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而本土電影走高的同時,大量獨立製片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些公司沒有自己的院線,只能四處找渠道,這確實是新院線的機會。
更何況,黃家豪剛纔那句“專業人士加上財團支持”,戳中了他心裏最深處的東西。
他熱愛電影,但熱愛不能當飯喫。安樂的百老匯院線要想做大,光靠他自己,天花板就在那裏。
“黃生,”江志強終於開口,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不少,“我可以加盟。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安樂影業是我父親傳下來的祖業,估值上不能太委屈。我不是要佔便宜,但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在賤賣祖產。”
這話說得坦蕩,既表明了態度,也亮出了底線。
黃家豪幾乎沒有猶豫,當即點頭:“這個自然。估值的事,找第三方來做,公平公正。天天傳媒這邊只要院線的主導權,其他的都好商量。”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反倒讓江志強愣了一下。在商場上,越是爽快的承諾,往往越值得警惕。
但他看了看黃家豪的表情,那年輕人正端茶喝水,神態坦然,不像是在敷衍。
“那……合作愉快。”江志強伸出手。
“合作愉快。”
兩隻手在文華酒店咖啡廳的方桌上方握在一起。
剩下的事,就是張建成去對接了。估值、合同、股權比例,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不需要兩個話事人親自盯着。
協議簽得比外界預想的快得多。
前後不過半個月,天天傳媒與安樂影業便正式達成合作。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圈子裏不少人還在睡午覺,被一通電話吵醒,愣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新公司沿用了“安樂影業”的名字。這是江志強的堅持,也是黃家豪的讓步。
對江志強來說,“安樂”兩個字是他父親傳下來的招牌,不能丟。對黃家豪來說,名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裏子。
新安樂影業下設百老匯院線,旗下十四間戲院,橫跨港九新界,一躍成爲香港第四條大院線。
論規模,排在嘉禾、邵氏之後,與金公主不相上下;論潛力,圈內人各有各的看法,但沒人敢再小瞧這個新入局的年輕人。
股權結構敲定得很乾脆:天天傳媒控股51%,江志強持股49%。
黃家豪出任董事會主席,江志強擔任總經理,全權負責院線的日常經營與管理。
這一手安排,讓不少等着看笑話的人啞了火。
原本有人猜測黃家豪會把自己的親信安插進管理層,把江志強架成一個空殼。
但黃家豪沒有,他只要了控股權的名分,把實打實的經營權留給了江志強。
“老闆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有記者追着採訪,張建成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鑽進車裏走了。
江志強那邊也沒閒着。上任第一天,他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對着十四間戲院的分佈圖盯了一整個下午。
十四間戲院,說大不大,說小也絕對不小了。
…
…
…
百老匯院線掛牌的消息,在香港電影圈裏炸開了天。
不是週末,不是什麼黃道吉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工作日。但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颱風預警還快。
最先坐不住的,是金公主的雷覺坤。
雷覺坤當時正在半島酒店的咖啡廳裏和人喝茶。
侍者剛把茶端上來,他的祕書就急匆匆地走過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雷覺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裏那點精光倏地收了一下。
“十四間?”他問了一句。
祕書點了點頭。
雷覺坤沉默了幾秒,把茶杯放下,對對面的人說了句“失陪”,起身走到角落裏,點了一根菸。
十四間戲院,這個數字不算驚人,但足以改變香港院線市場的格局。
金公主手裏也不過十來間戲院,雖然家大業大,但也沒有到可以無視這條新院線的地步。
更讓雷覺坤在意的,是那個股權結構。黃家豪控股51%,江志強管經營。
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配合得恰到好處。
這年輕人不是亂拳打死老師傅的莽夫,他是有章法的。
雷覺坤抽完那根菸,回到座位上,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他對面的朋友問他什麼事,他只擺擺手說:“小事,後生仔搞搞震。”
但當天下午,金公主就臨時開了一個內部會議。
會議的內容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散會之後,雷覺坤的祕書給幾個獨立製片公司打了電話,約他們下週來談新的合作方案。
如果說雷覺坤的反應是“警覺”,那嘉禾鄒文懷的反應,就是“審視”。
鄒文懷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在嘉禾的辦公室裏。
他的辦公桌上永遠攤着幾份文件,旁邊放着一隻舊菸灰缸,菸灰缸裏永遠有兩三個菸頭。
來報信的是嘉禾的發行總監老吳。
“鄒生,安樂和天天傳媒聯手了,新公司還叫安樂,但院線掛的也是百老匯的牌子。十四條銀幕,江志強管經營,黃家豪控股。”
鄒文懷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睛盯着天花板。
“黃家豪……”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顆味道不明的果子。“就是那個突然冒出的後生?”
