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殿裏靜了片刻。
“神王服之亦有益。”帝楚把那粒米嚥了,緩緩地說,“一株稻米,能做到這一步。他的生命大道,走到什麼地步了?”
“外人看不出來。”帝楚遇實話實說,“晚輩觀過他出手。他的道,乾淨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像……”他想了想,“像這粒米。看着是米,咬開了,才知道里頭有多少東西。”
帝楚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重新闔上了眼。
可當夜,帝楚宮的命令就傳了下來——
“着虞國歲貢,歸墟米,永列貢單。”
“另,查稷山,查此人之來歷、師承、道途。一查到底。”
……
命令傳下去,楚都的水,就渾了。
皇族十三脈的耳目何等靈通。老祖金口誇過的米,第二天就傳遍了各脈的高層。第三天,連市井都有了傳聞:虞國出了個種田的,他種的米,神王喫了都說好。
於是,一樁新的買賣,在楚都的豪門之間,悄悄熱了起來。
米。
有心思活絡的皇族子弟,託了商隊,千里迢迢去虞國買米。買回來的米,一碗粥下去,修行時卡了半紀的那一絲滯澀,鬆了。
消息傳開,歸墟米在楚都的黑市上,一粒,炒到了一塊混沌晶。還買不着。
西城有個皇族子弟,家裏的長輩管得嚴,不許他碰黑市。他咬咬牙,把自己攢了三十紀的一件祕寶當了,換了三十粒米,縫在荷包裏貼身戴着。
他爹發現的時候,氣得當場要動手,扒開荷包數了數,三十粒,一粒不少。
“你小子……”
“爹,我算過賬。”那子弟梗着脖子,“三十紀攢一件祕寶,坊市裏三年就翻不出這個價。這三十粒米,我一天含一粒,含到下個月,我卡了半紀的那道關,準松。”
他爹抬起來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半天,老人家把荷包要了過去,掂了掂。
“分我十粒。”他說,“你爺爺最近修行,胃口不好。”
這種事,一樁接一樁。楚都的豪門,心照不宣地,都開始惦記同一樣東西。
米。
七日之內,帝楚一脈七位一等侯的案頭,都擺上了一份一模一樣的條陳。條陳的內容,大同小異——
“請召稷山種田人入楚都。”
七份條陳,七個心思。有的想請來當門面,有的想壟斷米路,有的純粹不想讓別人搶到。皇族的賬,從來不是這麼好算的。
攪到最後,老祖一道意念,定了盤。
“帝楚遇。”
“此人是他引薦的。這個客卿,從他那一脈走。”
彼時,帝楚遇剛剛封侯。
楚遇侯,一等侯。
他是這個紀元帝楚一脈最大的新聞——無限神體,苦修無數歲月,一朝突破混沌境,直接封一等侯。賜府,賜親軍,賜客卿名額。封侯那日,楚都東城門外,儀仗排出了十里。
沒人知道,這位新晉一等侯突破的契機,是什麼。
只有他自己府裏的老僕鄭老知道。侯爺從虞國回來那晚,屏退所有人,獨自關了一夜。桌上擺着一袋米,一張拜帖,和半碗沒喝完的粥。
那袋米,是稷山那位送的。
鄭老記得清楚,那晚他伺候完茶退下,半夜起來添炭,路過書房,聽見裏頭靜悄悄的。他就立在門外,等了一炷香。
裏頭沒有誦經,沒有推演功法,沒有翻閱傳承。
就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喝粥的聲音。喝得很慢,像在數着米粒,一粒一粒地,咂摸。
天亮的時候,卡了侯爺三百紀的那一層,破了。
“鄭老。”封侯次日,帝楚遇站在新侯府的門前,看那長寬十億公里的恢弘家業,忽然說,“備一份禮。”
“侯爺要去看誰?”
“去看一個種田的。”帝楚遇說,“欠人家的。”
鄭老愣了愣。他不明白,侯爺突破,怎麼就欠了種田的了。但他伺候了侯爺一輩子,侯爺說走,那就走。
“什麼時辰動身?”
