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尖灵
他現在只想去當個盲流。
盲流,沒有土地,沒有戶口的人,也有盲目流動的意思。
這些年,盲流進城,受到非常嚴格的管制,一旦被發現,通常就是被抓到班房勞動、遣返。
但,那是針對想方設法進入城市的人而言。
像北大荒這片地,現階段並不嚴格。
事實上,很早以前,闖關東時期出現一次往東北移民的大潮,到了後來軍墾北大荒,又有大批各地形形色色的人進入東北。
闖關東時期,人們選擇一個村屯附近開荒種地,成爲點兒,以此爲依託,幫大戶人家幹活,還有伐木、挖礦、淘金等混口飯喫。
解放以後,人們來到這邊土地,也是差不多的操作,依附在生產隊、林場、礦場周邊開荒,然後打各種臨工,賣苦力。
直到得到當地人的認可,纔會被接納,並推薦正式落戶,對於落戶,每年每個區都有一定的名額。
現如今也是一樣,各農場、林場,也需要很多勞動力,尤其是能出力氣的勞動力。
呂律之所以選擇當盲流,完全是爲了斬斷和海城的過往,同時,他本就打算成爲一個職業性趕山人。
盲流就是個最好的選擇,自由!
這片土地上,各種資源非常豐富,現階段不限槍,不限獵,隨着改革開放的深入,這山裏頭,有大把的好東西,只要有本事拿出來都能換成錢,不選擇去農場或是林場,是不想受過多限制,誤了這大好的賺錢機會。
正式工雖然穩定,但卻不是賺大錢的碗,至少對一般人來說是這樣。
上一世收售各種山貨,也參與過一些狩獵,他對山貨的認知和山貨的獲取,也很有些經驗,他相信自己,能在這片黑土地上活得很好。
見呂律拒絕,雷蒙微微一愣,上下打量着呂律。
這次回來,呂律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看他一副心灰意冷、蔫不拉幾的樣子,雷蒙試探着問:“你小子該不會是回城一次,遭到什麼打擊了吧?”
“沒有,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地生活。”
呂律長長呼出心間憋着的一股濁氣,換上輕鬆的表情。他不想提回城一年的經歷,也不想麻煩雷蒙。
“行吧,你不願意去農場,我也不勉強……真不再考慮考慮?”雷蒙又再次確定了一下。
呂律微微一笑:“謝謝蒙哥好意。”
見呂律堅持,雷蒙也不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走來幾個林場工人,雷蒙快步迎了上去,幾人打過招呼後,一起上車。
車子啓動,雷蒙從車窗探出腦袋看着呂律:“還是那句話,有什麼需要,儘管來農場找我,安定下來後,別忘了來看我。”
呂律點點頭,看着車子揚起一蓬塵灰搖搖晃晃地走了,他也將揹包背起,就在車站附近小攤上喫飽喝足後,找了一間旅社早早住下。
身體的狀態得儘快恢復過來。
第3章 從彈弓開始
簡單地洗漱之後,呂律幾乎一貼到牀上,就睡着了。
連日呆在火車上,人始終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迷糊狀態,那種枯燥的聲響和震動,簡直是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蹂躪。
一覺睡到自然醒,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
通過這番恢復,身體的浮腫幾乎都下去了,呂律整個人精神了很多。
他重新背起揹包,出了旅社,直奔供銷社。
今天就要進山了,得做一些準備。
鐵鍋,做飯做菜少不了,必須得有一口,馬燈一盞外加一些煤油,照明要用,嗯,再弄一把鋤頭和十字鎬,挖土要用,還有需要建房,就必須用到斧頭、鋸子,伐木必備……
呂律仔細盤算着,他悲哀的發現,自己節衣縮食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錢,除去這一路過來的車費和喫食,買了幾樣簡單的工具後,兜裏已經剩不了多少了。
往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靠這點錢過日子,他不得不將自己的目光從牆角的油鋸和牆上掛着的各種槍械上收回。
價格實在太高,以現在的條件,純屬非分之想。
在購置一些米麪油鹽後,呂律帶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出了供銷社,路邊經過一個自行車修理鋪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住。
鋪子門口凌亂地堆放着一些工具和自行車配件。
呂律一眼相中的,是雜物中放着的一截自行車的黑色內胎。
用這內胎剪成橡皮條,可以製作彈弓啊。
買不起槍械,做把彈弓也不錯。
這玩意兒,稍微大點的野物對付不了,但打個兔子、松鼠,鳥什麼的還是沒問題。
而且,自從禁槍以後,放下手中獵槍的呂律,耐不住手癢,開始玩起了彈弓,時間一久,倒也練了一手好手法,二十米內,百發百中。
尤其是松鼠,別看着小,灰松鼠皮子可是好東西,價格不低,而且肉更是難得的美味。
山林裏多紅松、榛子、山核桃等堅果,正是松鼠的天堂。
可是,松鼠這小玩意兒精靈,常在林梢活動,指望下個釦子之類的東西抓捕,麻煩不說,效率還特別低,遠不如用彈弓對付來得直接。
嗯,就從松鼠開始,從彈弓開始。
打定主意,呂律走向鋪子,拿起那內膽看了看,沒有任何皴裂,東西挺好。
“老闆,這內膽咋賣?”
