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仰起頭,往二樓望了望。
但那個小腦袋已經迫不及待地縮回去了,窗戶被重新帶上了,只是隱約還能聽見裡面電視機傳出的動靜。
那是他所熟悉的聲音——全場起立,掌聲,以及加冕。
男人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斧頭。
然後,他翹起嘴角,笑了一下,輕輕地,用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快來吧,我等著呢。”
……
“我還要感謝我的朋友們……你們有的坐在臺下,有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我都想讓你們知道,謝謝,真心的謝謝。”
“我還要感謝中國的許多人。”
“感謝我的學校,全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好的電影學校,北京電影學院。感謝那裡的我的各位老師,如果沒有你們,我現在可能正跟著我的老爸一起修房子或者砌磚……”
“哈哈哈哈哈。”
他這個修房子的梗引起了現場一陣笑聲。
但在中國西川,
卻有一陣罵聲隨之響起。
“龜兒子,又在說老子要他修房子!老子啥子時候要他去搬磚?天天撒謊,拿我當噱頭,等回來我不打斷他的腳杆!”
“好了好了,小點聲,坐下來,拿紙擦一下,鼻涕都流出來了,明明高興得都冒泡了,還裝啥子裝!”
……
“……我還要感謝西川農業大學和中國國家航天局(CNSA),你們在我籌備角色的過程中給予我許多專業的幫助。是你們讓這個角色更加真實鮮活。”
“感謝XJ魔鬼城的工作人員,感謝你們願意讓一個瘋子,獨自在你們的景區深處與世隔絕地住上兩個月。體會火星的荒涼和孤獨。”
“我還要感謝里克·約恩。裡克,如果沒有你在戛納那天晚上一番長談,沒有你極力勸說我接下這部電影,我今天絕不可能站在這裡,謝謝。”
……
在陳諾不久前才待過的那間杜比劇院休息室裡。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頭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
“裡克,是你讓陳去接的《絕命火星》?”旁邊的一個人滿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著他說道,“然後……他就憑藉這部你勸他接下的電影,硬生生搶走了里奧的奧斯卡?噢,上帝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該死的黑色幽默了。你回去該怎麼跟里奧交代?”
“我知道該怎麼交代。”裡克·約恩望著電視螢幕裡的男人,深深地嘆了口氣,呢喃道,“或許,我該退休了。”
……
當陳諾說到這裡的時候,催促他離場的音樂聲終於響起了。
畢竟,哪怕後臺的唐·米舍爾正為此刻爆表的收視率歡欣鼓舞,但這裡是奧斯卡,不是評論家選擇獎,也不是什麼私人脫口秀。臺下坐著上百位好萊塢明星,電視機前還有數以億計的觀眾,轉播時長的嚴苛限制,絕不可能因為某一個人的獲獎而給予他無休止的發言時間。
哪怕他剛剛創造的歷史,足以讓奧斯卡敲開一個擁有十幾億人口的龐大新市場——那也不行。
就在那陣輕柔卻帶著催促意味的管絃樂聲裡,陳諾卻沒有急著走,反而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張摺好的紙。
這張紙在這個晚上,已經被他碰過許許多多次了,所以現在它有些起了毛邊。
但是沒有關係,它依舊是完整的。
陳諾沒有理會那漸漸變大的音樂,而是將那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緩緩攤開,正面朝向了轉播鏡頭。
“這是羅傑·艾伯特生前寫下的最後一篇影評。“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穿透了整座劇院。
“這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影評人,在他璀璨一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最後的痕跡。這是一個偉大的人,用他最後的力氣,所完成的。
我想讓你們知道——哪怕在生命即將熄滅的那一刻,對電影的熱愛,也未曾在羅傑·艾伯特心裡消退過半分。”
剛剛響起的音樂聲,瞬間消失了。
轟然一聲。
杜比劇院裡響起了一陣驚呼,但隨即也歸於一片寂靜。
陳諾把紙舉得很高,舉向鏡頭。
但他知道,沒有人能看清紙上寫的是什麼——那是一個垂死之人用顫抖的手寫下的字跡,即便是他和喬治·沃克趴在茶几上辨認了整整一個下午,也只認出了其中大概七成左右。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張紙的存在本身。
他很慶幸,他把它留到了此刻,而沒有像喬治·沃克建議的那樣,在頒獎季最焦灼的時候,將它當成一件公關武器甩給媒體。
不過,他絕對不是沒有猶豫過。
假如在最後幾天,直接把這篇羅傑·艾伯特的絕筆公之於眾——羅傑的遺孀夏茲對此也是同意的——那對他的幫助絕對是巨大的,也省去了許多周旋於評委之間、說著令自己不舒服的客套話的麻煩。
但最後,他還是剋制了這種想法。
原因嘛。
他始終認為,有些東西,不該用來換取任何東西。
就這麼簡單。
但此刻,當在這萬眾矚目的舞臺上,拿出這個東西之後,陳諾卻發現,自己剛平靜一些的心情,又一次掀起了波瀾,眼眶裡也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堆積起來。
那個沒有下巴的老頭,他們究竟見過幾面?
