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這下她是真HOLD不住了,沒想到這員工不滿百人的小小襪廠居然藏龍臥虎,能夠做出單針電子提花機,山下剛纔被蔣振山灌醉,現在去陳江河的宿舍休息了,如果被他看到這個,不知道會驚訝到什麼程度。
“看看這個。”
陳江河帶着她走到對面的辦公桌前,把一張捲起來的圖紙展開。
“咦,單針電子提花機的設計圖?”
“沒錯,林躍繪製的,怎麼樣,我這個表弟,水平不一般吧。”說起這個,陳江河十分得意。
她用手撫摸着圖紙,眼睛裏含着震驚的光,林躍不只是把各部件分拆繪製,還把各個模塊的工作原理,國內哪家企業有能力生產配件,相關技術內容和特點,講得明明白白。
“你確定這是他畫的?”
“不是他難道是你嗎?”
楊雪沒有在意他的嘲諷:“既然他這麼厲害,你們爲什麼還要把山下請來維修設備?”
“那我們設備壞了,總不能每次都找他,現在來到五月,他馬上畢業了,有一堆事情要忙,我們只要把山下招來,偷偷錄下維修機器的過程,以後遇到問題就不用請人過來了。”
聽到林躍即將畢業,楊雪目光微凝。
“陳江河,你可真雞伲较乱嵞銈凕c錢,還真是難呢。”
“他那是掙一點錢嗎?多來幾趟的花費,我都能買一臺新機器了,楊小姐,你覺得這事兒合理嗎?”
“是挺不合理的。”
“哎。”陳江河很滿意她的回答,把員工提前準備好的一套襪子組合推到她的面前:“爲了表示感謝,這個……請收下,女襪、男襪、兒童襪,都是我們廠生產的最新產品。”
“兒童襪?陳江河,我還沒結婚呢。”
旁邊一名技術員在那兒掩嘴偷笑,陳江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陳江河,你表弟幫了你這麼大忙,你不會……也打算送幾雙襪子了事吧?”
“對啊,自家人,那麼客氣幹什麼。”
小氣到這種程度,楊雪也不明白他是怎麼當上襪子廠的廠長的,便在這時,她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陳江河給她的幾雙襪子上貼着硬紙片,上面不僅留有襪子廠的名字,地址,還有一個經過設計的圖案,或者說商標,叫玉珠牌。
“這是……商標嗎?”
“沒錯,是商標。”
“你都有品牌意識了?陳江河,你可以啊,夠超前的。”
在楊雪的印象裏,像這樣的小襪廠,主打縣城和鄉鎮市場,目標用戶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品牌,只要物美價廉,好看耐穿,那就掏錢買了,陳江河現在搞了這麼一手,說明什麼?說明他的野心很大。
“你可別誇我,誇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那句話怎麼說得來着?”
嚴副廠長在後面解釋道:“拾人牙慧。”
“對,拾人牙慧而已。”
“拾人牙慧?”
陳江河解釋道:“1983年,不對,應該說是1982年,我們義烏有一家鄉鎮企業,叫佛堂鎮肉製品廠,因爲他們出產的火腿使用‘金華火腿’四個字,市裏面的肉聯廠就聯繫縣裏,勒令佛堂鎮肉製品廠不得使用金華火腿的名字。”
說到這裏,陳江河頓了一下,找嚴副廠長要了一杯水喝。
楊雪說道:“真霸道。”
在她的認知裏,義烏明明是金華的一部分,佛堂鎮的集體企業卻不能用“金華火腿”這個名字,這不是仗着自己是國營廠,有特權,欺負人嗎?
第2064章 你是要倒貼嗎?
