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女主持人聽到最新命令,輕哼一聲調整自己的心態。
“餘先生,您的朋友說的是事實嗎?”
林躍沒有迴避,面對攝像機鏡頭點點頭:“2009年9月底,爲了搞定可以說服投資人的數據資料,我跟大壯一晚上沒睡,直到第二天上午,呂夫蒙打電話說他已經把投資人都請來時我們才搞定手頭工作,騎摩托車往會場趕。”
“當時是我開車,大壯坐在後面,中途呂夫蒙不斷打電話,催促我們快一點,說投資人等不及了,如果我們錯過這場會議,他的事業就完了。大壯因爲跟他說不明白,就把手機拿到我的臉前舉着,讓我通過電話勸說投資人稍候,我們已經在趕往會場的路上。”
“因爲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打電話上,沒有注意交通信號燈,摩托車被一輛泥頭車撞中,大壯因爲車禍身亡,我也斷了幾根肋骨住進醫院。養傷期間我很糾結,如果說出事實真相,我跟大壯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保險公司方面可能一分錢都不會賠。如果把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保險不報,住院費、治療費各項花費加起來是一筆不菲的開銷,事後還要面對大壯母親的索賠、嫌棄、詛咒、不理解。我是一個普通人,我做不到忍辱負重,犧牲自己的利益和名聲去幫朋友爭取賠償金。於是我跟警察說車禍發生時大壯在開車。”
“這樣我得到了賠償金,大壯的家人也不會責難我。我想着大壯死了,以後我就是大壯他媽的半個兒子,當時我一個月的收入差不多有3萬,再加上車禍賠償金,要照顧大壯家人以後的生活並不是什麼難事,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我承認我很功利,騙了保險公司一筆賠償金,但是在對待兄弟這件事上,我不認爲自己無可救藥。”
“我的理想很豐滿,但是現實很骨感。出院後我的事業不行了,老婆開始看不起我,當時正趕上小舅子着急結婚,她家剛買了房子沒錢,便跟我說能不能把保險公司纔打過來的錢拿去給她孃家人用,等岳父母手頭不那麼緊了再還我。我想既然是借錢嘛,有借有還,兩位長輩當然不會坑我。而且我還想用這筆錢來討好老婆,讓她感激我,平時對我好點。可是呢,這筆錢甘家一借就是9年,始終不曾歸還。”
“我的生活越過越拮据,壓力越來越大,已經拿不出錢去給大壯的家人養老,我很愧疚,我很自責,也變得不自信,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討好身邊每一個人,因爲我潛意識裏覺得自己窩囊,賺不到錢,人生越過越失敗,沒有對大壯的家人盡到該盡的義務,是個罪人,只有身邊的人高興了,滿意了,才能找到一點點自我存在感,得到一些心理安慰。”
“後來,我的母親得了絕症,在她臨走前把一筆十三萬的存款給了我。當時在病牀前看着她蒼老憔悴的臉,我想到了大壯他媽,於是幾近崩潰的我說出了埋藏在內心多年的真相,我以爲母親會支持我把錢拿去給大壯他媽做養老金,但是她沒有,她跟我說那是她的遺產,她看得出兒媳嫌棄我沒能耐,所以這些錢必須用在維護我日益可危的家庭上,我不能用她的錢來買內心的安寧。”
“正是因爲情緒激動地說完這番話,母親當天就不行了,我後悔,我自責,我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夜,然後把自己關在老屋子裏三天沒有喫東西。”