根本沒有幾次。
但是,那個老頭在死神敲門的最後關頭,依然選擇提起筆,用那雙顫抖到幾乎握不住筆桿的手,把他對《絕命火星》的讚歎,對他的期待、以及對這門電影藝術最後的深情,一個字一個字地留在了這張紙上——
這又怎能不令他動容呢?
在葬禮上未曾掉下來的眼淚,此刻在陳諾的眼眶裡積聚,終於在全球數億觀眾的注視下,無聲地滑落,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沒有去擦,反而坦然的抬起頭,用明亮的目光,望向杜比劇院的上空,彷彿和其中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無數道眼神里的一道,對視上了。
在這一刻,
陳諾無比慶幸當初的決定,他堅守住了自己的原則,沒有用它去交換什麼。
否則,現在他必然不會如此坦然。
而後他說道:
“羅傑,我知道你此刻正在天上看著這一幕。我也知道,你現在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那麼,羅傑,說吧,我聽著。”
說完,陳諾微微低下頭,做出了一個安靜聆聽的姿態。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整整五秒鐘,在現場直播的奧斯卡典禮上,在全球數億觀眾的注視下,整個杜比劇院鴉雀無聲,只剩下一場長達五秒的冷場和沉默。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起了《絕命火星》那最後幾秒的空白。
最後,
陳諾重新抬起頭,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
“我聽到了,羅傑,是的,我做到了。願你安息。羅傑·艾伯特。”
說完,他舉起手裡的獎盃,提高音量大聲說道:
“謝謝,謝謝你們。”
“謝謝奧斯卡!”
……
看著電視螢幕上,那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全場起立的人群,以及隨後如海嘯般爆發出來的、堪稱瘋狂的掌聲——
一個婦人在芝加哥的住宅裡淚流滿臉,
而在夏威夷,有一個剛剛經歷完分娩、大汗淋漓的產婦,正虛弱卻溫柔地懷抱著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留出了無比開心和自豪的笑容。
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眯著眼睛,呼呼大睡著。
女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新生命,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喃喃道:“奧斯卡,你的名字,就叫奧斯卡。”
第八百四十章 亂七八糟的世界
“那個廢物!”
“那個死胖子,白痴,婊子養的——”
紐約曼哈頓的某處豪宅裡,一個尖利的女聲歇斯底里地大叫:“他不是說他可以搞定嗎?!他不是說他在學院裡經營了三十年嗎?!他不是說他能讓那個中國雜種空手而歸?!“
“他他媽的到底做了什麼?!就這?就這點本事?!”
“哈維·韋恩斯坦!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豬!他到底是在幹什麼?!我他媽真是瞎了眼,當初怎麼會相信這個廢物能搞定這件事,幸好我沒讓他摻和到我的官司裡——他這個猶太Pig……”
“瑪麗亞!”一個男聲打斷了她,“夠了!給我閉上你的嘴!”
