動,所以他是有心理準備的。
但是,除了他之外,也只有李邇之前看過片段,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心理建設。而其餘人,真的是措不及防的被戳了一刀,還是直插心臟的一刀。
潘程蓉就不說了,從片子開始到結束,眼淚幾乎就沒有停過,一盒紙巾被她一個人拿在手裡,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從啞巴挖房子開始,整個房間裡都是死一般寂靜。齊雲天的鼻子裡像是被塞了兩個石頭,整個房間都能聽到他濃重的鼻音。
“呵呵,演完了。”
齊逸飛的聲音傳來,但沙啞得相當厲害,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順勢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小天,去把窗簾拉開。這片子,嗨……”
這片子怎樣,齊逸飛沒有說下去。
齊雲天把窗簾拉開後,齊逸飛取下了眼鏡,靠在沙發上,揉著眼睛。
“咳咳。”陳必成也咳了兩下,“陳諾拍得好像有點悲劇哈。我這是外行人的看法,也不知道說錯沒有,李老師,您覺得呢?不瞞您說,我其實是沒怎麼看懂的。哈哈。”
李邇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個捲紙,就拿在手裡,面前的紙團數量跟潘程蓉跟前的相比,也不遑多讓。
“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這麼打動人的片子了。張一一拍出了一部傑作,而陳諾,你演出了一個讓我終生難忘,也令在座所有人終生難忘的角色。作為你的老師,我恭喜你。作為一個演員,我羨慕甚至是嫉妒你。”
陳諾有點坐立不安了,“李老師,你言重了。”
“沒有,我或許現在情緒有些激動,但是,我敢肯定的說,這部作品一定不會默默無聞,在中國影史上,一定有它的一席之地。我雖然現在沒有辦法理性的去分析裡面的鏡頭語言,裡面的隱喻,裡面對於許多現實的諷刺和抨擊。”
說到這兒,李邇又有點哽咽了,齊雲天趕緊給他媽遞上紙巾。
“但是拋棄這些,單單從人物,從故事,從演員本身的感染力上說,它是我十年來見過最具魅力的作品之一。我真的很嫉妒你,陳諾,你還這麼年輕,就遇到了這麼好的角色,就奉獻出了這麼渾然天成又感動人心的演技……”
李邇平復了一下情緒,又說道:“你父親叫我點評,可我能點評什麼呢?其實,我的眼淚就是我的點評,而在座每一個人的眼淚也都是對它的點評。對於一部好的作品,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因為好的作品自己會說話,它不需要別人為它寫注,也不需要任何人為它點題,它就在那兒說它的話,而無論你是專業的,還是業餘的,懂電影的,還是不懂電影的,是教授,工人,還是農民,你都能聽懂它在說什麼,因為人性是相通的,人的情感是可以相互聯絡的,藝術的感染力是不分男女老幼的。”
齊逸飛輕咳一聲,說道:“我插一句,我平時看電影雖然看得也不算多,但一部電影的好壞我是能分清的。陳諾拍的這部作品,它裡面有許許多多的東西,是化整為零的,是把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乃至人生拆解開來,融入進去的。”
“我剛開始看的時候,覺得這情節挺離譜挺脫離現實的,可慢慢感受下來,卻發現它用的就是這麼一個誇張的藝術手段,其實核心就是說咱們身邊的人和事,甚至就是我們自己。”
“導演的思想很棒,但沒有陳諾的精彩演繹,我認為要傳達這麼複雜的思想,是很難的。”
李邇嚴肅的說道:“老齊,你這句話說對了。這部電影要不是找了陳諾來演,換個其他什麼演員。這要麼拍一半拍不下去,要麼別人看都看不懂,因為首先他人物就成立不了,啞巴身上的那種矛盾性讓觀眾體會不到的話,這部電影就沒有根據,前後邏輯就斷裂了。”
陳必成咳嗽一聲,說道:“陳諾,兩位老師對你這麼高的評價,都是出於對你的愛護,你不要覺得自己真的有多麼了不起。不是因為李老師和張一一導演,你能拍戲嗎?你連門都進不了。”
李邇嚴肅的說道:“陳諾,今天當著你的父母,有些話我就再重複一遍,說給你聽,也說給他們聽。你在電影藝術這方面,是有天賦的。外行人不知道,內行人一看就懂。不然陳可新導演為什麼看了你兩分鐘的戲就一錘定音,不然張一一為什麼在路上就能把你給找到?”
“這種天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你有這樣寶貴的財富,我希望你珍惜它,愛護它,而不要揮霍它,無視它。你要首先去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而不是想當一個票房冠軍。業內有句話,雖然我不認同。那句話就是中戲出演員,北電出明星。”
“陳諾,我希望以後你能夠替電影學院改變人家的偏見,在日後電影學院的校友錄上,在你的那一欄的介紹裡寫的是偉大的演員陳諾,而不是一線明星陳諾。你不要像現在的很多人一樣,一切都往錢看,只要給錢,什麼爛片我都演。我希望你是能夠有藝術追求的,是熱愛電影熱愛表演的,這就算是我對你的一點點期望吧。”
提到錢的事,陳必成就有些坐不住了,李邇話一說完,他幾乎是拍著胸口保證道:“李老師,這一點你放心,我們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絕對不可能讓他為了錢去拍爛片,他要是敢為了錢拍些不三不四的片子,我就把他的腿打斷!陳諾,你聽到沒有!”