“我不敢把那些錢給大壯他媽,因爲這是母親的遺願,可是後面呂夫蒙炒股問我借錢,我把這筆錢拿出來給他用了,畢竟當初如果沒有車禍,他也不會丟了工作,我始終覺得自己欠他的,何況只是出借,他承諾我有需要會立刻還我。”
“但是我沒想到這一借,又是五六年過去了,就在今年,我跟甘虹的婚姻已經維持不下去了,我那些試圖拔高自己形象的努力,都弄巧成拙,於是成了她眼睛裏的騙子,也給了她找前男友訴苦的契機。”
“再後來,她帶着孩子回了孃家,我的婚姻差不多壽終正寢,我去找呂夫蒙,想要回母親留給我的錢爲修復家庭做最後一絲努力,如果無法挽回了呢,既然家庭已經不在,母親的遺言就沒必要遵守了,我也有理由拿去給大壯他媽養老了,窩囊了這麼多年,因爲沒錢一直不敢去見老人家,真的很慚愧。我以爲呂夫蒙會給我,但是他沒有,我一氣之下拿走了他的畫,逼他還錢。”
“再再後來,我知道自己得了胰腺癌,面對死亡很多事都看開了,於是把那幅畫給他寄了回去。大壯忌日的時候,我去墓園看他,我們兩個人喝了一斤白酒,我跟他說讓你久等了,很快我就可以下去陪你了。那天天氣不好,雨下得很大。”
冗長的講述。
久到似乎時間窒息的沉默。
信息量太大,臺上臺下臺前臺後的人都需要時間消化。
林躍深吸一口氣,望呂夫蒙說道:“如果你是代大壯過來質問我,對不起,這麼多年,是我沒有做好,未能履行當初在他墓前的承諾。”
譁~
掌聲雷動。
臺下的觀袔缀醵颊玖似饋恚恍┡钨e一邊用手抹着眼淚一邊大力鼓掌。
餘歡水一直說他很平凡,一直說他很普通。
他平凡嗎?他普通嗎?
他也平凡也不平凡,也普通也不普通,平凡和普通是因爲每個人都曾面對和他相似的人生經歷,比如中年危機,比如難以迴避的私心,比如自我否定,比如撒一個善意的謊言,再比如對一件事或一個人心懷愧疚。
不平凡和不普通是因爲他集合了人生裏那些典型的崎嶇坎坷,被現實一刀一刀砍得鮮血淋漓,然而面對這些普通人難以承受的壓力,還能堅守內心善良,在路人圍觀歹徒行兇時見義勇爲,伸張正義。
這一刻,攝像機鏡頭照見的不是一個混凝土雕塑般的城市英雄,一如那些高樓大廈,地標建築,而是一個有血有肉,充滿人性魅力的好人。
就連林躍身邊坐的女主持人都紅了雙眼,沒想到一次見義勇爲的背後有着那麼多辛酸過往。
甘虹面色鐵青,她剛纔還爲呂夫蒙幫他出氣倍感舒爽,現如今砍死那個傢伙的心都有了。
餘歡水看似剋制,一些話點到爲止,說的沒有攻擊性,實際上這是以進爲退啊,他越弱勢,越可憐,越悲情,觀袀儗λ牟积X,對甘家的憤怒就越強盛。
她被呂夫蒙害慘了!
另一邊,呂夫蒙比她還鬱悶,忽然有種自己是個超級大傻逼,完全被餘歡水耍了的感覺,明明是要讓他身敗名裂的控訴,怎麼到頭來成了幫他豐滿個人形象的操作?
關鍵是他還沒法反駁,因爲對方說的都是事實,而且這貨拐來拐去把他欠錢不還的行爲跟車禍的事關聯到一起。這下遭了,現場來賓不認識他,可嘉林市繪畫界的人和許多富商老闆社會名流認識他呀,這檔節目一旦上映,後果不堪設想。
到頭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他找誰說理去呀!
林躍的表情很平靜,目光很柔和,低着頭小聲說着謝謝,一副坦然面對無奈人生的樣子。
這當然都是裝的。
論演技,甘虹、呂夫蒙兩個人加起來再乘以二都不配給他提鞋。論編故事講故事的能力,恐怕後臺那位新聞部白副主任都要尊敬地喊他一聲前輩。
一個想佔他的便宜。
一個想將他的軍。
玩不死你們!
