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那是九月。桃子是四月的東西。
老太太在院裏站了半天,回頭往東廂看了一眼。
東廂的門開着,屋裏空了。桌上留着一小袋米,一封信。
信上就寫了一行字:土翻過了,下回自己種。
老太太后來跟巷子裏的人說過好多回這件事。
別人問她那人什麼樣。
她說:跟種地的一個樣。
心種是那年冬天給的話。
它不是說話。它是“透“。姬東山把手按在田裏,那些壟溝裏的東西,就順着手心那一片皮肉,一層一層往上頂。
頂了三天,他把三件事弄明白了。
頭一件:墟縫這張網,長得成一片天地。不是田,不是地,是一片有自己的天、自己的日月、自己能循環的天地。
第二件:長成那樣,缺一樣東西。
第三件——缺的那樣,這張網裏沒有,也生不出來。它在網外。
姬東山把那三件在心裏對了好幾遍。對到第三遍,他把手從泥裏拔出來,在褲腿上擦了。
他在田埂上坐到天黑。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往山下去了。
……
他先去了兩界宮。
行者還是那個行者,在界口等他,像上回一樣客氣。
“田主來得少。”行者說,“每回都是有大事。”
“問你一件事。”
“請說。”
“這些年,從這片大陸出去的,有幾個。”
“出去。”行者笑了笑,“往上走的多。往下走的,沒有。”
“往上走的有多少。”
“兩界宮的名冊上,記着一千四百多個。”行者說,“出去之後,回來的十一個。”
“十一個。”
“十一個。”行者說,“這十一個裏,九個是回來送東西的,送完就走。剩兩個,是回來埋人的。”
姬東山聽完了,沒說話。
“田主要出去?”
“要。”
“出去做什麼。”
“找水。”
行者看了他半晌。
“外面的水,不是能喝的水。”
“我知道。”姬東山說,“我那片田要長起來,得往外抽。”
“田主這一片田,長這麼大做什麼。”
“它自己長的。”姬東山說,“我攔不住。”
行者沒再問。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把界口那條路讓出來。
“出去了,還回來嗎。”
“回來。”
“田主問這個幹什麼?”行者說。
“我這一片田在裏頭。”姬東山說,“我出去是移栽,不是撂荒。”
行者看了他很久,行了個禮。
……
回來之後,他用兩個月,把三處的事一樣一樣交代了。
頭一樣是東隅州。
他把州里的地,交給了一個人。
那人叫小結巴。他十六歲破境,是東山州頭一批從食瓶裏出來的人。他種地不按壟,把田劃成一小塊一小塊,一塊一個樣。
“州里的地,以後歸你。”
“田主,我管不了那麼大。”小結巴說,“東山州四千八百萬畝。”
“也不用你管。”姬東山說,“你把每塊地當一塊地看就是了。哪塊該歇,哪塊該換,你看得出來。”
小結巴站在那裏,半天沒吭聲。
“還有一樣。”姬東山說,“凡是有人跟你說,‘這一片都按一個法子種’,你就跟他頂。頂不過就來找杜衡。”
“記住了。”
第二樣是稷山。
杜衡聽他說完,只問了兩句。
“去多久。”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地熟的時候。”
杜衡點了一下頭,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個日子,把筆擱下。
“那我把您走這天記上。”
第三樣是看田營。
姬東山把營裏十幾個領頭的叫到田頭,說的是:
“營裏的事,從今往後你們自己議。議完了報杜衡。營不歸誰,歸營。”
有人問:“要是議不下來呢。”
“議不下來就歇一天,第二天接着議。”姬東山說,“田裏的活不能停,人的事可以慢。”
……
輪迴小樓那邊,是風都女皇自己來問的。
她站在東坡那棟舊樓前面,看着姬東山。
“樓不帶走?”
“不帶。”
“你走了,樓在這山上,靠誰。”
“靠這塊地。”姬東山說,“我留了一道氣在這兒。田在,氣就在。氣在,誰想動這棟樓,得先動這片田。”
風都女皇沉默了一會兒。
“你出去,是去找東西喫?”
“找水。”
風都女皇笑了一聲。
“樓裏九個人,我替你看着。”她說,“樓外那片田,我不管,我也管不了。”
“田有人管。”
最後一個來的是歸墟帝君。
他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把鋤頭,鋤頭上還掛着泥。
“你去哪兒。”
“出去。”
“外頭有田嗎。”
“不知道。”
歸墟帝君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把鋤頭,把它靠在門邊上。
“我在這兒等你。”
“你不走。”
“我這輩子沒離開過這塊大陸。”歸墟帝君說,“我走了,我妻兒的骨頭離我太遠。”
姬東山沒說什麼。他把那把鋤頭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
“鋤頭放着。”他說,“明年春耕還能用。”
……
他走的那天,是開春。
他起得很早。天沒亮他就下了田,跟看田營的人一起插了半畝秧。
那天沒人跟他搭話。看田營的老兵,插秧的姿勢都跟他一樣——都是他教出來的。手下去多深,腳退多遠,一株插幾根,一根留幾寸。
晌午,他上了岸,在田頭的水桶裏洗手。
谷老怪蹲在埂上啃乾糧,看他。
“要走了?”
“嗯。”
“還回來不回來。”
“回來。”
“那我給你留位置。”谷老怪說,“插秧的位置,我給你留一壟。誰也甭動。”
“好。”
姬東山把水甩了甩,穿上鞋。
他往西走。
過了界牆,過了巡田點,進了那片霧。
……
霧線裏沒有白天黑夜。
他在裏頭走了小半個時辰,走到老樹下。
那棵樹還是枯的,枝幹朝天。可它底下的地變了——壟溝裏的水是活的,一條一條,從樹根底下往外流。
姬東山蹲在樹根邊上。
他伸手,在樹心那一片最老的樹皮裏,挖了挖。
挖了半晌,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硬,滑,比指甲蓋還小。是一粒種。
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樹,樹心裏留着一粒種。他把它取出來,用布裹上,揣進懷裏。
然後他站起來。
霧線在前頭。那是墟縫通向外頭的口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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