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32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鄭裕彤不時穿插幾句玩笑話,氣氛始終維持在輕鬆的狀態裏,但每個人心裏都清楚,今天的茶局不是爲了聊天來的。

  鄭裕彤是想當個和事老探探虛實,李兆基是想看看黃家豪的態度到底有多軟有多硬,而黃家豪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李兆基到底有沒有打算讓步。

  聊到後半段,鄭家純起身去接了電話,李兆基也藉故去了洗手間,會客區裏只剩下黃家豪和鄭裕彤兩個人。

  鄭裕彤放下茶杯,看了黃家豪一眼,說道:“黃生,你跟四叔之間的事,我不想多嘴。但中華煤氣那邊,你到底是什麼態度?”

  黃家豪說道:“彤叔,我剛纔已經說過了,這件事跟我沒關係。”

  鄭家佳想拿董事席位,那是愛美高發展的商業訴求,我沒有給過他任何指示。”

  鄭裕彤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當然知道黃家豪說的是實情,但“沒有給過指示”不代表“不知道”。

  鄭家佳每一步動作都在黃家豪的棋盤上,這種默契他們這些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

  不過既然黃家豪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也就沒必要再往深裏挖。

  又過了十來分鐘,李兆基和鄭家純先後回來,幾個人又坐着聊了一會兒。

  散場的時候,黃家豪和李兆基一起走出會所大門,在停車場握了手道別。

  兩人臉上都帶着客氣的笑意,但誰都沒有再提中華煤氣的事。

  黃家豪上車之後,靠進座椅裏閉了一會兒眼。今天這趟沙田之行,其實已經達到了目的。

  李兆基那邊的態度他看清楚了,對方沒有退讓的打算。

  既然沒有退讓的打算,那鄭家佳接下來的動作就是名正言順的事。

  其實恒生指數還在往上漲,中華煤氣的股價遲早會被推上去,到時候李兆基要麼掏錢增持,要麼接受股權被進一步增持的現實。

  “公是公,私是私”。

  在香港這個地方,能做到這句話的人不多,因爲利益和人情總是纏在一起的。

  但他知道,該分的界限得分清楚,該讓的步得讓到位,該搶的籌碼也絕不會手軟。

  對李兆基是這樣,對鄭裕彤是這樣,對未來的每一個對手都是這樣。

第316章 備戰

  謝利源珠寶。

  董事長辦公室裏,黃家豪靠在沙發上,面前擺着幾份文件。

  鄭家佳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介於興奮和緊張之間,彙報導:“豪哥,愛美高發展前後投了4個億港幣,拿到了中華煤氣13.2%的股份。

  加上我們原來那部分,合在一起有20.3%了,已經可以堂堂正正走進董事會了。”

  黃家豪聽完,沒有理會他的興奮勁,說道:“什麼堂堂正正,別人不歡迎呢。我問你,公司賬上還有多少現金?”

  他的想法很簡單,不是什麼堂堂正正加入董事會,而是李兆基親自來請。

  鄭家佳見狀,立馬認真說道:“還有3個億港幣,是從銀行貸出來的。現在利率低,融資成本還算划算。”

  “3億港幣確實夠了短期週轉。”黃家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臉上,說道:“但3億要再拿10%以上的籌碼,恐怕不夠。而且你如果要真正控股中華煤氣,至少得拿到35%才能穩。”

  鄭家佳的表情收斂了一些,說道:“你是說四叔那邊也會加碼?”

