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435章

作者:指尖灵

很多時候,他甚至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用槍解決,反正埋骨深山,不會有事兒。

從一開始還有所顧忌,到後來變得直截了當。

這也是他在見到戚文凱時,想到上輩子被坑,然後立馬就想到要去故意激怒,找一個擊殺的理由,事情不成,還想着看有沒有機會直接狙擊的原因。

他意識到自己有這麼重的殺心的時候,也是把自己給嚇了一跳。

變了,也病了!

因爲有了槍,隨着槍法的精通,讓他心裏開始過度依賴槍支解決問題。

他開始覺得,有槍在手,很多事情,只需要選一片地兒,一槍的事兒。

當然了,呂律沒有說自己在大興安嶺遇到戚文凱就想殺了他的事情。

但他自己這個心理過程,卻是跟趙團青好好地說了出來。

趙團青默默地聽着,直到呂律說完,這才轉身正面看着呂律,打量了好一會兒後,指了指旁邊的樹樁子:“咱們到那邊坐,我跟你好好說說我的看法,看能不能幫到你!”

說完,他領頭往樹樁子邊走了過去,也不掃上面的積雪,只是拉了下自己穿着的蘇恩的下襬就坐了下去,然後拿出菸袋鍋子,給自己捲了旱菸點上。

呂律也在一旁坐下,靜靜地等待着。

“我先跟你講個事情,以前,我在山裏遇到過一個老兵,跟小龜子打過仗的老兵,作戰很勇猛,也殺了不少小龜子,後來卻是在解放後,自己跑山裏邊住着了,在山上弄了個地窨子住着。

他情況很嚴重,平時看着很正常,但稍微受些刺激,就容易發狂,容易亂來。”

趙團青像是衝着呂律笑了笑,這才接着說道:“按你的說法,你的情況和他差不多,不過,你的要輕微得多,至少,你現在已經清楚地知道你自己在想些什麼,知道問題所在……我估計,你現在也只是一時犯迷糊,不然,你應該早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呂律連忙說道:“給我點撥一下。”

“還是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句話:管住自己的槍。”

趙團青認真地看着呂律,很鄭重地說。

呂律一聽這話,猛然怔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當初教訓二桿子李慶翔的時候,他也用這句話教訓過人。

而現在,似乎沒有守住!

“打獵,說來簡單,不過就是找到,打死。但說來也不簡單,那就是什麼能打,什麼不能打,能不能管住自己,這些纔是最難的。

整個大荒裏,我走了不少地方,靠着打獵,賺到大錢的,寥寥無幾,你們幾個,是我見過的不但賺了錢,還賺了大錢的。

當然了,你很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而且能發揮得很好,再加上找獵物有元寶它們幾條好狗的幫忙,別人進一次山,往往要追尋很多天才能打到的獵物,在你這裏,變得輕而易舉。

但也正是因此,你們幾個進山個把月,打掉的獵物,換成別人,可能要打上一輩子。

殺戮太重了呀!”

趙團青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我們鄂倫春人,世代生活在山裏,多少年以來,獵物並沒有少多少,因爲,我們知道,那是上天的恩賜,所以一直謹守着規矩,比如,領着崽子的母獸不打,懷孕的母獸不打,正在交配的獵物不打,幼崽也不打……我們其實也沒有完全守住,打鹿胎啥的,這東西值錢。

但總的來說,都還算剋制。我們大部分人敬畏這天地,只在需要的時候去打。

現在世道變了,很多人上山打獵,已經沒了規矩。

你們幾個啊,得學會敬畏,不能只是爲了賺錢而賺錢,弄成養殖,其實就很不錯,也能把錢賺到手。其實像你今年養的大雁一樣,也完全可以直接抓一些大雁回來,自己下蛋趴臥,抱出小雁來養,也就免得每年去燕窩島抓一大批迴來,按照你們這抓法,要不了幾年,怕是燕窩島的大雁也會越來越少。