陳江河放下杯子繼續說道:“這一招逼得佛堂鎮肉製品廠險些停工,後來廠長給自家產的火腿取了個新名字,叫雙烏火腿,肉製品廠也更名爲雙烏肉製品廠,爲了打開銷路,他們在火車站、汽車站、商場門口、商店招牌,乃至小喫攤位上各種打廣告,有事沒事還會駕駛馱着廣告牌的拖拉機在縣城的街道上溜達幾圈,幾個月的功夫就在我們義烏扎穩腳跟,兩年時間就打得市肉聯廠叫苦不迭,儘管有市裏面的資金扶持,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日不如一日。”
“1982年?雙烏火腿?”楊雪認真想了想:“我好像喫過這個牌子的火腿,是王阿姨從杭州帶過來的,味道確實不錯。”
陳江河笑呵呵地道:“知道麼,這還不是最騷的操作,前幾年頒佈商標法,雙烏肉製品廠把‘金華火腿’這個牌子給註冊了,前兩天我們那兒的人來廠裏進襪子,他們告訴我,說雙烏肉製品廠正在跟市肉聯廠打官司,要求他們今後不能使用‘金華火腿’這個品牌。”
這……
楊雪心說這操作確實騷,以前你不讓我用,現在我不讓你用,典型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
陳江河繼續說道:“你知道給肉製品廠的廠長出主意的人是誰嗎?林躍!”
是他?
楊雪大喫一驚:“1982年?那時候他纔多大啊?”
現在是1991年,林躍大學即將畢業,9年前最多也就十四五歲?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有品牌營銷和廣告意識,這事兒說出去誰敢相信?
“那年……他十四吧。”陳江河說道:“他爸是下鄉知情,回城後就跟他們母子斷了關係,他媽沒有收入來源,他就找了一家地毯廠採取合作模式,發動村裏的婦女做手工,十年前自行車很搶手,他又讓村裏人去山裏面收那些不能騎的自行車,翻新後當做二手自行車出售,所以要說商業頭腦,在義烏,我這個表弟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的。”
“你也比不了?”
“哎,比不了的,比不了的。”
楊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麼說來,他還真是個商業鬼才,可他爲什麼要讀機械工程?讀經濟學不好嗎?”
陳江河陪笑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楊雪拍拍陳江河組裝的單針電子提花機:“如果他不讀機械工程,你們又怎麼搞得出這東西。”
“對的。”
陳江河不止一次對蔣振山講,前面的上海之旅,他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把林躍拉下水。
“行了,來了這麼久,你還沒帶我參觀一下你們襪子廠呢,陳廠長,能否帶我四下走走?”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陳江河帶着楊雪往外面走。
他覺得這位楊小姐就是單純好奇,人家幫他們在山下英雄面前打掩護,說明不是敵人,林躍也講她跟日本人不是一條心,那在他看來,自然無需防備。
他哪裏知道,楊雪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等回到上海,她就把這件事彙報給她爸。
這些天來,她跟在山下英雄身邊,充分了解了電子提花機的各種技術參數,拿到了第一手資料,按照楊天賜的規劃,楊氏襪業除去列裝這種新款電子提花機外,還會跟山下英雄所代表的廠商進行技術合作,在國內市場推廣本土化的電子提花機,現在一個小小的浦溪襪子廠居然有能力組裝電子提花機,毫無疑問,必然會影響楊氏襪業的戰略佈局。
……
一個多月後。
大學畢業季,上海花園飯店西餐廳。
陳江河左看右看,前打量後打量,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樣子。
楊雪點點餐桌:“別看了,劉姥姥逛大觀園也沒你這麼不堪。”
“劉姥姥?誰是劉姥姥?”
陳江河就沒上幾年學,漢字都認不全呢,當然不可能知道劉姥姥是誰。
楊雪捏了捏額頭,感覺超無奈。
這時服務員走過來,把菜單放到桌子上,又拿出紙和筆,準備做記錄。
“你幫了我那麼多,這頓飯呢,理應我請。”
山下英雄到浦溪襪子廠維修電子提花機,是楊雪幫忙打掩護,剛纔在百貨商店,又說服工作人員留下一批他們的襪子試賣,於情於理,陳江河都應該好好請她搓一頓。
然而看到菜單上的標價,他恨不能抽自己倆嘴巴,這哪裏是喫飯啊,簡直是喫錢,一份牛排就抵得上浦溪襪廠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楊雪注意到了他臉上的侷促,把菜單接過來:“還是我請吧。這個,這個,再來三份牛排三杯果汁,洋酒你喝不喝?”
“啊?”
