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第544章 神王的日子
那十座沒要的渾沌州,後來在兩國邊境上擺了很久。
食國不想要,因爲劃出去的東西再收回來,面子上過不去。虞國不敢要,怕食國翻臉。兩家在那裏插了一圈界樁,樁子之間荒着,長了三年的草。
到第三年,雷霆古國出面,把那一片收作商路的中轉。
這些都是後話。
而東隅州,從這一年起,在起源大陸的冊子上,換了一個名字。
成爲神王之後,姬東山的頭一件事,是把稷山的界牆修了。
界牆是稷山的老東西,青石砌的,年頭太久了,西邊塌了一段。從前沒修,是因爲沒工夫;如今修,也不全是爲着安穩。
牆一修好,他在牆上種了東西。
種的是一種叫“爬塍“的藤。這藤沒什麼用,不長果子,不開好花,就是根深、耐旱、爬得快。春天往上爬,夏天蓋滿牆,秋天葉子變紅,冬天落乾淨,第二年再爬。
火雲看不懂,問他:界牆上種藤,圖什麼。
“圖它活着。”姬東山說。
牆是死的,藤是活的。活的東西爬在死的上面,看着就順眼。
……
神王的日子,其實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天不亮起,先繞田走一圈。喫完早飯去看墟縫的賬。午後要麼在種子庫揀種,要麼去東山領西坡那片新開的荒地裏蹲着。天黑前回來,坐在院裏聽谷老怪念農時口訣。
真正不一樣的,是來的人多了。
從前稷山一年來不了三撥客人。如今一個月裏,虞國的內臣來兩趟,炎風的商隊來一趟,雷霆的驛使來一趟,蒙副殿主和雷侯爺各來一趟,還有十幾家從前沒打過交道的勢力,遞帖子問“稷山要不要客卿”。
姬東山立了一條規矩:來的人,一律在界牆外的亭子裏坐。要談事,先跟火雲談賬;賬談完了,再談別的。
頭一個月,界牆外的亭子就沒空過。
第二個月,亭子旁邊多了一排樹。
樹是杜衡送來的。稷山宗的杜衡長老種了六十年的柳,這回一口氣送了三十株,栽在亭子外頭。他說:談事的地方,得有樹遮着,不然光禿禿的,像審案。
頭一個月來的,都是正經事。
虞國的內臣來談古渡原的糧賬;炎風的商隊來換米,一換就是三十車;雷霆的驛使來了三趟,全是寒霜樹那株鐵木苗的消息——第一趟說活了,第二趟說長得慢,第三趟說北坡鬧了一場霜,苗尖凍了兩寸,雷霆神王親自看着人拿草簾子裹上了。
第二個月,來的人就不太正經了。
有自稱閒散神王的,來了不談事,就想看看那個“超脫第一”長什麼樣。有拿了一株靈植來求鑑定的,火雲一看,是藥水泡過的假貨。還有一位,自稱是某位君主的老僕,一開口就許了三個混沌州,說只要姬東山肯去他主子那兒掛個名。
那一位,火雲連亭子都沒讓他進。
“田主,那人說話太滑。”火雲說,“一聽就是來‘請’的,不是來買的。”
“滑的留個名,往後不接。”
“那跟他主子結怨怎麼辦?”
“結怨就結怨。”姬東山說,“做買賣的,挑客人不叫結怨,叫挑客人。”
第三個月,杜衡送來了那三十株柳。
到第三個月,亭子外頭已經有了一片樹蔭。
坐得最久的,是坐山客。
……
坐山客是九月裏來的。
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姬東山聽見界牆上有動靜,披衣出門,看見牆頭上站着一個人,體型比記憶中魁梧許多,背後有一對青鱗翅膀。
那人跳下來,翅膀收了,容貌慢慢變成坐山客的模樣。
“老師。”
“別叫老師。”坐山客擺手,“在這山上,你叫我客卿。”
“客卿?”
“掛單。”坐山客從懷裏摸出一塊木牌,往桌上一放,“稷山客卿,坐山客。我自己的名分,自己來掙。”
姬東山看着那塊木牌。牌子是新的,字跡是坐山客自己的,一筆一筆,刻得不整齊。
“老師,你在雷霆古國待了那麼多年。”
“待不下了。”坐山客說,“大仇報了,那邊沒什麼可留的。我在那兒住了三百多年,走的時候,全城沒一個人出來送。挺好,本來也沒交情。”
“那你就來稷山?”
“來種地。”坐山客說,“我渾源血脈這條路,修到混沌境就到頂了。再往上,得靠自己悟。一個人在雷霆古國待着,悟什麼?悟着悟着就悟歪了。”
他往田裏看了一眼。
“跟着田待着,踏實。”
姬東山把那塊木牌收起來,交給鐵柱:“記賬上,客卿例,按月領米。”
鐵柱“嗯”了一聲,問:“客卿喫什麼米?”