“對,之前收了四家戲院,我們還以爲他是小打小鬧,沒想到這麼快就搭上了江志強。”
鄒文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上個月嘉禾的票房統計。數據很好看,嘉禾的功夫片依然霸佔着票房榜的前幾名。
但翻到最後一頁,有一個數字讓他多看了一眼,獨立製片公司的片子在嘉禾院線的上映數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將近三成。
這不是個好兆頭。
獨立製片公司雖然小,但它們是這個行業的毛細血管。
嘉禾和邵氏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因爲自己拍的電影有多厲害,而是因爲整個行業的生態是活的。
如果這些小公司都跑到金公主,跑到新成立的百老匯,那嘉禾再強大,也只是一座孤島。
“吳經理,”鄒文懷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分量。“你去查一下,百老匯那邊給獨立製片公司的條件是什麼。分成比例、發行費、結算週期,統統查清楚。”
“是。”
老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鄒文懷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從邵氏出走,帶着何冠昌他們創辦嘉禾的時候,也是三十多歲,也是一腔孤勇。
那時候邵大亨大概也是用這種眼光看他的,一個不安分的後生,不知天高地厚。
但邵大亨後來沒有再小看他。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而最微妙、最耐人尋味的反應,來自邵氏。
邵大亨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表任何意見。他甚至沒有召開緊急會議,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在清水灣邵氏影城的辦公室裏看劇本,審樣片,批文件。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邵氏的二號人物方逸華,在傍晚時分走進邵大亨的辦公室,把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放在他桌上。
“六叔,這是百老匯新院線的全部資料。”方逸華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邵大亨放下手裏的劇本,拿起資料翻了翻。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審一份重要的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江志強這個人,我見過。”邵大亨忽然開口,“他父親江祖貽,以前做戲院的時候,跟我們邵氏也有過合作。這個人是做實事的,不是那種浮誇的人。”
方逸華沒有說話,等他把話說完。
“至於那個黃家豪…”邵大亨把資料合上,放在桌角。“二十二歲,手裏有錢。這種人在香港,一年能冒出十幾個。但真正能站住腳的,十個裏未必有一個。”
“六叔的意思是?”
邵大亨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影城裏那些錯落有致的廠房和佈景棚。
“我沒什麼意思。”邵大亨說,“年輕人要做事情,是好事。香港電影圈,多幾條院線,總比少幾條好。但…”
他轉過身,看着方逸華,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但院線不是有幾間戲院就能叫院線的。排片、發行、片源、人脈,哪一樣不是要十年八年的功夫?他們現在十四條銀幕,能放什麼?
放西片?江志強那個百老匯本來就是做西片的。放港片?好的港片都在我們和嘉禾手裏。”
方逸華點了點頭:“那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邵大亨反問。“打壓他們?沒必要。讓他們先跑一跑,跑得動再說。跑不動,自然就散了。跑得動…”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剛纔放下的劇本,繼續看。
那個笑容的含義,方逸華看懂了。
跑得動,邵氏自然有辦法對付跑得動的人。
但邵大亨那天晚上回到家裏,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對着牆上掛着的那幅字看了很久。
那幅字是他年輕時請一個老書法家寫的,四個字:“厚德載物”。
這個黃家豪,到底是另一個他,還是又一個曇花一現的過客?
邵大亨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出一個答案。
他關了燈,上樓睡覺去了。
因爲他的心思已經全部撲到TVB身上,電影公司已經無關緊要。
第137章 開心鬼
安樂影業的第一次辦公會議,設在九龍新寫字樓的小會議室裏。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江志強原來那間辦公室臨時加了一張長桌。
牆上的舊掛曆還沒摘,上面印着去年百老匯院線引進的一部西片海報,金髮碧眼的外國演員笑得很燦爛。
窗外就是窩打老道,車流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像這座城市的背景音。
黃家豪坐在長桌的主位,身後是一扇窄窗,午後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輪廓。
江志強坐在他對面,旁邊是安樂原來的兩位老臣,一個管營叩闹芙浝恚粋�管財務的何先生。張建成沒來,他在外面跑另一攤事。
“先說第一件事。”黃家豪開門見山,語氣乾脆,沒有多餘的客套。
“十四家院線,全部重新裝修,統一掛‘百老匯’的招牌。這件事要快,三個月之內搞定。”
江志強在旁邊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他心裏清楚,裝修不是小事,十四家戲院同時動工,花的錢不是小數目,但黃家豪說得對,既然要做新院線,就得有個新院線的樣子。
以前的招牌五花八門,有的叫“好摺保械慕小懊髦椤保械那嗑褪堑禺a商的名字掛在那裏,亂得很。
統一招牌,不僅是面子問題,也是給外面一個信號:這十四條銀幕,現在是一條心了。
“裝修的風格,我讓人畫了個草圖,回頭給江生過目。”黃家豪繼續說,“不求奢華,但要乾淨、亮堂。
現在的戲院,大部分都灰撲撲的,觀羞M去跟進了倉庫一樣。我們要讓觀杏X得,進百老匯看戲,是件體面的事。”
周經理在旁邊插了一句:“黃生,裝修期間,戲院要不要停業?”
“不停。”黃家豪搖頭,“分批次來,一家一家地裝。停業一天就少一天的票房,這個賬要算清楚。”
周經理點點頭,不再說話。
“第二件事。”黃家豪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江志強身上。“安樂以前的主業是引進西片,這個江生做得很好,百老匯在西片發行這塊的口碑是圈內公認的。但新公司不能只喫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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