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到了1994年,市裏一把火將那些假貨燒了個乾淨,雙烏集團請了國內外不少報社的記者過來,對這件事大加報道,以改善外地人對義烏小商品城的印象,同年秋,小商品城的攤位主們推選出了會長和副會長,會長是陳玉蓮,不過大家也知道,她是沒有時間處理商會事務的,一些重要的會議和活動還得是林躍主持,本來有人提議陳江河做副會長的,但是因爲駱玉珠的前科,給大家否決了,他們吵了半天,最後還是把副會長的頭銜給了第一個在聯名信上簽名的胡彥傑。
此時駱玉珠也生了一個兒子,還是陳金水給取的名字,叫陳路。
結束哺乳期後,巧姑將孩子交給陳金水兩口子照顧,去了陳江河的店裏工作,倒不是跟林躍之間出現矛盾,原因有二,陳大光是搞走私進去的,自己糊塗怨不得別人,陳金土可是被林躍送進去的,她再到陳玉蓮店裏工作,難免遭人口舌。另外,陳金水的養雞場拆遷,市裏給補償了八個攤位,陳金水以此入股陳江河和駱玉珠的公司,他又不懂經營,也幫不上忙,巧姑過去正好。
……
九年後。
嗚……
嗤……
飛機的輪胎在跑道上快速旋轉,以降低來自機身的衝力。
航站樓內,駱玉珠站在出站口等候,此時的她手裏提着一個愛馬仕包,穿了件非常扎眼的粉紅色無領外套,留幹練短髮,塗正紅色口紅,眼線上挑,勾到了眼角,整個人都詮釋着“凌厲”兩個字。
說起來……也不怪她,十年了,她跟陳江河的玉珠商行已經發展成了以銷售飾品和五金製品爲主的玉珠集團,陳江河是董事長,她是總經理,倆人一個開寶馬一個開奔馳,住別墅,僱保姆,奢侈品穿在身,放到全義烏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扎眼?不扎眼怎麼對得起她的身份。
“乾媽。”
隨着一道輕柔的呼喚,一張帶着微笑的面龐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巖巖。”
駱玉珠衝她揮揮手,走過去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我看看,幾年不見,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瞧這臉蛋,這身材。”
邱巖穿着一件棕色風衣面帶笑容說道:“乾媽,你跟幾年前比真是一點兒沒變。”
邱英傑走的時候陳江河沒去送行,後來倆人有錢了,又因爲業務的關係遠赴美國,就折道去了一趟洛杉磯,看望邱英傑父女,某種程度上講,也算是賠罪吧,所以要說陌生……還真談不上。
“巖巖,你看你,夸人都誇得這麼低調,乾媽我怎麼說也是40多歲了,馬上人到中年,怎麼可能跟以前一樣。”駱玉珠去拉她的旅行箱:“走吧,有什麼話回家說。”
“乾媽,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邱巖婉言拒絕道,手先一步放到拉桿上,拽着旅行箱往前走。
駱玉珠沒有強求,提着包趕上:“從前面出去就好,車就停在門口不遠。”
邱巖問道:“乾爸呢?不是說好跟你一起來的嗎?”
“哦,公司有點急事,他去處理了,說一定回家喫晚飯,幫你接風洗塵。”
“嗯。”
“對了。”駱玉珠說道:“從美國回來,你要不要倒下時差?”
“沒事,我睡了一路。”
“這樣啊……對了巖巖,你爸不是說一起回來嗎?出了什麼事?”
“怪我弟,在學校裏跟人打架,把對方的頭砸破了,老師讓叫家長過去處理,對方是個黑人小孩兒,他媽不依不饒的,還鬧到了兒童及家庭管理局,你也知道我爸一直沒有入籍美國,反正事情挺麻煩的,他就取消了回國的行程,跟我媽在那邊處理這件事。”
駱玉珠恍然大悟,怪不得臨上飛機的前一天邱英傑突然打電話過來,講他有點事,要晚些時候才能回國,讓邱巖打前站。
說起邱英傑和張學,倆人也挺有意思的,在國內的時候兩地分居,最後鬧到離婚,等到國外又和好了,邱英傑手術很成功,兩年後恢復得差不多了,張學那邊發現自己懷孕了,於是又給邱巖生了個弟弟,取名邱浩。
本來邱英傑惦記着國內的事,心心念念要回義烏,之前張學以醫生多次強調的五年存活期爲由攔人,這下沒必要那麼做了,肚子裏又懷了一個,邱巖也上了初中,邱英傑還能回來嗎?當然不能!這一拖,就拖到了十年後的2004年。
說話的功夫,倆人來到航站樓外,駱玉珠打開奔馳車的後備箱,放好行李後,一個進了主駕駛,一個坐到副駕駛位。
“走吧,先回家,聽你爸說你以前最喜歡上溪的牛雜,我特意讓王旭帶着趙姐去上溪買了十斤。”
“乾媽,你怎麼買那麼多,喫得完嗎?”