  黃家豪靠回椅背,緩緩地說道:“他一定會增持。中華煤氣下面壓着不少地皮,現在地產行情好,那些地的估值一天比一天高。

  四叔當初減倉是爲了投地產,那筆賬他算得過來。但如果你動到他的控制權,那就不是算賬的問題了。

  他手裏雖然不到三成,但一定會想辦法把籌碼拉回去。”

  “那我們怎麼辦?”鄭家佳急忙問道:“現在停在這裏不上不下的,等於前功盡棄。”

  黃家豪想了想,說道:“你想過沒有,這就像下棋下到中盤,雙方都還有棋可走,但誰先斷了糧誰就先輸。

  你現在缺的不是決心,是資金。解決這個問題有兩條路可選,要麼繼續向銀行融資,要麼趁現在股市行情好,愛美高走一輪供股集資。”

  鄭家佳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思考起來。

  他想起前陣子研究過的相關商業資料,其中就有包船王收購九龍倉一戰的經過。

  資料顯示,1978年包船王與李家成在文華酒店祕密會面,李家成將手中約10%的九龍倉股權轉讓給包船王,包船王則牽線讓李家成從滙豐手中拿下和記黃埔的控股權。

  那場交易之後,包玉剛正式入局九龍倉爭奪戰。

  怡和洋行當時對香港前景信心不足,在70年代分散投資海外,持有九龍倉的股權比例一度降到20%左右。

  華資這邊步步緊逼,雙方明爭暗鬥了近兩年。

  到了1980年6月,置地公司突然宣佈增購九龍倉股權至49%,包船王當時正在歐洲,聞訊後立刻趕回香港,直接在希爾頓酒店召開記者會,宣佈以每股105港幣現金要約收購。

  兩天內調集上百億資金,將持股推至49%,一舉拿下九龍倉控股權。

  那場仗打下來,拼的不是誰眼光好,而是誰的彈藥足、誰的動作快。

  “那就供股。”鄭家佳做了決定,說道:“趁市場好,一把把資金備足。四叔那邊也在動,誰先拿到足夠的籌碼,誰就贏。”

  黃家豪點了點頭說道:“決定了就儘快。供股方案不需要太大,夠用就行。但也別拖,股市的窗口期不會一直開着。”

  鄭家佳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樓下中環的車流依舊在緩慢挪動,整座城市的資本都在不停地流動、換手、重新分配。

  他轉過身來,語氣堅決地說道:“好,我回去就安排供股。”

  黃家豪點點頭道:“這次如果能把中華煤氣拿下來,謝利源珠寶系就能正式在香港資本圈立足。

  你也可以成爲資本圈大佬,讓何人見你都要敬你三分。”

  …

  …

  …

  三天後。

  愛美高發展的供股集資公告,正式對外發布:每五股供三股,以當前市值約5億港幣計算,可以募集約3億港幣的資金。

  消息一出,市場反應迅速,股價當天應聲波動,但承接力不弱,供股方案基本穩住了。

  但真正引發討論的,不是供股本身,而是供股背後的意圖。

  市場很快傳出消息:愛美高發展此舉是爲收購中華煤氣做準備。

  起因是李兆基拒絕鄭家佳進入中華煤氣董事會的消息已經被媒體捕捉到,再結合愛美高此前大量增持中華煤氣股權的動作,邏輯鏈一推就通。

  隨後幾天,各種版本的傳聞開始發酵。有消息說弘利集團正在考慮加入收購陣營,有消息說黃家豪本人可能親自下場爲自己的兄弟出頭。

  甚至有小報打出標題:“兩肋插刀,黃半城要爲鄭家佳討個公道。”

  輿論普遍認爲,李兆基拒絕鄭家佳照例進入董事會,不僅僅是得罪了鄭家佳,更是在黃家豪的臉上拍了一巴掌。

  鄭家佳背後站着誰,整個香港都知道。

  中華煤氣的股價在這幾天裏連漲了十幾個點,成交量明顯放大。

  市場在賭愛美高會不會真的動手,賭李兆基能不能守住控股權,賭黃家豪到底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出手。

  弘利集團很快發佈了澄清公告,措辭簡潔:“本公司無意參與收購中華煤氣。”

  措辭不重,但態度明確。

  黃家豪不想把這場仗打到弘利集團身上,公司現在的體量和名聲已經不允許隨便捲入一場是非中去。

  但有趣的是,弘利集團澄清了,黃家豪本人卻沒有出來說話。

  這種微妙的分寸,市場看得一清二楚。弘利集團不出手,不代表謝利源珠寶系不能出手。

  愛美高發展的供股資金已經到位,鄭家佳手裏握着的彈藥足夠他繼續往中華煤氣的牌桌上推籌碼。

  黃家豪本人保持沉默,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兆基那邊一直沒有公開回應,但恆基地產的股價這幾天也出現了小幅波動。

