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337章

　　包船王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扶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

　　“你沉穩，這是好事。有時候進取不是唯一的出路，守得住纔是本事。

　　比起董氏和趙氏，我們包氏已經算走得穩了。九龍倉以後交到你手裏，我不擔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不用學我。我這一輩子衝得太猛，得罪的人也不少。

　　你按你自己的路走，把九龍倉守好，比什麼都強。”

　　吳光政點了點頭，沒有推辭，也沒有表什麼決心。

　　他知道岳父說的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在交代一些事情。

　　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沉了下去，書房裏的燈還沒開，光線暗了下來。

　　包船王坐在陰影裏，沒有再說話。

　　…

　　…

　　…

　　和記黃埔總部大樓。

　　頂層辦公室裏，李家成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摁滅了兩根菸頭。

　　馬世民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神色也不算輕鬆。

　　“培生公司那邊怎麼說？”李家成開口問道。

　　他雖然語氣不重，但能聽出他壓在心底的那份在意。

　　1986年和記黃埔宣佈海外發展戰略的時候，培生公司是他最看中的一步棋。

　　五千多萬英鎊投進去，摺合港幣差不多六個億，這個數目放在當時的香港商界不算小。

　　他想的從來不止是股權投資那一步，他想的是先佔住一個位置，慢慢滲透，逐步擴大持股，最終把這家英國老牌企業納入和記黃埔的版圖。

　　馬世民合上文件，搖了搖頭說道：“培生的主要股東態度很強硬，明確拒絕了進一步合作的提議。”

　　他們那邊的人很抱團，我們投了百分之四點九九的股份，但他們連一個董事會的席位都不願意給。

　　目前來看，這筆投資只能等股市高點的時候套現退出來。”

　　李家成沉默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他心裏充滿失望，培生這樣的企業，業務多元化，根基紮實，如果能喫下來，和記黃埔在海外的佈局就能紮根下來了。

　　但英國那邊的人排外，這一點他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連談的餘地都不給。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不要緊，這次不成功就繼續找。

　　海外投資這條路不能停，資金放在賬上不會生錢，總要找到投資項目。”

　　馬世民點了點頭，他知道李家成說的是真心話。和記黃埔現在的現金流確實充裕，但充裕本身也是一種壓力。

　　賬上的錢找不到好的項目投資，李家成嘴上不說，心裏不可能不急。

　　馬世民想了想，說道：“李先生，之前你提到過看好電訊行業的發展。

　　我最近在研究一家公司，英國大東電報局，規模和資質都合適。

　　我們可以參照培生的做法，先購入百分之四點九九的股份，這個比例剛好卡在需要全面披露的線下面，同時已經足夠成爲他們最大的單一股東。

　　大東電報局的市值大概在五六百億港幣左右，我們這邊大約需要投入三十億港幣。”

　　李家成抬起頭，目光在馬世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頭說道：“這個投資可行。

　　你馬上安排，這件事不要拖。股權拿下來之後，想辦法進入他們的董事會。

　　哪怕現在進不去，也要讓對方知道我們不只是來抄底股票的，而是長期投資者。”

　　馬世民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應道：“好。另外，美洲那邊我也建議儘快設立辦事處，不能總盯着歐洲不放。

　　北美市場的機會不少，有些項目投資比歐洲更容易談攏。”

　　“你擬個方案出來，儘快推進。”李家成說完，靠回了椅背。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窗外有海鳥叫了兩聲，又飛遠了。

　　馬世民把筆記本合上，卻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他看了李家成一眼，話鋒一轉說道：“李生，香港這邊的事，你心裏有數了吧？”

　　李家成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想了想說道：“你是指貨櫃碼頭的事？”

　　“對。會德豐那邊動作很快，現代貨櫃碼頭已經被他們喫下來了，雖然持股比例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但誰都知道黃家豪在裏面說話的分量。”