“現在。”帝楚遇說,“他那兒,秋收了。
稷山的春天來得早。
姬東山回山的第七天,東山坡兩千畝新田就放滿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層薄青苔。鐵柱領着幾個管事來回踩田埂,見一個漏水的窟窿,堵一個。
谷老怪蹲在田埂頭上,不幹活,光看。
看了半晌,說這塊田今年要發脾氣。
沒人接他的話。
回信是第三天夜裏寫的。
屋裏就一盞油燈。
姬東山把坐山客那封信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信紙末尾那片酒漬,已經幹成暗褐色,邊角還留着一點草藥味。
他提筆寫了兩行。
“信收到了。食國的事,我記下了。再等我一程。”
寫完摺好,交給明日要往雷霆古國送米的商隊。
這支商隊是老熟人,從虞國出發走商路,一趟四個月,回來時捎雷霆的粗鹽和一種叫寒芽的草籽。
寒芽姬東山去年試種過,長勢一般,耐旱,留着補坡地。
……
那幾天,稷山來了不少生面孔。
第540章 兩界宮
都是來看田的。
炎風會館的評定文書,二月廿六那天貼出來。
文書不長,排的是這一屆渾沌境超脫的名次。頭一行就四個字——
混沌超脫,第一。
底下一行小注:姬東山,虞國稷山宗,不修渾源血脈,自創生養一道而成超脫。
文書貼出來頭一天,沒什麼動靜。
第二天,虞國王都的米價先動了。
第三天,扈陽城的洞府價錢漲了三成。
到第五天,連灰街口上賣散米的婆子都聽人唸叨過那四個字。
虞國王宮,御園裏。
虞水國主把那份文書看了三遍,最後指着那行小注,問身邊的老臣:“不修渾源血脈。這幾個字,你懂不懂分量?”
老臣躬身:“起源大陸上,不借外力修到神王一重境無敵的,明裏暗裏不到五個。”
“那纔是神王一重。”
虞水國主把文書放下。
“他如今是混沌境超脫。”
楚都,帝楚宮偏殿。
帝楚遇剛交完這一季的米賬,就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是帝楚一脈另一位一等侯,姓楚名樾,見面先笑,笑得客氣。
“楚遇侯,聽說稷山那位,評了第一。”
“嗯。”
“你當初立的契約,是不是該拿出來,讓族裏議一議了?”
帝楚遇看了他一眼:“契上寫着米價歸他定。議什麼?”
“議……總得議議。”
楚樾侯還在笑,“畢竟他如今是混沌境第一了,往後他要一石漲一萬宇宙沙,族裏也得給?”
“他漲,你可以不買。”
帝楚遇繞開他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他又回頭補了一句:“楚樾侯,我勸你別去稷山。你那張嘴,去了也是白去。”
雷霆古國邊境,一座小城裏。
雷侯爺收到驛報,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盞拍翻了。
“我就說!”他衝自己的副將吼,“四年前在墟縫,這人不顯山不露水的,我就說他不是個安分的種田人。如今超脫第一了!”
“侯爺,您那時候說的是‘這人喫飯比誰都香’。”
“那也是看重他!”
……
相界城是第四個知道的地方。
不是文書送得快。是那地方挨着界口,虛空中往來的人多,閒話傳得比驛路快。
三月初,一份通報由帝楚遇轉到稷山。
通報上寫得幹:界口這半年,過境的商隊多了。從前一年來不了三支,如今一個月四五支。來的人不走大路,也不進京,只在相界城城外落一腳,轉個身就往混沌之墟的方向去。
末了一句,是帝楚遇自己添的:城裏的老都尉說,這些人的氣機,“聞着不像咱們這片地長出來的”。
姬東山把通報看了兩遍。
他問鐵柱:“相界城離墟縫多遠?”
鐵柱算了算:“飛舟二十天。”
“那我去一趟。”
鐵柱沒問爲什麼。他只是去後院把老青牛又餵了一遍,又交代周禾,下一旬的賬挪到回來再算。
谷老怪要跟着。姬東山說,你看家。
“看家。”谷老怪嘟囔,“家我認得。就怕家不認得我。”
……
相界城建在一道裂口邊上。
城牆是老的,青黑,牆頭上箭孔一層壓一層,看得出早年是真刀真槍守過。城不大,人口卻雜,走一趟街能聽見四五種口音。城外三百里,有一處界口——混沌之墟與宇宙海相接的老口子,從前有重兵守着,如今只剩一個老都尉領着二百人。
那位老都尉姓屠,管這座城管了兩百七十年。他也是上過報的人。“鎮守”這個位子空了半年,上頭沒派新人來,就他頂着。
姬東山進城那天,屠都尉親自到城門接。
“田主。”老都尉抱拳,手上老繭厚,“您可算來了。帝楚遇侯爺的信,壓在我這兒半個月了。”
“信上說什麼?”
“說您或許要來。”老都尉頓了頓,“我本來不信。鎮守的位子給您,您都不要,怎麼還會來。”
姬東山笑了笑,沒答。他站在城門底下,往城外望。
界口在望,是一道橫着的亮線,遠看像天邊被人劃了一刀。風從那條線裏出來,吹到城牆上,帶着一股很淡的、說不上來的涼。
“去界口看看。”他說。
老都尉陪他走。三百里路,兩人走得不快。走到一半,姬東山就蹲下來了。
他抓了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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