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劉德明顯然早有準備,立刻翻開手中的記事本,語氣平穩地彙報:“總計兩百三十八萬股,佔中巴已發行股本的百分之六點四三。
目前中巴股價已經漲到每股十一港幣,市值四億零七百萬左右,較我們開始收購時的均價,漲幅大約百分之十五。”
黃家豪點了點頭,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百分之十五的賬面浮盈,不算多,但勝在穩。
中巴這種老牌公司,平時沒什麼人關注,股價常年半死不活,正適合悄悄吸納。
他當初撥給證券部一個億的資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不動聲色,慢慢佈局。
“一個億的資金,現在才用出去兩千多萬,進度太慢了。”黃家豪抬起頭,目光落在劉德明身上,“你那邊要加快速度,爭取明年二月底之前,收到百分之二十。”
劉德明微微欠身:“好,我馬上安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目前市場上拋盤不算多,但每天都能收一點。
按現在的節奏,到明年二月底收滿百分之二十問題不大。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如果速度加快,可能會引起注意。”劉德明斟酌着說,“畢竟中巴雖然是非明星股,但每天成交量就那麼大,突然加大買入力度,難免會有人察覺。”
黃家豪想了想,擺擺手:“先按你的節奏走,不用太急。但如果發現有其他人在搶籌,就要果斷加價。寧可成本高一點,也不能讓別人搶了先手。”
“明白。”
黃家豪又想起另一件事,抬眼問道:“對了,委託獲多利那邊去收購黃家俊手中的股份,進展如何?”
劉德明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我前兩天剛和梁生通過電話。他說黃家俊那邊已經有鬆口的跡象,但只願意出售部分股權,不是全部。”
黃家豪眉頭微微皺起。
黃家俊手裏繼承不少股份,是這場收購戰中的關鍵人物。
如果能把他手裏的股權喫下來,後面的仗就好打多了。
但如果他只肯賣一部分,剩下的一半留在手裏,遲早是個隱患。
他沉默片刻,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告訴梁博韜,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他手裏的全部股權。
價格可以談,條件可以談,什麼都可以談。但一定要全數拿下。”
劉德明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好的,我原話轉告梁生。”
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麼,又翻開一頁:“對了黃生,還有一件事。
我已經查出來了——永昌盛公司手裏持有不少中巴股權,大概有百分之九左右。”
“永昌盛?”黃家豪抬起頭,眼神裏多了幾分興趣,“你說說看,這是什麼公司?”
劉德明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這間公司成立於一九七零年代初,主營業務是地產開發和物業投資。
規模不大,業績也一直平平淡淡,股價常年低迷,目前市值也就不到三千萬港幣。
在香港股市裏,屬於典型的仙股公司,股權分散,容易收購……”
黃家豪聽着,腦子裏飛快地轉動着。
永昌盛……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前世的時候,這間公司後來被羅旭瑞收購,改名爲百利公司,成了他系內的一間上市旗艦。
現在的永昌盛,還只是個無人問津的小角色,手裏卻握着百分之九的中巴股權。
百分之九。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如果能把永昌盛整個拿下來,不但能一舉喫進這百分之九的中巴股權,還能順帶拿到一間上市公司。
一箭雙鵰。
黃家豪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輕輕叩了起來,一下,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永昌盛的市值才三千萬,股權又分散,收購起來難度不大。
關鍵是,這間公司本身就是上市公司——如果拿下來,完全可以把天天報業裝進去,實現借殼上市。
省去了排隊申請IPO的麻煩,也省去了李福兆那邊的人情往來。
一舉兩得,甚至是一舉三得。
他抬起頭,目光裏多了一絲銳利:“既然股權分散,又持有中巴股份,那就別放過了。你調集資金,想辦法把它拿下。”
劉德明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黃家豪忽然叫住他:“等等。”
劉德明回過身。
“永昌盛那邊,動作要快,但要穩。”黃家豪斟酌着說,“先用暗盤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如果被人察覺,就直接舉牌要約收購。反正市值不大,就算溢價高一點,也花不了多少錢。”
“明白。”劉德明應道,“我會盯着。”
“還有。”黃家豪頓了頓,“中巴那邊的收購,和永昌盛這邊要分開操作,兩條線互不干擾。
就算有人發現我們在收永昌盛,也不會聯想到中巴那邊去。”
劉德明眼裏閃過一絲亮色:“黃生考慮得周到。”
黃家豪擺擺手:“去吧。有進展隨時彙報。”
劉德明欠了欠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黃家豪靠進椅背,長長吐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裏。