潘程蓉道:“在李老師家,你吼什麼吼。小點聲。不過李老師,這一點你確實放心,從小在金錢上面,我們就沒有讓陳諾操過心。這孩子肯定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性格,如果未來他真的辜負了您的期望,就像他爸說的,我們一定會好好教育他。”
第四十一章 好電影
李邇微微點頭,道:“在這方面,我確實也希望你們作為家長,能夠理解並支援我作為一個老師的願望。我不是不讓陳諾賺錢,人要生活,肯定要有收入,做演員不是要他去當苦行僧。但是,有的錢不能賺,是因為有的時候,口子一開,它就堵不住了。我在這一行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這種事。多少人年少成名,之後又默默無聞,那就是因為在誘惑面前把握不住自己,就漸漸沉淪下去。在這方面,我希望你們督促陳諾,看好他。”
從李邇家出來,一家三口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慢慢的走在京城的寒風中。
出了人大家屬院的大門之後,陳必成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想好沒有,以後是不是真的要走這條路?”
這個問題對陳諾而言其實並不算個問題。
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發現自己有了某方面的天賦,也因此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
陳諾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現在的答案只有一個——
“想好了,我想試試。”
陳必成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這條路不好走。我看你在電影裡面又是捱打又是挖泥巴,風吹日曬雨淋,我看你現在整個人都黑了幾個度,瘦了好幾圈。其實,說到底,最後也掙不到幾個錢。你沒有多大必要受這種罪,家裡面又不是需要你去拼這個命。電影學院的錄取分數低,你進去混個文憑就是了,沒有必要真的去做個演員。”
“你不想我當演員,那你給我買那麼好的車幹什麼?”
陳必成一下子怒了,用方言大聲說道:“老子給你買車,是覺得你懂事了,知道去努力掙錢了,爭氣了。老子以為你拍電影是拍那種走來走去的電影,老子哪裡想到你是去挖地洞,挨別個的耳光飛腿。啥子年代了,你還演地道戰地雷戰啊?你沒看到你媽有多心疼你,剛才哭得有多慘?”
“那都是假的,我挨別人的打又不是挨你的打。人家都是假打,又不痛的。什麼黑了瘦了,那都是化妝化的。媽,你別聽爸的,他一天天把假的當成真的,還以為自己是懂王,什麼都懂完了,其實他啥都不懂。”
“你……”陳必成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擼了擼袖子,直接就想上手。
潘程蓉吼道:“幹啥子?兒子這麼大了,你還要打他?你要不要把我一起打?打死了你好換一個。”
陳必成一下子洩了氣,道:“兒子在這裡,你說些啥子哦?在說他的事,你不要扯其他的。”
潘程蓉吼完陳必成,又轉頭對陳諾說道:“不過兒子,媽媽也要勸勸你,我看你拍電影是真的辛苦,你沒有必要這麼拼,你讀個大學回來接你爸爸的班,不好嗎?”
陳諾搖搖頭,“不好,我想自己做自己的。”
潘程蓉對陳必成說道:“老陳,兒子說他要靠自己,你又怎麼說?”
陳必成冷笑道:“靠自己,呵呵,話說得倒是好聽,就是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堅不堅持得下去。”
潘程蓉眉頭皺起,“你給我好好說話,不要逼我冒火。”
陳必成咳了一聲,說道:“作為一個男人,你想要自己去闖一闖,爸爸肯定支援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半途而廢,要做一件事,就要堅持到底,哪怕做錯了都不要緊,怕就怕你做到一半放棄。”
潘程蓉滿意的點點頭,說道:“兒子,你爸說的也是媽媽想說的,你去闖,爸爸媽媽都支援你,錯了不要緊,我們都是你的堅實後盾。”
陳必成和潘程蓉不知道他們堅實不了多久了,而陳諾現在所想的,是儘快成為他們的堅實後盾。
兩口子在京城呆到初六,就飛回了西川。
陳必成是領導過完年要見他,而潘程蓉則本來是準備陪陳諾考完試再回去,結果被陳諾勸了一陣,說她在這裡,自己更加沒辦法安心備考,於是跟著陳必成一起回去了。
電影學院的初試是在2月9號,過完年的第一天。
這次招生考試的具體細節李邇給他大概說了一下。其實招生簡章上都有,每年大同小異。
考試一共有三場。
第二天的初試是簡單的自我介紹加半分鐘左右的詩歌朗誦。據李邇說非常簡單,只要沒有口音外形有點特點,都能通過。
於是前一天晚上,陳諾就找了一部電影來看。
既然選擇做個演員試試,他也就決定補補課,找一些好電影來揣摩一下。
他打電話問李邇。李邇深感欣慰的給他介紹:“布烈松,奧遜·威爾斯,黑澤明,還有英格瑪·博格曼,就這幾個人的電影,我建議你全部看一遍。布烈松是極簡主義大師,奧遜威爾斯是非線性敘事結構的開山宗師,英格曼博格曼就更厲害,可以說是現代電影的教父。至於黑澤明,亞洲電影人誰沒看過黑澤明?你把他們的電影看了,你就算懂電影了。至於表演,你不用看,也不用學別人,做你自己就好。”
陳諾聽得雲裡霧裡的:“唔,李老師,你說布什麼松?”
“……布烈松。”
“老闆,你這裡有沒有叫什麼烈松的片子……李老師,你說什麼烈松?”
“……布烈松。”
“哦對,布烈什麼的,有沒有……李老師,老闆他說沒有。”
陳諾不知道李邇為什麼一聲不吭的突然掛了電話。
沒有辦法,他就叫租DVD的老闆給他推薦一部好電影。
老闆看了他一眼,從屁股下面坐著的紙箱裡掏了一張沒有封皮的光碟出來,“其他片押金20,這個50。”
陳諾說:“除了這種好電影,再租一張那種好電影……”
老闆又一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拉開面前的抽屜,重新拿了一張出來,遞給他。
《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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