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沒出來。“有人說。
……
林子裏頭是什麼樣,城裏人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天一亮,沙聲停了。
不是停在那兒。是停了。
守兵從牆上往下看,那一片雪還剩一半。西邊一半是黑的,一層壓着一層,壓得很平,平得像鋪過;東邊一半還在,葉子還是灰綠的,風一來照舊翻。
兩個統領帶人下了牆。
他們往林子裏走。
走進去五十步,腳下就軟了。再往前,地上鋪着一層東西。
是一層殼。
大的有小牛那麼大,小的有拳頭大,全是硬的,顏色跟灰土一樣。密密麻麻,一層摞一層,從林子的西頭一直鋪到林子的中間。鋪到中間,就變了——中間那一片,殼是碎的,碎成渣,渣上頭的樹,一棵沒倒。
“這些是軍團。“一個統領蹲下去,敲了敲一個殼。
殼是空的。裏頭什麼都沒有。
“怎麼死的。“
沒人答。
他們往裏走,一路都是這樣。走到林子最西頭那一排樹跟前,纔看見人。
姬東山站在那兒,腳邊插着那杆槍。他身上沒有什麼傷,就是衣襬破了兩個口子。他手裏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剪一棵樹上的枯枝。
“林會長。“
“嗯。“
“這些……“
“撞進來的都在裏頭了。“姬東山說,“沒進來的在外頭。“
他抬頭往上指了指。
兩個統領抬頭看。
那一排樹頂上,葉子還是平的,一點風都沒有。可就在他們抬頭那一下,最外頭那棵樹的樹冠上,忽然炸開一層白花——極細,極密,像下了一場雨。那一層白花順着風往西斜,斜出去二十來丈,落在林子外頭那片灰上。
灰裏立刻起了聲。
“那是什麼。“統領問。
“花。“姬東山說,“開一次歇三天。“
他剪完手上的枯枝,從樹上下來。
“你們往回走的時候,腳底下別踩苗。“
……
那一夜到底怎麼打的,後來是那個老匠戶說的。
他沒走,他在林子東頭。他說頭一樣東西不是樹,是地。
軍團進林子的時候,是踩着的。一走進去,腳下就軟了。不是踩空的軟,是“陷“的軟——根在底下織了一層,一層軟的,踩上去往下沉。它們沉下去,那層根就往上收。
“我看見一隻,半個身子進去了。“老匠戶說,“它扒地,扒不動。左邊一扒,右邊的根就過來了。上上下下扯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最後就剩一個殼在土面上。“
第二樣東西是樹身上的粉。
那粉平常是死的,掛在葉背上的細毛裏,一碰就掉。可那天夜裏,林子中間那一片樹,粉是自己往下落的。落下來是一片霧。霧裏有東西的地方,霧就往那兒去。
進了霧的,走三步就停,站着不動,像在聽什麼。
停下來就再也沒起來。
第三樣東西是樹冠。
林子最西頭那一排,從第九棵到第九十七棵,那一夜亮了。亮的時候沒有聲。亮完,西邊那幾十丈的灰,就矮下去一層。
“我在東頭,看不見。“老匠戶說,“我就聽見響了四回。頭一回,天亮。“
……
那十九個匠戶裏走的十二個,第二天晌午自己回來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元老殿也在往西邊發貨。發的是筐。
一個人的殼,能裝一筐。殼是料——硬的,摻在兵器裏有韌性。元老殿的頭一筆賬是這麼算的:西牆外三百里,從林子裏起,往外頭鋪了四十里,底下那一層殼,夠元老殿的工坊喫兩百年。
姬東山沒要那一筆。
“殼你們拉走。“他說,“拉完,把土給我篩回來。“
“篩回來做什麼。“
“那是我的土。“
那天下午,城西牆上的人多起來。不是守兵調來的,是自己上來看的——城裏沒什麼熱鬧可看,這一回有。
……
數殼的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元老殿來了兩個執事,扛着一本厚冊子。他們從林子東頭往裏數,數一片畫一筆。畫到中間那一片,兩個人都不畫了。
“這兒的殼怎麼是碎的。“
“踩的。“
“誰踩的。“
“它們自己踩的。“姬東山說,“進來的多,出去的沒有。“
兩個人對看一眼,沒再問,低頭接着數。
數到天黑,數完的那一片是四十里。冊子合上,其中一個抬頭問:
“林會長,這一片林子原先幾里。“
“三百里。“
“現在呢。“
“三百里。“
“沒少?“
“少了三百七十七棵。“姬東山說,“一棵都沒往外讓。“
看的人多,話也就多。
“這片林子是他種的。“
“我知道,林會長。“
“那個外號,原先不是說這個。“
“原先是說他捐林子。“
“現在呢。“
那人往牆外看了一眼。那一半還在的雪,葉子正好翻過去,亮了一片。
“現在也是說他捐林子。“那人說,“只不過這一回,他把林子捐出來,是拿來埋人的。“
……
第560章 收割者的影子
……
留下來的那七個匠戶,那一夜都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們在林子裏接着幹活,誰也不說話。幹到晌午,那個老匠戶走到姬東山跟前。
“元老。“
“嗯。“
“我在西頭那片地上,撿着一樣東西。“
他攤開手。手心裏是一片殼,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邊上還帶着一點白。
“這是小的。“老匠戶說,“小的也進來了。“
“進來了。“
“我想留着。“老匠戶說,“我栽的那三百七十棵,都在東頭。西頭我沒栽。我留一片小的。“
姬東山看了那片殼一眼。
“留着。“
那天夜裏,面板響的時候,姬東山在棚裏。
棚子沒塌,是林子裏惟一沒塌的東西。
【渾源靈植·守土。】
【親種、親管、親收未畢,先算七成。】
【返還:渾源級防禦祕紋·九道。】
姬東山看完,把那九道紋記在賬本的最後一頁。記完,他翻回去,往前翻了幾十頁。
那幾十頁記的都是土:哪一段通了管子,哪一段的土變了色,哪一段的根鋪到了哪裏。
他在最後一行的空處,添了一小行。
添完他吹了燈。
軍團在林子外。
它們盤在四十里外那一片灰上,一層壓着一層,不動。
城頭上看着,像一塊攤開的地。
這三天,城裏忙的是另外幾件事。
一件是牆。
西牆上掉皮的那幾處,元老殿連夜補。
熬料是千寶殿的匠師乾的,蓋饕殿主自己來了兩趟,站在牆上看了看,走了。
第二件是弩。
城裏原先的弩是射人的,射不動軍團。
蓋饕的匠師改了三天,把弩機上那根弦換成殼裏抽出來的筋。改完的弩,一發能穿三個殼。
第三件是井。城牆上的井要打到陣底下,把城裏的能量接上來。
打到第二天,北邊的井接上了,南邊的沒接上。
“南邊的爲什麼不接?”
執令問。
“南邊地基湣!苯硯熣f,“底下是空的。”
第四天,天沒亮,它們動了。
動的不是一層。從東邊到西邊,那一整塊灰同時起了浪。浪頭有三尺高,往前推的時候,聲音像退潮反過來放。
城西的牆上,鐘響了五下。
五下是全城。城裏各個方向都起了陣——東邊三條街的陣先亮,亮起來是一片黃;南邊的水渠陣接着亮;最慢的是北邊,北邊的陣地基湥瘸茄Y的能量壓上來。
姬東山沒在城牆上。
他在林子東頭,站在那杆槍旁邊。
火雲跑過來的時候,正趕上城頭上第一輪陣威砸出去。
“田主。軍團繞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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