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51章

作者:馄饨城主

  “巡天殿出城,進城,走哪條路,我要看一眼賬。”

  尉陽臉上的笑沒變,笑了一會兒,才慢下來。

  “看賬做什麼。”

  “聽人說,巡天殿出城三趟,回來帶着的東西,一半不進庫。”姬東山說,“有些隊走的是野道,道上遇着落單的,順手。”

  林子裏的風停了。

  尉陽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臉上的笑還在,可那笑不動了,像畫上去的。

  “元老剛進城。”

  “是。”

  “進城一個月,看的東西不少。”

  “種地要看水土。”姬東山說,“看水土,就得看這地方的人怎麼過日子。”

  尉陽把手背到身後。

  “糧的事,我再想想。”他說,“元老那份心,我領了。”

  他轉身走了。走出林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樹。

  那一眼很短。

  ……

  過了十一天,火雲出城辦了一趟事。

  他是去買糧種的。回來的時候走得晚,走到城西門外的野道上,看見前面有一隊人。

  一共二十來個。他們不是從大路上來的,走的是南邊那條野道——那條道繞遠,得從巡天宮的側門出去。

  火雲把車停在路邊,等他們過去。

  那隊人走得很快,沒人說話。他們身上有傷,衣服上有血,血是乾的,黑褐色。有兩個人抬着一口箱,箱子不大,用布蓋着。

  隊伍最末跟着一個穿灰衣的,手裏拿着冊子。那人一邊走一邊在冊子上劃。

  劃的是數。

  火雲等他們走遠了,才趕車進城。

  那天夜裏記完賬,他把這事跟姬東山說了。

  “田主,巡天殿的人出城走大路。回來,走的是野道。”

  “野道上有什麼。”

  “野道上沒人。”火雲說,“沒有住戶,也沒有商隊。”

  “那就對了。”姬東山說。

  那天夜裏,火雲在燈下記了一行賬。這一行是他來了雨瀾城之後學會的:凡是有殿主來過,記一筆。

  記完他問姬東山:“田主,尉陽殿主那話,您爲什麼不接。”

  “接了,就得替他把賬捂着。”

  “不接呢。”

  “不接,”姬東山說,“他就得自己露出來。”

  ……

  第三個來的人,沒來。

  來的是送話的。

  送話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穿得破,站在林子外頭,不敢往裏走。

  姬東山招手讓他進來。

  “誰讓你來的。”

  “一個老頭。”孩子說,“他住在城中間那座殿裏,出不來。他讓我帶一句話。”

  “什麼話。”

  孩子想了想,把話背了一遍。背得很喫力,顯然背了一路。

  “他說:你的樹,種到我家鄉也能活嗎。”

  姬東山蹲在孩子面前。

  “他家鄉在哪。”

  “不知道。”孩子說,“那位老人家躺着,起不來。他說話要用很長的功夫。”

  姬東山在林子口站着,往城中間看。

  城中央有一座殿,比別的殿都矮,比別的殿都舊。殿的頂塌了一角,沒有修。

  “回去跟他說,”姬東山說,“明天我去看看。”

  城中央那座殿,是雨瀾城最老的一間房子。

  殿不高,兩層,屋頂塌了一角,用幾根木頭頂着。牆是夯土的,夯得很實,很多年沒修過。殿門口沒有兵,只在門邊上立着一塊木牌,牌上四個字:建城的那家。

  姬東山推門進去。

  殿裏很暗。光從頂上那個塌口進來,落在地上,是一小塊。那一小塊裏,擺着一張牀。

  牀上躺着一個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層皮。他的年紀看不出——頭髮是灰的,臉是塌的,兩隻手放在被子上,手指長得不成樣子,像樹根。

  姬東山走到牀邊站住。

  牀上的老人眼珠動了動。

  “你來了。”

  “來了。”

  “我叫淵象。”老人說,“這城,是我建的。”

  姬東山在牀邊的小凳上坐下。

  “殿主找我。”

  “不是找。”淵象說,“是等。”

  他說一句話要歇兩次。歇的時候胸口很輕,幾乎沒有起伏。

  “我這一身,快散了。”淵象說,“散了以後,這城就歸元老殿管。元老殿裏現在有七百多人,誰都想坐我這張牀。”

  “殿主叫我來看這個?”