關於顏成坤這個人,黃家豪前世從野史中,看到一些傳聞。
此人行事向來霸道,身上帶着股江湖氣息。
早年靠着幾輛車起家,硬是把中巴做成了香港兩大巴士公司之一。但生意做大了,脾氣也見長。
港府這些年沒少找他,希望中巴能改善服務,他根本不搭理。
甚至後來公司鬧罷工,工人要求加薪,他更乾脆拒絕,愛幹不幹。
最出名的一次,是哒鹗痖L親自登門。顏成坤讓那位官員在門外乾等了兩個鐘頭,連杯水都沒讓人送。
敢這麼擺譜,自然有他的底氣。
早年間,顏成坤做過兩局議員,當過東華三院主席,還做過保良局主席。
在那個年代,政界商界他都喫得開,人脈深根基穩。港府再看不慣他,也得顧忌幾分。
不過黃家豪倒是不怵。
他記得前世那場著名的收購戰,發生1981年夏天,羅旭瑞和韋理聯手狙擊中巴,折騰了大半年,最後灰頭土臉地退了場。
不是他們本事不夠,是時機太差——那年七月正是股市最高點,他們沒能收到足夠股份,扛不住虧損,只能認賠出局。
差不多同一時候,新鴻基也在打九巴的主意。
他們的策略更聰明,只收到三成九,成了大股東就停手,目標其實是九巴手裏的地皮。
但因爲撞上股市和地產雙高峯,這筆買賣做得也不算痛快。
這些前車之鑑,黃家豪都看在眼裏。
他現在動手,比那場收購早了將近一年半。恒生指數現在才九百點上下,到明年這時候,少說也能翻一番。
這意味着他根本不用操心虧本的事——就算最後控不了股,手裏的股份也穩賺不賠。
至於能不能拿下中巴,他不想把話說死。
顏成坤不是善茬,而且持股達32%,肯定不會乖乖交槍。
市場上還有其他股東,說不定有人會跳出來擡價。港府那邊雖然煩透了顏成坤,但會不會出手干預,誰也說不準。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狙擊”。
那是投機客乾的事——趁亂咬一口就跑。他要的是真金白銀地買,踏踏實實地控股。
成了最好,成不了,手裏握着大把股份,進可攻退可守,怎麼都不虧。
真收購,不是假狙擊。
這個念頭,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
…
…
陸羽茶樓。
這間老字號藏在皇后大道中一條橫巷裏,門口不顯眼,裏頭卻別有洞天。
紅木桌椅、酸枝屏風、牆上掛着名家字畫,夥計穿着對襟衫穿梭其間,茶香混着點心味飄散開來。
幾十年來,香港的生意人談事都喜歡約在這裏——環境夠靜,面子夠足,茶夠好。
黃家豪提前到了,在二樓的廂房裏等着。
他今天要見的這個人叫沈星河,永昌盛公司的大股東之一,手裏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
永昌盛的情況,劉德明那邊已經摸清楚了:公司股權分散,沒有家族絕對控股,幾個持股較多的股東誰都不服誰,最後乾脆請了職業經理人來打理。
沈星河雖然是董事會成員,但並不參與日常經營,算是個純粹的投資者。
這樣的人,最好談。
門被輕輕敲響,夥計領着人進來。
沈星河五十來歲,穿着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商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沈生,幸會。”黃家豪起身,伸出手。
“黃生客氣,久仰大名。”沈星河握住他的手,語氣裏透着幾分熱絡。
兩人落座,夥計端上茶來。
黃家豪也不繞彎子,茶過三巡,便開門見山:“沈生,今天冒昧相邀,是想跟你談筆買賣。”
沈星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黃生請講。”
“我想收購你手裏永昌盛的股權。”黃家豪說得直接,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沈星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意外,還有幾分……興奮?
“黃生看中了永昌盛?”他的語氣有些上揚。
這話問得有意思。永昌盛是什麼公司?
市值不到三千萬的仙股,業績平平,股價常年半死不活,在股市裏屬於那種沒人多看一眼的角色。
現在被黃家豪這種人盯上,沈星河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而是驚喜。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有“股市聖手”之稱的人。被他看中的公司,哪家不是後來風生水起?
黃家豪也不隱瞞,索性把話挑明:“沈生,實話跟你說,我手下的天天報業正在找殼上市。永昌盛這間公司,我覺得合適。”
沈星河點點頭,沒有急着接話,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盤算什麼。
廂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車馬聲隱隱傳來。
“黃生。”沈星河放下茶杯,忽然開口,“既然這樣,我有個提議,說不定比單純收購股權更合適。”
“你說。”
“你看這樣行不行…”沈星河往前探了探身子,“讓永昌盛直接併購天天報業,你來當大股東。”
黃家豪眼神一動,沒有立刻接話。
沈星河繼續說道:“你現在買我的股權,也就百分之八,拿不到控制權。
但如果走併購這條路,整個永昌盛都是你的。我手裏的股份,可以換成新公司的股份,你我都不喫虧。”
“這……”黃家豪沉吟了一下,“沈生,這是你一家之言,其他股東能同意?”
沈星河笑了,笑容裏透着幾分自信:“黃生放心,只要價格合適,我去給你做工作。那幾個股東,我都熟。”
黃家豪看着他,心裏飛快地盤算着。
沈星河這人,能在永昌盛這種股權分散的公司裏當上董事,顯然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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