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尖灵
他伸手想將狗崽拉過來看看,誰知道,剛一伸手,青狗身子往旁邊一縮,口中嗚嗚地發出兇聲,猛地就朝着張韶峯一口撈來。
張韶峯趕忙將手收回來:“喲,還挺兇!”
“小心……狗就是要兇纔好,不兇的養着幹啥,每天平白伺候兩大碗,啥也不是。”江顯昌笑道。
張韶峯卻是將眉頭皺了起來:“好啥好啊,在院裏能出個聲提醒一下就行了,這麼兇,家裏又有孩子,萬一被咬到那可不好。還有,萬一繩子掙脫了跑出來,傷到人,那更老火。
你再看看,這毛色,青灰青灰的,看着也不舒服,還那麼瘦,我是真沒看出有啥好的。
我還想着你經常在外邊跑,有的是機會知道誰家有不要的狗崽,你再去弄一隻就行,我把你這隻花三五塊錢買回去將就養着,省得麻煩去找。
既然你覺得這是條好狗,捨不得,那你就留着吧。我自個抽個空去訪訪,要一隻得了。
你回吧,不耽擱你了。”
在一個屯子生活那麼久,誰是啥樣的人,張韶峯心裏有譜。看着江顯昌不時瞟着呂律那模樣,早就已經知道他心裏的小算盤已經在敲得噼啪響了。
你說狗好,非要把你的狗說得一文不值。
張韶峯說完,轉身就走。
見狀,江顯昌反倒愣住了。
這青狗,是他在在外邊幫人拉東西,碰到人家說家裏養不住,準備扔的,被他要了過來而已。
他想着這狗已經是半大狗崽了,再養上幾個月,也能長成大狗,毛色上確實不好看,也太瘦了些,但是兇啊。
不兇能看家?
可是,剛纔張韶峯的一番話忽然讓他猶豫了,要是太兇了,真咬到人,那也不好。
誰家的牲畜沒關好傷了人誰負責,這是屯裏的規矩,哪怕他再會算,也跳不出這個理兒。
江顯昌自己其實並不懂狗,之所以張口就說這是條好狗,就是因爲看到呂律了,懷疑是呂律讓張韶峯過來問的,他還心想着看能不能借機撈上點。
至於說狗崽,這青狗若是賣出去了,再去要一隻就行。
沒想到,張韶峯過來看看,貶了一通,直接走人,就沒絲毫猶豫,不像是幫人買狗啊。
算了,張韶峯是治保主任,難得開口,這點面子得給。
“峯子,你一天事兒忙,哪有那麼多空啊,這狗你拉走,省得你去找。”
江顯昌在後邊衝着張韶峯喊了一聲。
張韶峯立刻就笑了起來,他想要的就是這結果。在轉身的時候,立馬將自己臉上的笑意收斂:“狗給我了,你咋整啊?”
“以後碰到再要一條就行了。”江顯昌笑着說道:“多大個事兒啊!”
張韶峯反倒一臉猶豫了:“可是這狗確實不好看,也太兇了……這樣吧,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你說個價,我買。不管怎麼說,你也是大老遠從外邊弄來的,你也知道我的家規,不能白拿”
“這咋能要你的錢……隨便意思一下得了!”
江顯昌難得“慷慨”一把。
“就按剛纔說的,只是半大狗崽,給你五塊吧,也不虧你!”
張韶峯也得把事情做足,買個半大狗崽,五塊也不低了。要知道,就即使是拖出來能打獵的好狗,一條也就二三十塊錢。
之所以花上五塊錢,是爲了把人情轉向買賣,表明不佔便宜,省得以後有人說閒話,也是爲了把事情做斷根,省得以後生出別的麻煩。
這狗,可是一轉手就要交到呂律手中的。
到了那時候,江顯昌肯定會覺得虧。
不過用錢買的,那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兒,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覺得虧了,也得吞下去。
張韶峯直接從胸口內袋中數了五張塊票遞給江顯昌。
“這……咋好意思呢?”