邱巖有點哭笑不得,她喜歡喫上溪牛雜是因爲懷念小時候在北京城,外公帶她去喫滷煮火燒的記憶,雖然用料不一樣,口感也不一樣,但不知爲什麼,喫起來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這更像是一種情結,並非喜歡。
要說喜歡……不,應該說是念念不忘,還要數那個人做的炸醬麪。
也不知道他怎麼回事,陳江河和駱玉珠都去美國看過他們,而他……這些年來一次都沒去過,不過生日禮物和開學禮物什麼的從未落下,有時候是一本晦澀難懂的書,有時候是一張體現東南亞風土人情的照片,有時候是隔着一片海洋也忘不掉的中國味道。
“這頓喫不完下頓喫,讓你喫個夠,乾媽可是打聽過了,外國人是不喫牛雜的,這麼多年,饞壞了吧。”駱玉珠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乾媽……”
邱巖想問他的事,但是猛然記起爸媽當初的談話內容,又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怎麼了?吞吞吐吐的,有話就說唄,跟乾媽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是想問王旭怎麼樣了。”
“他啊,聽說你今天到家,一早就跟輔導員請了假,會趕在晚飯前回來。”
邱巖點點頭,沒再言語。
駱玉珠仔細端詳她幾眼,脣邊浮出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意,她覺得邱巖問陳江河爲什麼沒有來接她單純是因爲好奇,現在問王旭嘛,那肯定是不一樣的,這一點從她的表情,微動作,都能得到證明。
……
當晚。
陳江河和駱玉珠的豪華別墅內。
“土雞煲來嘍。”
趙姐戴着厚厚的防燙手套,把冒着騰騰熱氣的砂鍋端上餐桌。
陳江河摘下用來看手機短信的眼鏡,用筷子點點砂鍋:“巖巖,趁熱喫,嚐嚐趙姐的手藝,她可是你乾媽老家有名的做菜能手,燉雞煲湯方面的事很在行的。”
趙姐在旁邊謙虛一笑:“哪有,那是玉珠高抬我。”
邱巖很有禮貌地道:“趙姨,坐下來一起喫吧。”
“你們先喫,還有一個菜呢,玉珠說是你最喜歡的牛雜湯,我去看看好沒好。”趙姐說完轉身走進廚房。
牛雜湯……
邱巖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真得不是很饞這個,就是單純喜歡那種跟着外公去喫滷煮火燒的感覺,而義烏的牛雜湯店是最接近滷煮店氛圍的地方。
“喫啊,怎麼不喫?是家裏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嗎?”駱玉珠見她在那發呆,以爲她剛從美國回來,漢堡、三明治、麥片什麼的喫多了,不適應中餐高油高鹽的味道了。
“不是,不是。”邱巖趕緊搖頭,夾了一筷子雞肉到自己碗裏。
“媽,是你們,你跟爸太熱情了,上一盤菜就招呼邱巖姐喫,她能不緊張嗎?剛纔還說像在自己家一樣,到頭來還不是拿她當客人。”陳江河的二兒子陳路跟個小大人一樣吐槽父母的行爲。
王旭說道:“你呀,少說話,多喫菜。”
說完瞄了邱巖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不高興了。
“牛雜湯來了。”
這時趙姐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白色的海碗裏飄着幾片用來提鮮的香菜葉,旁邊是反轉捲曲的牛肚。
大家都看向邱巖。
她只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嚼,笑着說道:“趙姨好廚藝,很香,關鍵是一點不膩。”
聽她這樣講,趙姐鬆了一口氣。
不,應該是包括陳家四口在內,都鬆了一口氣。
“乾爸,你知道林叔……林大哥最近在幹什麼嗎?我爸這兩年總是念叨他,打電話也少了,而且多數時候沒說幾句話就掛電話,問就說工作忙,時間不夠用。”
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不過她知道駱玉珠跟林躍的關係不好,選擇問陳江河,還搬出了她爸做擋箭牌。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陳江河說道:“自從公司搬到雞鳴山這邊,陳家村就不常去了,小商品城方面的事務也是巧姑在對接,所以他的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近幾年他往東南亞跑的比較勤,經常在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等地來回飛。”
這下邱巖知道他爲什麼給她寄了那麼多東南亞社會的照片了,有販毒集團控制區裏婦女兒童帶着疲憊和麻木的臉龐,有僧人們做法事的場景,有爲了省倆車票錢爬火車的低等種姓,也有曬得滿身黑的漁民追逐魚羣的圖像……