坐山客笑了:“白粥就行。我在雷霆古國,喫了三百年的酒肉,喫膩了。”
……
那年冬天,雷霆神王差人送來十筐酒。
酒裝在十口粗陶甕裏,甕口封着泥。驛使把單子交上來,單子上寫着:寒霜果渣釀,謝換果之誼。
果渣釀酒。這法子是雷霆古國自己的:寒霜果摘下來之後,剩下的果皮、果肉渣、籽,不捨得扔,混着雪水封進甕裏,埋進雪嶺底下,埋上三五年,就是酒。
火雲拆了一甕,倒出來,酒色是淡青的,聞着清。
“田主,這酒貴不貴?”
“不貴。”姬東山說,“貴的是那棵樹。”
那天晚上,東坡亭子裏擺了一張桌。
坐山客、巨斧、杜衡、鐵柱、火雲、白鶴,加上姬東山,七個人。酒倒進粗碗裏,一人一碗。
巨斧頭一個端碗。他喝了一大口,砸了砸嘴,說:“清。”
“沒了?”坐山客看他。
“還要有什麼?”巨斧理直氣壯,“好酒就是清。你們這些修血脈的,喝慣了大補的東西,舌頭都喝鈍了。這酒要是給碧水星的老獵戶喝,他能把碗都舔了。”
火雲在旁邊接了一句:“巨斧客卿,你要不要舔?”
“滾。”
一桌人都笑了。
杜衡端着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田主。”他說,“今日這碗酒,我記下了。”
“記什麼。”
“記着神王也是人。”杜衡說,“我見過的神王,都是坐在高處的。坐在高處久了,就不喫地上的飯了。田主你到今天,還喫白粥,還自己插秧,還惦記着果渣能釀酒——”
他抬了抬碗。
“這山上,能長東西。”
姬東山沒接這個話。他把碗裏的酒喝完,起身去院裏看了一眼。
夜裏的秧田很靜。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亭子裏還在說話。谷老怪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來了,趴在桌角上,抱着那口甕,一口一口地呷。
“老谷!”火雲吼他,“那是神王送的酒!”
“神王送的。”谷老怪抬起臉,眼睛發直,“可這酒是用果渣釀的。”
“那又怎樣?”
“果渣也是果。”谷老怪說,“果渣釀酒,叫不糟蹋。”
他把甕抱緊了些。
“田主喜歡不糟蹋。”
培養田出事,是在臘月。
培養田在墟縫第二條通道的南側,六十畝,四階地氣,九心藤搭着頂棚,四面圍了石牆。裏頭養的是渾源血脈的獸——從各處收來的,有斷了翅的,有瞎了一隻眼的,有被自家族羣趕出來懷着崽的。七年下來,大大小小二十三頭。
這二十三頭東西,平時懶得很。餵食的時候才動,其餘時間趴着,誰也不理誰。
臘月初七那天早上,餵食的看田人回去報:全趴下了。
“全趴下”本來不是事,這窩東西本來就整天趴着。可看田人多說了一句:
“不是趴。是跪。”
姬東山當天下午就下了墟縫。
石門一開,他就站住了。
六十畝的田裏,二十三頭獸,全部朝着一個方向,前腿彎着,頭低着,臥在地上。姿態整齊得讓人心裏發冷——不是趴下來歇着的那種松,是硬撐着的、往死裏壓着自己的那種。
“多久了?”姬東山問。
“昨天後半夜開始的。”看田人說,“第一個跪下去的是老母獸。它一跪,剩下的跟着跪。我拿了食過去,它們不喫。”
姬東山走到母獸跟前。
那頭母獸是七年前從田埂上撿回來的。它這幾年恢復得很好,秋天餵了寒霜果之後,身上的血脈穩下來了,能站起來走路。它認得姬東山,往常他一下田,它就把頭低過來蹭他的手。
這天,它的頭一動不動。
姬東山蹲下來,把手放在它頸上。
心跳在,很重,很慢。
他數了一下,數到第十一拍,第十一拍和第十二拍中間,多停了半拍。
“漏拍。”他說。
他換了頭獸,又數。一樣。
二十三頭,一頭不少,心跳全在漏拍,漏的位置全一樣。
姬東山沒說話。他站起來,順着它們跪伏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方向,是霧線。
霧線在第二條通道的最深處,隔着一道石壁,看不見。可每個在墟縫裏待過的人都認得那個方向——那裏是“裏頭“,是三家守了幾年都沒敢再進去的地方。
“它們在聽。”姬東山說。
“聽什麼?”
“有東西在霧線那頭,叫它們。”
……
那天夜裏,姬東山沒出縫。
他在培養田邊上的石棚裏坐着,坐到後半夜。中間出去兩趟,一趟看獸,一趟看地。到寅時,他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他要去找灰袍人。
灰袍人住在縫口外的老石屋裏。他守墟縫守了不知多少年,是穀神會的餘脈,也是看田營的頭領。他手裏有一冊獸皮冊,祖上傳下來的,冊子的第一頁畫着一棵樹、一隻罐,畫在田的正中央。
姬東山推門進去的時候,灰袍人坐着沒睡,燈亮着。
桌上攤着那冊獸皮冊。
“田主。”灰袍人抬頭,眼睛紅着,“我認得了一個字。”
姬東山走過去。
獸皮冊翻在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有一個字,刻得很深,筆畫卻只有兩筆。這兩筆在那裏立了不知多少年,穀神會傳了不知多少代,誰都認不出來。
今天,第三筆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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