呂律拿着這半截內膽,衝着一旁正忙着用矬子打磨自行車內膽進行補胎的青年問。
“你要那玩意兒幹啥?”青年回頭看着他,隨口問道。
“我在場上有輛自行車,被鐵釘給紮了,想弄回去自己補一下。”
呂律信口就來。周邊那麼多林場、農場,誰會根究具體是哪兒。
這年頭,自行車是最爲大械某鲂泄ぞ撸簧偃硕加校泊蠖紩┖唵涡蘩恚a胎更是基操,當然,也有不少人手頭缺工具,也圖方便,所以催生出了不少修理鋪子。
“哦……那玩意兒我這多了去了,你隨便拿走,要啥錢!”
“謝謝老闆!”
呂律欣喜地道了聲謝,拿着這半截內膽就走。
得了這內膽,呂律如獲至寶,眼睛開始在地上搜尋,不多時,就找到了一隻翻毛皮鞋,將完好的皮革割下來兩塊裝袋子裏。還在路上找到了不少採礦時引爆炸藥所用雷管的細銅線,可以用來盤扎彈弓的橡皮。
現在,做彈弓的材料,只差一個弓叉了,這事情簡單,山上隨便就能找到。
做完這些,呂律在路上攔了一輛林場咚湍绢^的車子,搭了一段路,換乘進山的小火車,半道下車後,順着毛路小道,進入遮天蔽日的林海。
一進入林子,他就將大斧取了下來,走得格外小心。
呂律買的這把斧頭是伐木用的大斧,可不像家裏砍柴火的斧頭小巧,斧柄足有一米五,斧刃都有半尺多寬,看上去很是威猛,兩個人交替對砍,盆口粗的大樹,幾分鐘就能放倒。
林中多野豬、狼和黑熊,還有山神般存在的老虎,都是極其兇猛的野獸。
通常情況、野豬、熊之類,聽到動靜,都會選擇立刻逃竄,除非突然迎面撞上相隔數米或是因爲一些特殊原因纔會發動攻擊。
狼和老虎之類那就危險了,這些東西本就會主動獵殺,雖說這些年被打了不少,不容易見到,但也不能不防。
這大斧,在沒獵槍的情況下,用於防身,也是很好的選擇。
好在一路安全,除了在緩坡谷底看到幾隻傻狍子飛快逃竄外,並沒見到有威脅的獸類。
翻過幾道山脊,在一座小山崗上,他看到山腳下的數十戶人家。
秀山屯,是這個屯子的名字,也是呂律入贅的地兒,依山傍水,一個如詩如畫的地方。
現在,他有意繞開屯子,就是不想以陌生人突然闖入的方式驚動這裏的人們,那樣,少不了一番盤問彙報,搞不好直接被人帶走送到班房。
還不如自己在附近選個地先紮下來再說,慢慢地一點點打入內部。
而且,相比起村子所在位置,他有不錯的落腳點兒。
當然了,會不會真被當盲流抓起來這件事,呂律也沒太過放在心上,當初來北大荒當知青,往返的各種證明都有留存,還是可以拿出來再用一用,當個證明,實在不行,大不了找雷蒙,厚着臉請他幫個忙就能解決。
繞過村子,呂律繼續朝着林間深入,差不多三公里後。他在一個背風向陽的山坳裏停了下來。
山間有一條小河穿過,長時間的水流沖刷,帶來的泥土和腐殖物在這大山拗裏堆積出不小的一片平地,長滿野草後,形成了一個大概三四個足球場大小的草甸泥沼,其上還有一個不小的水泡子。
五隻狍子組成的小羣體在裏面悠哉地喫着鮮嫩的枝葉,呂律的突然出現,驚得它們飛快地跳躥離開,可沒跑出多遠,就又停下,朝着呂律這邊張望,三四分鐘後才又緩緩離開。
大概是因爲通行不便,而面積又不是特別大的緣故,這片地沒有被開墾成水田,否則,富含有機質的厚厚黑土,又將是個水草肥美的好地方。
這也不奇怪,像這樣的地,在這些山野之間,多了去了。
選了稍高點適合建房的平地,呂律將帶來的工具放下,在周邊巡視了一圈,臉上難得現出一絲笑意:“從現在開始,這個地方就叫做秀水屯了。”
呂律相信,在將來,這裏還會有人住,成爲一個新的小屯子。
旁邊的秀山屯,這裏叫秀水屯,遙相呼應,倒也相得益彰。
接下來,得把自己的容身之所建起來纔行,不然可就有些難熬了!