拿回來養着,我最看好的,就是這一點。

獐子、鹿、林蛙、蜜蜂啥的,都能抓回來養着,也能少殺一些山裏的野物。

當然了,你們不殺,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去殺,但我還是喜歡你們能適量,這要是弄絕了,這大山裏,該多沒意思啊。”

呂律默默地聽着,心裏其實頗有感觸。

尤其是作爲一個經歷過上輩子,打只麻雀都很刑的年頭,動物有多珍貴,就可想而知了。他也理解趙團青這個在大荒裏遊蕩了一輩子的人對大荒的感情。

他清楚,自己確實爲了賺錢,殺得有些紅眼了。

卻聽趙團青接着說道:“至於你說的那些在山裏發生的事情和死掉的人,這些事兒,我不覺得你處理得有啥問題,都算計到自己頭上來了,難道等死啊?

該弄死的就弄死,不要去傷害無辜的就行。還是你們漢人那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不需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呂律聽完,微微點了點頭,通過趙團青這番開導,他心裏釋然了很多。

至於戚文凱,現在大抵還能算是無辜的人,但要呂律完全放下,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兒。他只能跟自己說:別再惹到我!

“其實,你現在這問題也很好解決,這槍啊,別整天揹着了。打獵的事兒,也別太頻繁,夠用就行……相信你還有很多賺錢的法子,去年秀玉帶着人賣蘑菇,不就做得很好?

除了養那些野物,山上的山貨多了……把槍放一放,趕山嘛,不一定就只是盯着獵物。當然了,每年冬獵一次,還是挺好的,平時,就弄點喂一下家裏養着的猞猁、狗子就行了。”

趙團青語重心長地說。

呂律不是笨人,聽得出趙團青的意思,這是要讓他少接觸這些打打殺殺,不要整天面對野物和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適當地修身養性。

或許,這確實是個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好法子。

“把槍放一放……我記住了,謝謝老爹!”

呂律心裏的癥結被打通,他神色也跟着輕鬆起來。

是啊,趕山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一定非要盯着狩獵這一塊兒,不能有事沒事兒就往山裏鑽,就想着打獵獲取皮毛賺錢。

抬抬棒槌,嗯……明年去找找狗頭金啥的,還是可以的,也一樣能賺大錢,並且比打獵,還要來得更多一些,而且,山裏有意思的東西,還很多。

看着神色變得輕鬆起來的呂律,趙團青忽然笑了起來:“沒事兒就回去吧,再去看看你家陽陽,說不定他今天要你抱了。”

“那你呢?”呂律問道:“外面冷,別呆太長時間,傷身。”

“我也跟着回去了,得跟永柯也說說這事兒。”趙團青拿着菸袋鍋子在樹樁上磕了幾下,然後挽起荷包,裝在衣服口袋裏邊,起身挎着槍,朝着他家的草甸子回去了。

呂律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折返家裏。

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屋裏,將半自動步槍掛裏間的牆壁上,這才走到炕邊,笑嘻嘻地伸手將孩子抱了起來。

奇怪的是,這一次,孩子居然真的沒哭了,而且,他伸出指頭輕輕扒拉着孩子肉呼呼的小臉,小傢伙居然咧嘴笑了,滿嘴的口水。

陳秀玉看得驚奇:“難道是叫魂成功了?”

“你說呢?”

呂律笑看着陳秀玉:“是我自己的魂給叫回來了!”

第633章 轉型

鶴唳聲聲,六隻仙鶴在上空飛舞盤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落到白雪皚皚的草甸子上。

野生的仙鶴本是候鳥,冬季一樣飛往南方過冬。

因爲呂律一家子從小的照看和投餵,使得這珍禽成了草甸子的留鳥。

呂律抱着孩子,站在雪地裏,看着仙鶴在空中追逐,落到地上後,交頸而舞,本就氣質高傲、優雅的它們,在雪地上更顯得千嬌百媚,好似冬日的精靈。

多麼美好恬靜的畫面!