  市場上的分析人士普遍認爲,恆基地產目前對中華煤氣的持股僅剩25%左右,這個比例在遇到一個彈藥充足、目標明確的對手時,並不穩妥。

  如果愛美高發展真的孤注一擲地發起全面收購,李兆基要麼拿出大量現金反制,要麼就得接受控制權易手的現實。

  而黃家豪站在一旁,既不進場也不退場,只是安靜地看着這場棋局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知道,有些仗不需要自己親自打,只要站在對的人身後,就已經足夠讓對手感受到壓力了。

  …

  …

  …

  恆基地產。

  李兆基的辦公室裏氣氛比往常沉了幾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中華煤氣近期的股權變動記錄和股價走勢圖,圖上數字起起伏伏,每一格都牽動着他的神經。

  戴聲遠推門進來的時候,李兆基抬起頭,直接開口說道:“中華煤氣不能丟。”

  我打算從二級市場拿一批散貨,先把持股推到35%再說。”

  戴聲遠沒有馬上應聲,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說道:“老闆,弘利集團剛發了澄清公告,說不參與收購。

  這時候如果我們急着進場掃貨,等於告訴全市場,我們對控股權不穩這件事很在意。

  外面那些散戶現在正伸長了脖子等着呢,股價再被推高一截,股民們就會捂得更緊,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鄭家佳可是師承黃家豪,我懷疑愛美高那邊,等的就是這個。

  他們發供股公告,放風聲說要收購,未必是真的想打,但一定想讓您動起來。”

  李兆基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他當然知道戴聲遠說的這些,市場上那些消息有幾分真幾分假他比誰都清楚。

  愛美高發展到底是想真槍實彈地拿控股權,還是隻想抬高股價炒一把差價,他也不確定。

  但有一點他確定:他手裏的籌碼不夠穩。

  “你說的我都知道。”李兆基說道:“但這件事不能賭。不管是真是假,中華煤氣的控制權只要不穩,外面的狼就不會停。

  我們不進場,別人就進場。

  與其等對手把籌碼堆到追不上的位置再動手,不如趁現在先把自己守牢。”

  戴聲遠點了點頭,說道:“那資金方面,從哪裏調?”

  李兆基說道:“從恆基的流動資金裏劃撥一部分出來,不用太多,但夠用就行。

  不需要一次把35%喫滿,先把位置佔住,讓市場知道恆基在守。

  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看到我們在動,自然就會掂量掂量。”

  戴聲遠明白老闆的意思。不是要一口氣把仗打完,是要亮出姿態,告訴競爭對手,中華煤氣這塊地盤,李兆基不會讓。

  這種態度放出來,比多拿一兩個百分點的籌碼更有震懾力。

  “我馬上去安排。”戴聲遠繼續問道:“老闆,如果愛美高那邊真的繼續往上推呢?”

  李兆基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會,片刻後說道:“我們恆基地產怕過誰?那就把價格推到他們跟不上的位置。”

  戴聲遠沒有再問,快步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李兆基獨自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弘利集團的澄清公告又看了一遍。

  “本公司無意參與收購中華煤氣”,措辭乾淨利落,沒有留任何解釋的空間。

  他當然看到了那個微妙的地方,弘利集團澄清了,黃家豪本人沒有。

  這意味着什麼,他心裏有數,但不想深究。

  他放下公告,重新拿起那份股權記錄,在上面用筆圈了幾個關鍵數據,然後合上文件夾,放進抽屜裏。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中環的車流,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場仗他不是沒打過,當年收購中華煤氣的時候,比現在更難的局面他都撐過來了。

  如今對手換成了一個年輕人,手法比當年那些英資洋行更靈活,但底層的邏輯沒變,那就是誰手裏的籌碼多,誰就能笑到最後。

  …

  …

  …

  弘利大廈。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剛送來的調查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