第412章 整你們,都不用我出手
演播室後臺一間辦公室內。
新聞部副主任白年康站在林躍面前走來走去:“不行,這樣不行,太悲情了,跟臺裏的要求有出入。”
“悲情嗎?但這就是事實。”
錄製一結束,林躍就被工作人員請到了後臺,按照白主任的說法,剛纔的節目火藥味太濃,呂夫蒙像是惡意砸場而來,雖然最後自己碰了個釘子,但是作爲電視臺一方,必須要考慮社會影響,而且他的人生經歷過於悲情,會轉移觀械淖⒁饬Γ瑳_淡了見義勇爲的英雄光環。
這話說得在理,電視臺是想宣傳他的事蹟,在社會上製造正能量,而林躍的目的是豐滿自己的人設,讓更多的人喜歡他,支持他。
“劉副臺長不會同意的。”
“白主任,我看過你做的節目,知道爲什麼一直不溫不火嗎?”
“爲什麼?”
“因爲沒有特點,老是四平八穩,或者說墨守成規。”
白主任喫了一驚,因爲上面的點評他不是第一次聽到,劉副臺長將項目交給他前就這樣講過。
林躍盯着他的眼睛說道:“時代不同了,在網絡分流了大量傳統媒體觀械默F在,不變革,不創新,結果就是慢性死亡。而且到場觀腥伎吹搅伺_上發生的事,如果刪除後面的片段,有些人肯定心存不滿,私下裏這麼一傳,電視臺的口碑將一落千丈,以後誰還會看你製作的節目?劉副臺長願意看到這一幕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這話說得同樣在理,在廣播電視系統工作多年,他深知傳統媒體現在面臨的壓力,劉副臺長這個人吧,做事太官僚,但是職業素養還是有的,現在餘歡水同劉副臺長對他的評價出奇一致,那麼這件事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固執己見還是虛心採納不同意見?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賭一賭摩托變路虎。
他可不想在副新聞部主任的位子上退休。
拼了!
“好吧,就按你說的,一刀不剪。”
林躍微笑說道:“謝謝。”
白主任轉念一想不對啊。
“小余,你怎麼關心起節目製作方面的問題了?對於以前發生的事,你不是已經釋然了麼?”
“是這樣的。”林躍面不改色地扯謊:“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叫做《尋夢環遊記》的動畫片,裏面對於逝者最悲慘的結果就是被遺忘。你知道的,醫生說我還有三五個月的時間,我不想被人很快遺忘。”
“原來是這樣。”白主任走過去一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會盡量幫你實現這個願望的。”
“謝謝白主任。”
道謝畢,林躍同他告辭,白主任讓小丁開那輛別克商務車把他送回租住的公寓。
林躍乘電梯上樓,打開房門,沒等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瞧,是甘虹打過來的。
“喂,你有事嗎?”
“餘歡水!知道你爸做到什麼程度我才答應去見你的嗎?前幾天他找到公司,跪下來求我在你最後的日子裏照顧你,幫助你,我心軟了,這才答應白主任的邀請過去看你,沒想到……你這樣對待我,你的良心被狗喫了嗎?”
林躍在心裏冷笑,這話騙騙餘歡水可以,騙他?論撒謊煽情他虛過誰?
“甘虹,別演了,如果你是想套我話並錄音呢,我也沒心思追究,我只問你什麼時候去把離婚證領了,沒有離婚證,你也不能跟你前男友結婚不是?”