呂律發現自己竟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地欣賞過這樣的美好。

一直到陳秀玉在院門口喊喫飯了,他才抱着捨不得放下,在懷裏睡得香甜的孩子回了屋子。

這頓飯,呂律特意給自己和陳秀玉都倒了些藍莓果酒,慢慢地喫着。

他還準備了雙筷子,蘸酒、蘸湯汁,去逗弄孩子,讓他嚐嚐各種味道,看着小傢伙齜牙咧嘴,手舞足蹈。

日子重新迴歸於溫馨。

第二天的時候,張韶峯等人如約而至,早早地來到草甸子。

早在將皮毛放入地窨子那天,土竈中的火就已經被呂律攏着,藉着地窨子裏升起的溫度,慢慢地溶解皮毛中的冰凍,經過兩天的時間,皮毛都已經軟化,不再硬邦邦的。

在呂律這裏喫過早飯,幾人各自拿了工具,在地窨子前的雪地上攏了一大堆柴火,裏面加了些煤炭燒着,然後圍着火堆而坐,開始將地窨子中皮毛取出來,用鈍刀鏟油皮,然後用溫水進行清洗、繃框。

在嘮嗑的時候,呂律順便把自己的情況以及想法說了出來。

在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下,再兇猛的獵物,都顯得那麼脆弱。

過重的殺戮,不僅會影響心性,更是一種嚴重的破壞。

趙永柯在這一點上第一個開口表示支持,看樣子,趙團青回去以後,也跟他說了不少,他大概也是最能理解呂律這種感受的。

打了那麼多獵物,忙活一個月的時間,這些皮毛、熊膽、狼油、獾油、水獺肝等東西賣出去,呂律初步估計了一下,張韶峯等人,每人能有八九千的樣子,他自己一人獨佔三股,能有兩萬六七,在這年頭,那也是超高的收入。

所以,聽呂律這麼一說,雷蒙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張韶峯和陳秀清就多少有些失望了。

“當了獵人,不打獵能幹啥?”張韶峯停下手頭鏟油皮的事兒,抬頭看着呂律。

陳秀清也是微微搖頭:“我這獵人的夢纔剛剛開始就……”

梁康波倒是聽進去了,他衝着兩人笑笑:“又沒說徹底不打了,冬季狩獵的時候,每年還是要進山打一次的,不再像去年一樣,一個冬天進山幾趟,打太傷了,確實不好。”

“山上有意思的東西多了去了……我來了快兩年了,只一心盯在獵物上,都沒有好好低頭看看那些花花草草,也沒好好嚐嚐那些山間野菜和野果,其實,很多東西都很有價值,只要利用好了,一樣能賺大錢。

比如,咱們可以採摘靈芝,也可以搞靈芝種植,這幾年,靈芝還未普及,人工種植還在研究當中,價格很高,咱們也可以搞林下參,這是不同於園參的種植,二三十年後,同樣能賣高價。

又比如,松子,咱們小興安嶺是紅松之鄉,那麼多松塔,所產的松子只要有能力搞下來,也是錢,那在古代,松子還是貢品。

就像山核桃,喫着費勁,但卻是榨油的好材料,還有不起眼的山野菜,比如牛毛廣,也就是所謂的微菜,這年頭已經開始大量出口了……可以做的事情太多。”

上輩子倒騰山貨,家裏還開了山貨收購站,呂律對這些東西的記憶,可以說是信手拈來:“這不僅僅是咱們能賺到錢,鄉里鄉親也能跟着一起致富,多好!”

“這……聽着確實不錯!”張韶峯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打獵,咱們可以養些山上的獵物,把獵殺,變成捕捉,成爲可持續爲咱們賺錢的途徑,就比如,咱們還是要去捕捉梅花鹿,還是要去抓飛龍一樣……這些事情弄好了,減少殺戮,錢還會賺得更多。”

呂律笑道:“另外,咱們不是還能抬棒槌、找金子嗎?”