話雖這樣說,但他還是笑呵呵地把錢接了過去。
張韶峯伸手去拉青狗,又被它給兇了一下,靠不得邊。
江顯昌見狀,趕忙過去將系在車轅上拴着青狗的繩子給解了下來,交給張韶峯。
說來也奇怪,平常不讓人靠近的大笨狗,只要現在的主人,將繫着的繩索轉交給另外一個人,完成這簡單的交接,它就不會再咬。
對它來說,就像是完成了某種神聖的儀式。
張韶峯接過繩子,輕輕拽了下,青狗從馬車上跳下來,他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看着江顯昌:“江哥,你門前那段路,以後別再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上邊扔,太埋汰了。
你看看,今天我家那兩個小崽子把我自行車推出來玩,兩個輪胎都是在你家門前被扎破的,你自己想想,之前有多少人家在你門前被扎破過輪子的。
你們家要是再這麼搞,我剛纔跟嫂子說過了,你們家的車輪子也會被扎,到時候別來找我。這大路是屯裏所有人的,不單只是你一家的。你要是不改的話,相信有不少人願意將垃圾和廢釘子往路上扔,反正就你進出的次數多。”
明人不說暗話,張韶峯直接將事情給他挑明。
江顯昌聽了這話,臉色一下子變得很不自然。
張韶峯也不去管他,說完後牽着青狗就走。
就這樣被噴了一頓,江顯昌鐵青着臉,看着張韶峯和呂律拐上去往張韶峯家的岔道,哼了一句:“管得也忒寬了?”
不過,這些事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也不敢多說什麼。
唯一能帶來點安慰的,就是手中捏着的五塊錢。
“隨便一條狗帶回來,白賺五塊錢……”
江顯昌嘀咕了一句,趕着馬車回家。
只是,剛進了院子,走向倉棚準備卸車的時候,他猛地一下提着腳怪叫一聲,蹦跳着到倉棚邊的石墩子上坐下,抬起腳一看,上面赫然扎着一根鏽釘子。
他媳婦聽到聲音,小跑着過來:“咋地了!”
“你說咋的了,一天天呆在家裏,院子都不知道收拾一下,你看我這腳被釘子扎的……啊……嘶……”
他猛地將釘子拔出來,疼得又是悶哼又是吸冷氣。
“張韶峯和那個姓呂的來說,兩個人在門口轉了好一陣,把你搗鼓櫃子扔在路上的那些釘子,又給全扔回來了,我明明撿過,咋還是把你給紮了。張韶峯還說……”
“我特麼知道了!”
江顯昌心情變得無比糟糕。
“你這腳咋辦啊?”
“能咋辦,拿鞋底給我抽啊!”
江顯昌將自己的黃膠鞋脫下來扔地上,偏着腦袋看着血流如注的腳底:“孃的,這下好幾天下不了地了。”
他媳婦兒捏着鼻子,將他臭氣熏天的鞋子撿了起來:“你忍着點啊!”
“你倒是快點啊!”江顯昌惱火地吼了一聲。
他媳婦兒也不敢再耽擱,揚起黃膠鞋朝着他腳底就抽。
一時間啪啪作響。
……
張韶峯不知道自己扔回江顯昌院子的那些釘子,會這麼快就在江顯昌身上應驗。
牽着青狗進了自家院子,將手中的繩子遞給呂律。
剛纔張韶峯幫呂律去買狗的時候,呂律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是兩人說話聲音又沒藏着掖着,他雖然一副不關心的樣子,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也不二話,直接接了過來,蹲下來細細地看了看青狗,發現這狗的骨量比黑虎的還大一些。那就意味着這狗以後真正長大長壯實了,力氣會很大。
除了鼻子看上去有些普通外,別的方面都挺好。
滿意地笑笑,呂律衝着張韶峯說道:“剛纔可以啊,沒想到被你就這麼輕易給拿下了。我還想着,以車老闆子的算計,錢少了怕是拿不下來,這還是你去買,要換作是我去,他怕是還會要更多。”
“他本就是要來的狗,一轉手就五塊錢到手,跟白撿的一樣。”
張韶峯笑道:“一個屯裏的人,我怎會不瞭解他,想跟我玩那些虛頭巴腦的,也沒那麼容易。不過,我是真看不出這狗有啥好的,毛色是真不好看,還那麼瘦。兇倒是挺兇的。”
“等我把這狗養壯實了,就漂亮了。至於能不能成爲好狗,還真得拖過才知道。今天這事兒,謝了啊!”
呂律伸手拍了張韶峯肩膀一把:“我先把猞猁肉給蔣大爺送過去,一起過去?”
“我把車胎補好了再來……”張韶峯說這話的時候,又瞟了眼自家的兩個娃。
兩個小傢伙站得身體都開始發抖了,張韶峯要求的,可是軍姿。
呂律也看了他們一眼,知道張韶峯不僅僅是對雙胞胎懲罰那麼簡單,更多的是磨練,也就不多說什麼,轉身牽了青狼和追風,出了張韶峯的院子,朝着屯後的蔣澤偉家走去。
第252章 參幫
呂律一手牽追風,一手牽青狗,到了蔣澤偉院子柵欄外邊的時候,看到蔣澤偉、王德民和另外兩大爺湊在院子裏坐着嘮嗑。
聽到外邊傳來馬蹄聲,四人紛紛回頭看去。
“小呂來了呀!”王德民首先打了招呼。
蔣澤偉要去開院門,被王德民按住:“腿腳不方便,我去開!”