四月初的興安嶺,這纔剛剛進入春季呢,還很冷!
第4章 仙人柱和彈弓
四月初的東北,不時還能看到降雪,但更多的是連綿不絕的陰雨。
大自然還是一片蕭瑟,偶爾的溫度回升會提醒你,春天近了。
這是一個乍暖還寒的時段,比較容易感冒。
呂律必須趁着天氣難得的晴朗,將庇護所建起來,否則,一旦下雨或是下雪,人就遭罪了。
時間上的關係,他只能先選擇搭建一個仙人柱,充當臨時庇護所。
仙人柱,是沿河流而移動,逐野獸而遷徙的鄂倫春遊牧民族的傳統居所,也稱撮羅子。
搭建起來非常簡單,既不用釘子,也不用繩子,利用木杆間的枝杈交叉起穩固作用,再鋪上其它稍小的木杆,形成圓錐狀的主體框架,上面鋪樺樹皮或是茅草等遮蓋物,就能住人。
原本呂律是想搭建馬架子的。
以前在開墾北大荒時,他有過這方面的經驗,但考慮到自己是一個人居住,不需要弄多大,還得在裏面生火保暖做飯,仙人柱就更爲簡便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拆卸起來只需十多分鐘就能搞定的木頭建築。
提着斧頭鋸子,呂律上到山坡上,花了不過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已經打整出二十多根樺樹杆子,被他一一搬到簡單修整過的平地上,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將仙人柱的主體架子搭建完成。
接下來,他順着河流沿岸,割了不少乾枯的茅草,由下往上一層層鋪在仙人柱框架上。
爲了防止滑落,他還在林子裏找了老藤,一圈圈進行捆紮,然後又砍了一些木杆子壓在四周。
原本,仙人柱的覆蓋物是用樺樹皮或是用去皮葉的蘆葦用馬尾線縫成的簾子來遮蓋的,比較適合夏季,到了冬季,則用狍子皮嚴嚴實實地包裹,用以保溫。
而且,頂部有縫隙,能當成煙囪使用,在裏面生火,影響不大。
樺樹皮剝下來後需要蒸煮加工和晾曬才能使用,蘆葦編成簾子的工序不少,所以呂律乾脆直接選用了茅草,弄成了混搭仙人柱。
對於呂律而言,這也僅是一個能快速完成的臨時容身之所而已。
真正能在大山裏安穩住人的,還是地窨子這種大半截入土,冬暖夏涼的屋子。
至於木刻楞,那還不是他現在所能想的,沒有趁手的工具,得花大量時間才能完成,這是個大工程,得慢慢來。
砍了數段木頭,在仙人柱裏面一側打了四根矮樁鋪上木頭,做成牀鋪,又從草甸子裏收集不少烏拉草,鋪在上面,隨身帶來的鋪蓋往上面一鋪,睡覺的地方算是有了。
曾經,烏拉草是和人蔘貂皮並稱爲東北三寶的存在。
烏拉草之所以被稱爲東北三寶之一,主要是對窮人而言,它隨處可見,本身是一種用來餵養牛馬很好的草料,最主要的是,乾燥後通過小木榔頭捶打後製成的草絨,有着極好的保暖作用。
東北,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冬季,在這物資貧乏,大多人都比較困苦的年代,這種低廉的保溫物,是能救命的好東西。
而且,絮在靰鞡鞋裏,能有效預防凍瘡。
當然了,現在主要是膠底棉鞋或是棉皮鞋,但不妨礙呂律用它來鋪牀保溫。
在這深山裏,向陽面的雪都還有堆積,更別說背陰面了。
鋪好鋪蓋,找了三塊石頭支棱起來做成火塘,呂律又到山上找了幾棵乾枯的樹木,用鋸子鋸成小段,斧頭破開,搬到仙人柱裏堆放起來,晚上生火要用。
至此,呂律終於有了休息時間,卻也已經是傍晚時分。
把鐵鍋提到溪流邊,從冰冷的河底抓了些沙子,在鍋中一陣搓洗,簡單打整,然後打了水,端回仙人柱火塘架上,生火。
剛剛開始,也沒那麼多講究,他將米倒了一些在鍋中,看着熬粥。
今晚,米粥加大醬,就只能這麼對付了。
他很清楚,這樣寡淡的飲食,真正喫起來,撐不了多長時間,整個人就會渾身提不起勁來。
在這深山裏,肉油纔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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