  “不是。”淵象說,“我看過你那片林子。”

  “林子在外面。”

  “我看的是土。”淵象說,“城西那片荒地,我三千紀以前就看過。我看過三回。我看的是它底下的東西。”

  姬東山沒說話。

  “這片地底下,是渾源之力。城裏的人拿它當柴燒,拿去煉寶,拿去換命。”淵象說,“只有一樣東西能把它喝下去——根。這地方沒有根,土是生的,天是死的。”

  “所以城裏的東西長不活。”

  “長不活。”淵象說,“三千紀裏,我找過帶着根來的東西。找過一百三十七樣。全死了。”

  他停了很久。停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頂上那個塌口。

  “你那一粒種,活下來了。”

  “是。”

  “你的根,是從哪兒來的。”

  “墟縫裏一棵老樹。”姬東山說,“枯了很多年,樹心裏留着一粒種。”

  淵象的眼睛轉過來,落到他臉上。

  那眼睛很湥瑴得像一層薄紙,紙底下什麼都沒有。

  “哪兒的樹。”

  “一片田裏的樹。”姬東山說,“田在一條縫裏。縫外頭,是我們那一片世界。”

  淵象聽了很久。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說。

  ……

  他的手動了動,從被子底下摸出一個匣子。

  匣子不大,黑的,面上有裂。他拿不動,是姬東山伸手把它捧起來的。

  “打開。”

  姬東山把匣子開了。

  匣子裏是一方土。

  土只有一寸見方,擺在那裏,邊上有一圈極細的白線,把它框住。那就是一個世界——小得能放進掌心,有它自己的天光,自己的山,自己的河。

  只是全枯了。

  山是灰的,河是乾的,天光是一層死的白。地上有樹樁,一排一排,從近處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樹樁上什麼都沒有,連斷口都是平的。

  姬東山蹲下來,看了很久。

  那一寸見方的世界太靜了。他把自己心口那點東西放平,才“看“進去。

  看進去以後,他的手在匣子邊上按住了。

  那方土上的灰,是極細的灰粉。

  他不用抓,不用捏。他認得那個顏色。他看過三十二處那樣的田,抓過三十二把那樣的土。

  那份涼他也認得。

  “這不是死了。”姬東山說。

  淵象在牀上一動不動。

  “地死了是地死了。”姬東山說,“地死了,樁子會爛,會歪,會倒。這一片樁子,斷口是平的。”

  他把匣子往塌口那塊光底下挪了挪。

  “是有人來收的。收完了,把地留在這兒。”

  牀上的呼吸停了。

  停了一會兒,才續上來。

  “收。”淵象說,“你說的是收。”

  “是收。”

  “我看了三千紀。”淵象說,“我把這一方土看了一萬遍。我看出來它是死的,看出來它沒有毒,沒有魔,沒有怨氣。我看不出它是被收的。”

  “種田的人看得出來。”姬東山說,“收過莊稼的地,樁子都是平的,茬口都一樣高。收的人怕漏,收得很淨。”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膝上。

  “殿主的家鄉,在哪兒。”

  “在這一界的外頭,很遠。”淵象說,“我們那一族出來的時候,一共四百多萬人。到這兒的時候,剩了三千。我建這座城,是給他們住的。”

  “還活着多少。”

  “十一個。”淵象說,“都在城裏,做小生意。”

  他歇了很久。

  “這城不是一天建起來的。”他說,“頭一百紀,我們沒有城。三千人擠在牆根外頭一個洞裏,挖土喫。挖着挖着,地底下那層東西上來了——渾源之力。有人碰了它,當場就散了。那時候我才知道,這地方不是給人住的。”

  “那你爲什麼建。”

  “因爲沒地方去。”淵象說,“往外的路,我們找過。找了兩百紀,四十多個人進去,一個沒回來。往外走是死,往裏扎也是死。我選了扎。”

  “城怎麼建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