王德民緊走幾步,將院門打開,呂律將追風和青狗在院子外邊的樹上拴好,這才提了袋子進來,笑着打招呼:“王大爺、蔣大爺,這兩位是……”
“一個叫張明海,一個叫龍躍旺,你管他們叫大爺就行,都是我多年的老夥計。”蔣澤偉笑着介紹。
這兩人呂律還真不認識,上輩子沒見過,應該是在他入贅秀山屯之前就已經過世了。但是,聽到蔣澤偉說兩人是他多年的老夥計,呂律就意識到,兩人跟蔣澤偉的關係匪湣�
很有可能就是蔣澤偉當參把頭的時候,參幫的成員。
他衝着兩人客氣地叫了聲:“張大爺,龍大爺!”
兩人也笑呵呵地衝着呂律笑笑,渾濁目光很快就落在呂律提着的袋子上。
“早就聽說屯裏來了厲害的趕山人,腿腳不利索,經常窩在家裏頭,一直沒見過人,爺們不錯,挺精神。”龍躍旺上下打量着呂律,和藹地說。
張明海也在打量呂律:“聽老哥說你去打猞猁了,看你這樣子,是打到了?”
呂律點點頭:“早上出去就找到了,打了回來……蔣大爺,這肉,我給你擱屋裏去?”
“那麼快,果然厲害……咱們參幫那會兒,要是有這麼個好手參加,天星兄弟也就不會折在山裏頭了。”
蔣澤偉不無感嘆地說,他看了呂律一眼:“把這肉給送屋裏炕桌上放着就行。”
呂律提了猞猁肉,鑽進蔣澤偉屋子,四下看了眼,發現這屋子外面看上去破舊,裏面的卻是有不少看上去很有些年頭的傢俱,都是做工很好用料也講究的好東西。
不難想象,早些年組建參幫,蔣澤偉應該賺了不少錢,不然也置辦不了這麼些好傢俱。
不過,呂律只是隨便掃了一眼,將舍利肉連同袋子放在炕桌上,就走了出來。
幾個大爺都抽菸,嘴巴含着的菸袋鍋,堪稱長槍短炮。
尤其是龍耀武,手中一根大煙袋鍋很是霸氣,粗長的煙桿至少有一米二,上面佈滿疙瘩,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整根菸杆被摩挲得紅潤。
這麼長的菸袋,怕是裝上菸捲後,都得靠別人幫忙點火。
明明牙齒都掉的沒剩幾顆了,這麼重的大煙袋鍋,也不知道咋叼得住。
就在院子中,幾塊石頭支起一個竈,上面架了鐵鍋,此時鍋內湯水沸騰,柴火都燒出不少木炭碎渣,看樣子,煮了有不少時間了。
明明屋裏有竈,卻偏偏在院裏架設鍋竈……
呂律多少覺得有些古怪。
他到鍋邊用筷子戳了下,發現肉還不太戳得動,也就走到幾個老頭子旁邊,聽他們嘮嗑。
“……那時候,有老洋炮的也沒幾個,咱們又都是第一次跑那麼遠到長白山,都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你也別老是放不下這事兒!”
張明海長嘆一聲,伸手拍了拍蔣澤偉:“到長白山放山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山裏密林整天蔽日,虎狼出沒,棒槌難尋,危險叢生,不小心就會丟掉小命。就連參幫的祖師爺都是折在那山裏頭的。
既然想着賺大錢,就該知道厲害,沒能活着走出來,只能說天星沒那命。”
參幫祖師爺是山東人,一個老把頭,姓孫名良,採參經驗相當豐富,而且很有義氣,帶出不少手段高明的採參人,不過,他最終折在長白山。
傳說這老把頭死後成了神,常出來顯化,化爲白鬍子老頭,引渡迷山的人,指點他們尋獲寶參,脫難下山。也就被當成是參幫的保護神,是森幫進山時必須祭拜的山神爺,以祈求在山裏得到保護和指點,有個好收穫。
這傳說,呂律自然是知道的。
張明海直說祖師爺就是折在長白山,多少有點不以爲意。
不過,聽他們說了尋參的事情,呂律也立刻來了興趣:“幾位大爺,你們在說啥呢?”他明知故問。
“在說你蔣大爺年輕時建了參幫最後一次到長白山裏尋人蔘的事兒,那時候你蔣大爺的參幫裏有個叫李天星的,進山後沒能出來,你張大爺和龍大爺,也是他們這參幫的人,幾人都很合得來,是結義金蘭,還有一個,在小日子進犯東北的時候沒了,他們一共五個人。”
王德民給呂律簡單提了一嘴。
這事兒,呂律還是頭一次聽說,上輩子見到蔣澤偉的時候,他這參幫,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幫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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