　　李家成沒有立刻接話。他當然關注這件事，從會德豐宣佈收購現代貨櫃碼頭股份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黃家豪到底要幹什麼。

　　馬登還在會德豐的時候，作風偏保守，不會做這樣大筆投入的事。

　　劉德明這個人雖然有能力，但李家成不覺得他有這種魄力。算來算去，背後操盤的人只能是黃家豪。

　　“四十五的持股比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李家成思考片刻後說道：“現代貨櫃碼頭本身股東比較多，他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就微妙。

　　會德豐進去之後，表面上把現代變成了附屬公司，但實際控制力到底有多大，還要看後續怎麼整合。”

　　馬世民接着分析道：“我也是這個判斷。當初港府把六號碼頭直接批給國際貨櫃和現代貨櫃的時候，市場上就有不少聲音說這樣的批給方式不合規。

　　既然有爭議，港府在後續碼頭的分配上大概率會轉向公開招標。

　　如果七號碼頭拿出來招標，現代貨櫃那邊股東結構複雜，幾家心思不齊，黃家豪未必能調動所有資源來和我們競爭。”

　　李家成微微點頭。國際貨櫃碼頭是和記黃埔的全資附屬公司，這點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決策鏈條短，資金調度快，不管港府出什麼招標條件，和記黃埔這邊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

　　而現代貨櫃那邊，除了會德豐之外還有別的股東，各自的利益訴求不同，要讓所有人都跟着黃家豪的節奏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國際貨櫃這邊資金不是問題，”李家成說道：“招標如果真拿出來，底線在哪裏，你回頭給我一份評估報告。”

　　“已經準備了一版方案，明天送到你桌上。”馬世民說道。

　　李家成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培生公司的文件上，又移開了。

　　他腦子裏轉過幾個念頭，培生受挫，大東電報局要抓緊推，美洲辦事處也要啓動，碼頭這邊的競爭更不能鬆手。

　　他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會德豐收購現代貨櫃碼頭這件事，前前後後花了多少？”

　　馬世民報了一個數字。李家成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價格，高於市場評估，黃家豪顯然是溢了價拿下來的。

　　“貴了。”李家成說了一句。

　　“確實貴了。”馬世民附和道：“但黃家豪肯出這個價，說明他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或者他願意爲那個入場資格付出更高的成本。”

　　李家成沒有再評價。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遠處海面上幾艘貨輪正在緩緩靠岸。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着窗戶的方向說道：“碼頭招標的事，盯緊了。不管是七號還是八號九號，後面每一個碼頭，我們都不能鬆懈。”

　　“好。”馬世民站起身應道：“李先生，大東電報局那邊，我下週飛一趟倫敦。”

　　“去吧。”李家成仍然看着窗外。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李家成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神色平靜，沒有流露太多情緒。

第330章 戰略定調與技術前瞻

　　會德豐集團大廈。

　　會議室裏，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靠窗的一側是幾位洋人面孔的高管，另一邊則是華人管理層。

　　黃家豪坐在長桌主位，劉德明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

　　會議還沒正式開始，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幾份文件，有幾個高管正在低聲交換意見，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剛剛過去的那場仗打得漂亮，現代貨櫃碼頭併入會德豐體系，前後沒有動用一分現金，全部以發行新股的方式完成交換。

　　這在香港商界幾乎找不到第二個案例。

　　而另一邊，包船王主動請辭董事席位，九龍倉在會德豐的持股比例已經降到了百分之十四出頭。

　　弘利集團雖然只握着百分之四十六點二的股分，但按照這個趨勢下去，控股權依然牢不可破。

　　更重要的是，這次換股操作不但拿下了碼頭的控制權，還順帶募集了二十億港幣的現金。

　　加上會德豐原有的儲備，目前集團賬面上能動用的資金超過三十億，而整體負債只有十幾億，結構相當健康。

　　回顧過去兩年，會德豐幾次供股集資加起來接近四十億，但收購幾乎都是靠換股完成的。

　　赫斯基那邊也只佔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花了十七億左右。

　　算下來，資產規模翻了幾番，負債卻沒怎麼漲，難怪外界給黃家豪安了個“資本之王”的名頭，劉德明也跟着收穫了不少好評。

　　黃家豪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抬手示意了一下，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開會之前，先跟大家說一件事。”他緩緩地說道，“會德豐到今天爲止，在能源、貨櫃碼頭兩個板塊的基礎都打好了。“