她也經常去世界各地旅遊,然而對比他的經歷,在融入當地社會生活這一點上,只能說是渿L輒止。
駱玉珠發現兒子一臉不喜,撇嘴道:“這麼多年了還是一個小助理,真不知道該說金總離不開他好呢,還是沒有上進心好呢。”
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很不屑。
也是,這十年是中國經濟騰飛的十年,也是義烏成爲世界的小商品市場的十年,那些在小商品城擺攤做大的人,要麼在村裏起了別墅,要麼住進了新開發的高檔小區,要麼在杭州、上海等大城市買了房,金華都入不了他們的法眼,而陳玉蓮依舊住在原來的房子裏,也不過是翻修了兩三次,鋪子還是當年半死不活的三間,雖說雙烏集團日益壯大,但林躍依然是那個小助理。
十年,十年能改變很多東西,年齡,心態,境遇,性格,還有恐懼……
當年林躍差點把她送進監獄,她確實害怕了,如今嘛,她可是玉珠集團的總經理,對於那個人,害怕早已褪色,而想要報復的心,可謂是與日俱增。
都說有錢了要衣暹�鄉,在她這裏是有錢了要報仇雪恨,如果不是陳江河攔着,她早就從陳玉蓮的鋪子下手,先噁心噁心那個傢伙,收點利息再說。
陳江河剛要勸駱玉珠收斂一點,不要在邱巖面前講林躍的壞話,畢竟當時陳玉蓮在諒解書上籤了名,等於是放了她一馬。
當然,他也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覺得那是他下跪換來的,是用受辱換來的,出賣的是男人的尊嚴,憑什麼感恩?不僅不能感恩,還要想辦法報復回來,不然一輩子都要被陳家村的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委實咽不下這口氣。
這時手機傳來叮的一聲,打斷了他的心思。
駱玉珠注意到他看短信的表情:“怎麼了?”
陳江河說道:“近期我可能得去歐洲一趟,發往西班牙的那批貨出了點問題。”
駱玉珠追問道:“什麼問題?”
“先喫飯,喫飯,今天是給巖巖接風的家宴,不談生意。”陳江河強行爲這場談話畫上句號。
駱玉珠很不高興,但是沒有多說什麼。
邱巖注意到了這一點,目光微沉,似有所思。
……
與此同時。
帝都一家五星級酒店內。
林躍脫下西裝丟給李銘:“儘快拿去幹洗,我明天得飛一趟泰國,上次放了TCC集團的蘇旭明的鴿子,既然這次他是招恼労献鳎蔷陀斜匾娨幌铝恕!�
“躍哥,要我說晾着他挺好,既然招臓懯颤N不登門拜訪,邀請你去他的地盤,萬一筵無好筵會無好會……”
“很多人都知道我出行最多帶一兩個助手,從不安排保鏢,那爲什麼在東南亞中東歐洲跑了七八年一點兒事沒有呢?像蘇旭明這種人,怎麼可能犯傻。”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TCC是泰國釀酒業巨頭,在啤酒這個行當浸淫多年,蘇旭明手裏的資源對我來講還是有幾分吸引力的,而且如果我手裏的情報沒有問題,他們正在智笊鲜小!�
“上市?”
李銘驚訝於這個消息的時候,有人敲響房門。
“進。”
帝都辦事處的副經理走進來。
“林先生,劉強棟來了。”
第2088章 送上門的人頭,不要白不要
“劉強棟?”
李銘一臉不解:“劉強棟是誰?”
他翻了翻腦海裏的日程表,發現腦子裏沒有這個人名啊。
無預約,無提前聯絡,無關係,無名氣,在他這裏,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
不瞭解的人都對林躍這個助理職位撇嘴不屑,只有他這個助手知道,就算是金利,也沒有林躍忙,你無法想象這位爺是怎麼頂着一個助理頭銜玩轉東南亞的。
林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望辦事處副經理說道:“讓他進來吧,告訴他,我只有二十分鐘的空閒。”
辦事處副經理答應一聲,出去了。
也就半分鐘吧,敲門聲又起。
隨着李銘說聲“進”,一個看起來帶點憨厚氣的男子走入房間,應該是因爲緊張吧,走路姿勢出現順拐的跡象,偏偏他還一身西裝,小皮鞋擦得油光瓦亮,無論是氣質打扮還是表情管理,反正挺彆扭的,叫人想笑又不能笑,憋得難受。
林躍吩咐道:“李銘,去給劉先生泡茶。”
他這才勒住腦海裏奔騰的思緒,點頭應是,去給劉強棟泡茶。
“不用了,不用了。”這位日後電商界的風雲人物很有眼力勁兒的擺擺手:“林先生公務繁忙,我說幾句話就走。”
李銘面露遲疑。
林躍揮揮手,讓他去外面等候,並招呼劉強棟坐。
“坐下說吧。”
“哎。”
算算年齡的話,劉強棟比他小了三四歲,此時此刻表現得相當拘謹,完全沒有一個企業家的素養。
也是,現在的劉強棟只是一個有倆錢的店主,跟那些在小商品城租攤位的商戶唯一的區別就是賣的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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