一聽到這話,幾人心思一下子暢通了,都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總比一門心思地滅殺強取要強得多。

“所以,咱們明年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啊,不會比今年的少,你們可得多幫幫我,不能把事情一股腦地扔給我,不然會被你們累死!”雷蒙沉着臉說道。

一句話引得呂律等人粜ζ饋恚虑橛淇斓貨Q定了。

就在悄然間,在這小小的火堆旁,幾人已經定下了未來的發展路子,這是一次決定意義上的轉型,而且,很超前,可持續發展的路子,而不是推波助瀾地加劇山林野生動物的惡化。

陳秀玉給幾人衝了蜂蜜水送來,看着幾人樂呵的樣子,也跟着在笑,她剛纔可是在一旁聽着的,這時候忍不住插嘴:“看來,我以後也有事情做了!”

“那當然少不了你……”呂律回頭衝着她笑:“要求不高,明年再給我生個閨女!”

一句話說得陳秀玉臉色發紅,揚起拳頭就在呂律肩膀上連錘了幾下。

幾人再次大笑起來。

紛紛在說,把兩個孩子領着一起長大,反正帶一個是帶,帶兩個也是帶,一起長大,還能節省不少時間。

等到兩個孩子都能自個玩耍的時候,也就到了陳秀玉一展所長的時候了。

至於這年頭開始大力管控的生育問題,那所謂的間隔距離,呂律完全不在乎。

“你啊,趁現在,多看多學,尤其是知識,有需要你出大力的時候!”呂律直接就給她安排好了任務。

陳秀玉雖然一股子幹勁,但她現在,還需要積累。

呂律不希望她再像上輩子一樣,被生活逼着去闖去拼,而是能輕鬆地活着,活得更有滋味兒,不是被生活所累。

鏟了一陣皮毛油脂,呂律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當即起身回馬棚,將一個月沒有肆意奔跑過的追風牽了出來,綁了馬鞍:“你們先坐着,我想起來一件事兒,得往區上跑一趟,等我回來,送你們點好東西。”

“啥呀?”陳秀清一聽是好東西,忍不住開口詢問。

呂律神祕地笑笑:“等我拿回來你們就知道了!”

他說完,牽着追風就走,出了柵欄大門後,翻身騎到追風背上,一路狂衝出去。

之前送到區上請人幫忙製作的八顆虎牙吊墜,說好二十天後去取的,現在都過了一個多月了,得趕緊將東西拿回來。

即使在冬天,追風也被養得膘肥體壯,在馬棚裏栓了不少時間,狂躁得不得了,現在能出馬棚,自然是肆意地發泄着身體裏積攢的精力。

呂律也隨着它的心意,讓它能縱情狂奔,只是牢牢地穩住身形,感受着迎面呼呼作響,如刀般刮過臉龐的寒風,心裏卻是出奇地平靜。

這是一種和以前決然不同的心境,沒有絲毫難受,反倒是出奇地舒坦。

很快到了區上,呂律熟門熟路地直接前往幫忙打造的老頭家裏。

到了老頭院子外邊的時候,他看到老頭正在院子裏拿着錘子和鑿子,對着面前的一個木頭在敲敲打打,雕刻的是一個木頭擺件,看粗製的形狀,是個抱着大元寶的彌勒佛。

“還以爲你不要你那些東西了,隔了那麼久纔來!”老頭衝着呂律打了個招呼,將院門打開。

“這段時間進山一趟,剛回來兩天!”

呂律將追風拴在門外柵欄,走了進去,打量着老頭擺弄的東西:“這是根雕?”

“我這輩子擺弄的就是這些東西,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前幾天,伊春城裏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要開門做生意,讓幫忙弄這麼個東西,求個笑口常開,財源滾滾的彩頭,就把這活計接下了!”

老頭搖搖頭,笑道:“也就只會這個,沒別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