瑪麗亞·巴蒂羅姆道:“喬納森,你難道不生氣……”
男人不耐煩地說道,“我生氣,但又怎樣?像你這樣大罵就能有什麼好處嗎?”
他按了一下遙控板,電視上,正在進入今晚最後一段廣告時間的頒獎典禮畫面,迅速地變成了一片漆黑。
男人從真皮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現在事情已經擺在面前,哈維那套把戲這次徹底的失算了,現在木已成舟,你這麼歇斯底里的發作,除了讓你自己顯得更加失敗和愚蠢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瑪麗亞·巴蒂羅姆生氣道:“喬納森,你說哈維·韋恩斯坦可以搞定的,但是現在,他連這點事情都辦不成。他在好萊塢這麼多年,而那個中國人才來美國幾年,結果卻是這個樣子?”
“你這麼說,就更愚蠢了。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夠算準所有的事情?而且,那個人是普通中國人嗎?”男人眼裡露出一絲譏誚,“說我沒有想到?你把我頭砸破的時候,你有想過你會像個婊子一樣主動上門,請求我的原諒嗎?”
聽他說話,女人登時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突然,她站起身,一把抓起沙發上的愛馬仕手袋就往外走。
男人在她背後淡淡道:“你如果今晚走出了這個門,那麼明天你就只能自己去面對這個剛剛登頂、風頭正盛的新晉影帝了。”
瑪麗亞腳步一頓,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然後猛地回頭,大聲道:“你太過分了,喬納森!”
“事實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跟他站在對立面上。他現在是第一個黃種人奧斯卡影帝,和他合作,遠比做他的敵人來得更有錢賺。至於他之前在電視上說我的那些話,我完全可以當做玩笑。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喬納森·斯坦伯格——瑪麗亞·巴蒂羅姆的前夫,輕描淡寫的說道:
“我現在唯一站在你這邊的理由,就是你願意做我的婊子。瑪麗亞。我喜歡看到之前高高在上的你,跪在我面前,祈求我的樣子,僅此而已……好了,現在決定在你,究竟是出去,還是回來。你自己考慮清楚。”
瑪麗亞·巴蒂羅姆聽完,氣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白,胸脯上下起伏,但過了一會,她突然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然後大踏步的走回沙發邊。
“明智的選擇。”男人拍了拍手。
“說吧,你準備怎麼做?”瑪麗亞·巴蒂羅姆把手袋放在一邊,低聲說道,“只要你能夠幫我贏下這場官司,讓那個中國雜種向我低頭,喬納森,我什麼都聽你的。”
“很好,現在的你,讓我想起了我們戀愛時你的樣子,聰明,理智——我準備什麼都不做。”
“什麼意思?你在耍我?”女人臉色一變。
男人笑著搖頭道:“哦哦,還是這麼心急,這可不好。瑪麗亞,我希望你換一個態度跟我講話。”
瑪麗亞·巴蒂羅姆臉色變化半晌,目光在空中和男人對視著,過了一會兒,她一咬牙,緩緩跪在了地毯上,雙手解開了男人的皮帶……
“現在可以說了?”
半晌後,她屈辱地抬起眼眸。
“唔,不錯……”男人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哼,仰頭靠在真皮沙發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哈維·韋恩斯坦,他雖然貪婪好色,是我們猶太人裡最低等的品種,但是,他也沒有那麼容易被徹底打垮。這幾個月,除了在頒獎季瘋狂砸錢公關之外,他還摻和了不少希拉里的事情,為她舉辦了好幾次籌款晚宴。而那位前國務卿女士對他非常有好感,兩人有過好幾次私下會面……”
“……你的意思是……”
“別停下來。”男人不耐煩地按了一下她的後腦勺,“……這應該就是哈維留下的後手。他今晚雖然輸了,但是還沒有一敗塗地,所以你實在不用這麼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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