“你……”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完了是嘟嘟嘟的斷線聲。
切~
林躍把手機揣回兜裏,走過去拉開窗簾,讓陽光注入房間,在沙發灑落一片金黃。
甘虹打電話沒安好心,但是傳遞的信息應該不假,餘歡水他爹爲了讓兒子走得欣慰體面一點兒,居然拉下臉面去給甘虹下跪,這不禁讓林躍對老頭子好感倍增。
要知道老頭子這一跪可不便宜,如果倆人離婚,兒子一死,後面房子和存款必然有他一份,隨便賣賣不僅夠小地方結婚的彩禮錢了,剩餘部分起碼能在縣城買兩套房子,但是他的做法是去求甘虹不要離婚,那後面兒子一死,不是多一個分遺產的人?如果甘虹抓住他沒有對餘歡水盡到做父親的義務這點進行攻擊,能不能分到遺產還是未知數。
唉~
他嘆了口氣,拿起丟在茶几上的鑰匙走出房間,在小區大門外攔下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去香蘭苑。
回到家裏的時候滿屋酒氣,老頭子躺在沙發上,茶几中間是兩瓶紅星二鍋頭,一瓶已經空了,一瓶還餘大半,旁邊的塑料袋裏裝着煮熟的花生米,還有兩瓣沒喫完的大蒜。
林躍走過去拿起酒瓶看了看,藍瓶750ML的,沒想到老頭兒還挺識貨。
唰~
唰~
把窗簾拉開,他又把窗戶打開,走到沙發前面踢了踢扶手:“別睡了,都中午了。”
“啊……水啊,你回來咧?”老頭兒操着一口含混不清的山東話看過去。
“昨天喝了多少?”
“有半斤多吧。”
“一個人喝的?”
“對,一個人喝着喝着就多咧。”
“怎麼不進屋去睡?”
“我怕弄髒你的牀,甘虹不樂意。”
“不都跟你說了,我跟她已經協議離婚,這輩子都不可能了嗎?”
“你這孩子,周麼還說這話你尼,你的日子不多咧,不想老婆,難道還不想兒子啊?”
林躍嘆了口氣,拉開公文包取出一個黑塑料袋丟過去。
“這麼啊?”
“你不是找我要五萬塊錢嗎?”
老頭兒翻開塑料袋一瞧,裏面是嶄新的五沓人民幣。
“水啊,這錢……我不能要,你留着看病吧。”
他的眼睛在說很想要,可是兩隻手還是把錢放到茶几上推過去。
看得出,老頭子雖然行爲不堪,對待兒子還是有幾分父愛的。
林躍說道:“拿着吧,我這兒還有,治療費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剛從電視臺參加完訪談節目回來,領導說有一個大老闆願意負擔我今後的全部治療費。”
“真的麼?”
“不信你晚上看電視就知道了。”
看着老頭兒把茶几上的錢小心翼翼塞進放在陽臺的編織袋,林躍苦笑着搖了搖頭。
“走吧。”
“去幹麼?”
“還能喝嗎?下去陪我喝兩盅。”
“酒我能喝,可是你的身體……”
“那就喝不傷身的。”
林躍把包裏放的酒拿了出來,53度五星茅臺。
……
當日夜。
距離起航小學不遠的一棟小區內。
徐嬌正在飯桌上和丈夫喫飯,放在桌角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是同事錢老師打過來的,她放下碗筷按下接通鍵,說了幾句話後掛斷電話,拿着手機走到電視機前面,用遙控器打開電視。
選臺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是她在區環保局上班的閨蜜打來的,她接起來放到耳邊,聽着對面有些擔憂的聲音,看着今夜訪談舞臺中間的那個男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想起兒子的班主任當時說的話,不管有什麼理由,只要打架,誰傷了人誰就是錯的,事情最後的結果也是我們賠償了損壞的教具和受傷的學生,我怕自己的行爲被定性爲防衛過當……”
餘歡水被認定爲見義勇爲先進個人,她曾跟身邊的人諷刺他,說他是個偏執狂,還說他邭夂茫瑳]有被歹徒捅死。
她怎麼都沒想到,那個傢伙會在今夜訪談這種收視率高到嚇人的節目中把她拎出來掛在鏡頭前面,雖然沒點名沒道姓,但是周圍的人都知道餘晨的班主任是她。
她不知道怎麼掛斷電話的,只知道臉很紅,身上很燙,但不是害羞,更不是愧疚,是想到事情大條了,學校方面很可能會給她處分急得。
她看了一眼班級羣,靜悄悄的,沒一個人說話。
他怎麼能這樣幹?他也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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