“來一瓶吧,對了,還差一位,告訴後廚等我們人來齊了再上。”
楊雪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
“好的。”服務員拿着菜單下去了。
陳江河很不好意思:“我說了我請的嘛。”
“行了,陳大廠長,當初在襪廠我幫了你們那麼大忙,你就送了幾雙襪子給我,今天這頓飯要是你請,往下兩三個月都要勒緊褲腰帶生活吧。”
“呵呵,呵呵……”
陳江河被她說得很不好意思。
“對了,林躍怎麼還沒來?這都過了約定時間十五分鐘了。”
果然是說曹操曹操到,她這兒剛唸叨完他的名字,陳江河一指餐廳入口:“來了,來了。”
楊雪定睛一瞧,果然看到林躍從外面走進來,對比餐廳的檔次,他的着裝很隨意,下面是牛仔褲,上身一件白襯衣,領口的扣子開着,似乎不勝炎熱,也可能是剛邉舆^。
陳江河還西裝領帶小皮鞋呢,他……
楊雪搖搖頭:“你知不知道,這裏是五星級酒店的西餐廳,你就穿成這樣進來,得虧是在國內,要是放在國外,搞不好會把你趕出去的。”
“你也知道這是在國內。”林躍拉過陳江河旁邊的椅子坐下,跟服務員打個響指,神態自若地說了句“上菜吧”,這一幕看得陳江河一臉愕然,不禁在心裏嘀咕,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大學生,不是他這樣的土老帽能比。
候不多時,菜品上桌,陳江河看着左手邊的刀和右手邊的叉,不知道該怎麼用。
好在有林躍示範,這纔沒有出大糗,不過切牛排的動作顯得很笨拙,很僵硬。
楊雪看了二人一眼,端起酒杯:“乾杯。”
林躍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陳江河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你當這是啤酒呢。”
“看顏色,我以爲度數不高。”
楊雪白了他一眼,看向林躍:“馬上畢業了?”
“對。”
“工作的事情……安排好了嗎?我想,一定有很多單位的領導給你拋來橄欖枝吧。”
“是有一些,但都不合意。”
“是你心氣兒太高吧。”楊雪說道:“你繪製的電子提花機設計圖我看了,很棒。”
林躍說道:“我還以爲你會很生氣呢。”
“我生什麼氣,我只是一個翻譯,日本人的電子提花機賣的好,我拿那些錢,賣的不好,我也拿那些錢。”楊雪放下刀叉,拉開手包的拉鍊,從裏面取出一張名片推到林躍面前。
“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
“我向咱們本地一家印花機廠的領導推薦了你,只要你願意,過去就能當副廠長。”
在看那張名片的陳江河喫了一驚,林躍一畢業就能到上海的印花機廠當副廠長,這待遇,不低啊。
楊雪說道:“你打這個電話,到了以後待遇可以談,他們會盡量滿足你的需求。”
林躍說道:“你和陳江河的飯局喊我過來,就是爲了幫我介紹工作?”
“怎麼?不滿意嗎?”
楊雪心說幫你介紹工作纔是重點,跟陳江河一起喫飯,不過是叫你出來的由頭。
林躍把名片收起來:“謝了,我會考慮的。”
楊雪知道這種事急不得,微微一笑,拿起刀叉繼續喫飯。
半個小時後。
陳江河有了七成醉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臉紅的像是猴屁股。
“林躍,我,還有楊……楊雪……她是個女的,下午還幫我談成一筆生意……這個……怎麼能讓她……請呢?”
林躍說道:“請客是對的,喝這麼多酒是嫌自己不難受嗎?”
“我跟你說……林躍,你是不知道……那……那一瓶酒幾百塊,我要是把它浪費掉……我晚上……晚上會睡不着覺的。”
楊雪說道:“瞧你這小氣吧啦的樣子,就這點度量,你還想把楊氏襪業擠垮?”
陳江河勾住林躍的肩膀,晃了晃:“你還別……不信,有我這個表弟在……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嗎?他在想辦法幫我們襪廠改良……改良山下英雄的電子提花機,你給我半年時間……給我半年時間多上幾條生產線,我一定……一定能跟楊氏襪業的天賜襪在市場上各佔半邊天。”
“行,那我就拭目以待。”
林躍把陳江河的手掰開:“你知不知道這是商業機密。”
“不是你告訴我的,楊小姐……跟……跟日本人不是一條心嗎?”
陳江河胃裏一陣翻騰,做嘔吐狀。
“她不跟日本人一條心,就會跟你一條心嗎?”林躍意有所指地道,指指走廊盡頭掛着廁所標牌的房間:“想吐趕緊的,爲了幾十塊錢糟蹋腸胃,真不知道你們這種人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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