　　掌聲立刻響起來，比剛纔更熱烈了幾分。幾位洋人高管相互看了一眼，笑容裏多了幾分踏實。

　　在場的人心裏都明白，這三年集團東奔西走做佈局，等的就是今天這個局面。

　　入場券到手，意味着後面的牌可以一張一張往下打了。

　　黃家豪等掌聲響了一會，才抬手示意了一下，繼續說道：“拿到了入場券，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日子裏，我們要堅定不移地把這兩個產業做好、做深、做透。

　　在座每一位，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都不會少。”

　　腥思娂婞c頭。沒有人開口接話，這種場合下發表意見反而不合時宜，老闆的話先聽進去就是了。

　　黃家豪停頓了頓，話鋒一轉說道：“不過，零售、航摺①Q易這些傳統業務，會德豐也不會丟。

　　尤其航哌@塊，我個人判斷，再過一兩年，航哌L期會往上走。

　　到時候我們要增加新船，擴大吡Α，F在是低點，該做準備就要提前做準備。”

　　會德豐船務的負責人段明聽到這裏，立刻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比剛纔明亮了不少。

　　他掌管船務這幾年，手底下五十萬噸的船隊，在集團內部的地位一直不溫不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既沒有能源板塊那種戰略性地位，也不像貨櫃碼頭那樣站在風口上。

　　黃家豪這番話等於給他喫了顆定心丸，那就是船務不會一直被邊緣化。

　　黃家豪交代完這幾句，側頭看了劉德明一眼，說道：“下面你來主持。”

　　劉德明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先寫了幾個關鍵詞：赫斯基、Canterra、產能、現金流。

　　他轉過身，面向腥苏f道：“先說能源這塊。目前國際油價還在低位，這個局面短期內不會改變。但低點恰恰是收購的好時機。

　　赫斯基那邊，我們的目標是在兩年之內把規模擴大一倍。伍德……”

　　他朝右手邊第三位的中年人點了下頭，說道：“你先帶人去考察Canterra Energy。

　　這是一家加拿大本土的石油企業，規模適中，資產質量不錯。

　　價格如果談得攏，我們可以把它拿下來。”

　　伍德是劉德明在能源板塊的副手，加拿大業務一直由他負責對接。

　　他聽完立刻應道：“沒問題，我下週就飛卡爾加里，先把他們的資產負債和儲備情況摸清楚。一個月之內給一份完整的評估報告。”

　　劉德明點頭，繼續往下說道：“同時，赫斯基自身的產能也要再往上提。

　　增加設備投入，擴大開採量，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產生更多的現金。

　　我們接下來收購資產，主要靠赫斯基自己的現金流來支撐。這叫以戰養戰。”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於赫斯基的負債，大家不用擔心。適當增加負債是計劃之內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的高管都聽得懂。劉德明敢這麼放手去推赫斯基的擴張，背後顯然是黃家豪在兜底。

　　而對黃家豪來說，逼退另一個重要股東、最終實現一言堂，這個目標從來就沒有變過。

　　而能源市場未來七八年都不會有大的起色，這個判斷也意味着赫斯基的每一步擴張都要做好長期持有的準備，不能指望短期溢價退出。

　　腥思娂娫诠ぷ鞅旧嫌涗洠瑳]有人提出異議。

　　劉德明放下白板筆，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說道：“接下來是貨櫃碼頭。

　　大家要清楚，這次拿下現代貨櫃碼頭的控制權，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