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大生地產淨資產重估才20.6港元,股價常年趴在6港幣,馬氏兄弟要拿出11港幣來回收籌碼,每一股都在割肉。
整體算下來,沒有五個億打不住。
而馬氏若不跟……黃家豪心裏更有底了,那他們手中的籌碼就會一路堆積到三成以上,屆時兩名董事席位是板上釘釘的事。
馬氏兄弟再不甘心,也只能坐下來談。
要麼從曙光手裏溢價買回那30%的股份,再想辦法慢慢在市場上減持。
要麼由馬氏出面,找一家友好的基金或銀行來托盤,把曙光手中的籌碼高價接走。
無論哪種方案,最後掏錢掏到肉疼的,都是馬家。
黃家豪飛快地在心裏過了一遍賬。他手頭持有的成本大約在8.7港幣到9.2港幣之間,如果報價推高至10.5港幣併成功出手,每股淨賺超過一塊錢。
按他現在掌握的份額折算,保守獲利也在三千萬上下。
這筆買賣不虧,而且退路已經被他想得透透的,就算收購最終不成,他高位拋籌也能賺個盆滿銤M。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變輕了,連窗外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喇叭聲都被無限放大。
終於,丘德根抬起頭,眼裏那種猶豫不決的光慢慢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狠勁兒。
他用沙啞的嗓子說了句:“好,就報價每股10.5港幣。”
黃家豪立刻坐直了身子,心裏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他表面上卻只淡淡點了點頭,對鄭家佳說:“通知獲多利,一個小時內起草完新的收購要約公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所有人,望着中環林立的高樓和樓下螞蟻般流動的人羣。
樓宇之間,大生地產那棟灰白色的總部大樓像一根釘子,穩穩紮在他視野的正中央。
…
…
…
星期四,上午。
獲多利財務顧問公司於九點整正式向港交所遞交了文件,對大生地產的全面收購要約價格,從原先的報價正式上調至每股10.5港幣。
公告一出,各大財經通訊社的終端幾乎在同一秒彈出紅色標題,緊接着是無線電臺的即時新聞插播,再然後是街頭報攤上剛送到的《信報》緊急號外。
價格更新後的第一個小時,獲多利的證券登記處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龍。
隊伍從旋轉門口一直蜿蜒到遮打道的拐角,清一色是中老年人,手裏捏着泛黃的股票憑證,有的甚至拎着菜籃子就來了。
人羣中一個戴鴨舌帽的阿伯攥着大生地產的股權書,手背上青筋暴起,不停往前張望。
他身後的大嬸急得直跺腳,嘴裏反覆唸叨着:“快點快點,9.5我沒捨得賣,10.5再不賣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啦!”
隊伍裏此起彼伏的全是類似的對話。
“你賣了沒有?”
“正在排啊!你呢?”
“我一大早就來了,前面還有二十幾個人。”
“哎呀,趕緊賣吧,晚一步就不是這個價啦!你聽說了沒,馬家那邊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萬一不跟了呢?那這股票砸手裏可就虧慘了!”
恐慌像流感一樣在隊列中蔓延。有人掏出手絹不停擦汗,有人一遍遍刷新BP機上的股價信息,還有人乾脆踮起腳尖望着登記窗口,彷彿晚一秒那一張張鈔票就會長出翅膀飛走。
三名穿着藍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隊伍兩側,不停用擴音器喊着“請保持秩序,一人一票,憑證辦理”,但喧囂聲幾乎把他們的嗓門完全吞沒。
二樓靠窗的貴賓休息室裏,丘德根端着一杯滾燙的普洱,隔着落地玻璃俯瞰着樓下的盛況。
他臉上那種慣常的苦相今天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笑得幾乎合不攏的嘴,整個人看起來高興極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轉身對身後的助理說,手指輕輕點了點玻璃,“這就叫人心所向啊。”
助理也跟着笑:“丘生,照這個速度,今天一天登記出售的股份就能超過五個百分點。再加上我們手裏原來那些,突破三成指日可待。”
丘德根呷了一口茶,慢慢坐回沙發上,兩條腿愜意地交疊起來。
他忽然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說實話,我雖然也真想拿下大生地產,但我心裏清楚得很,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抱着必勝之心。做生意嘛,哪來的穩贏?”
他頓了頓,把茶杯擱在旁邊的矮几上,“可是啊,大生地產這盤棋,就算最後棋差一着,我也虧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講課似的對着助理比劃:“第一,大生手裏那些地皮物業,光按賬面算都值二十八塊六一股,我十塊五收進來,怎麼算都是便宜的。
第二,就算馬家最後豁出去抬到十一塊、十二塊,我高位把籌碼吐出去,中間那一截差價也夠我喫好幾年的。第三……”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聲音沉了些,“這一仗打下來,全香江都知道曙光投資這塊招牌了。
以後我丘德根要再做什麼買賣,走到哪裏人家都得高看一眼。輸贏都是贏,你說我慌什麼?”
助理連連點頭,但丘德根的眼神卻忽然飄遠了。
那個從頭到尾冷靜得像塊冰的年輕大亨黃家豪,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每一次開口都掐在對手的七寸上。
昨天會議室裏,當自己還在猶豫每股10.5港幣是不是太高的時候,黃家豪已經連退路、成本、利潤率全盤算完了。
丘德根無聲地搖了搖頭,忽然啞然失笑。
“說起來,我都是被他拿了槍使。”他這句話說得很輕,聽不出抱怨,倒有幾分自嘲,幾分欣賞,“他說要打,我就跟着打;他說報多少,我就報多少。
走到今天這一步,回頭一看,倒好像是他牽着我的鼻子走了這麼久。”
助理不知如何接話,只能陪笑。而窗外的隊伍又往前挪了一大截,登記窗口前已經有人攥着出售確認單,笑得合不攏嘴地擠出來。
那人邊走邊朝後面的人揮手:“賣了賣了!十塊五!支票當場開!你們快進去!”
後面的人羣轟地往前湧了一步。保安的擴音器又響起來:“請保持秩序!請保持秩序!”
丘德根看着這幅光景,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站起身,說道:“走吧,下去轉轉。我得親自感謝一下這些股民,人家把家底都掏出來信咱們,咱不能連面都不露。”
他推開貴賓室的門,走廊裏迎面飄來一股混雜着汗味、油墨味和金錢味的空氣。
丘德根深吸一口,彷彿聞到了勝利的氣息。
不管最後大生地產姓不姓丘,這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從此香江商界裏,又多了一個輸贏通喫的局。
而那個拿他當槍使的黃家豪,此刻恐怕正在美迪臣的辦公室裏,盯着盤面,一邊喝着涼透的咖啡,一邊默不作聲地計算着下一顆棋該落在哪裏。
丘德根一邊往樓梯口走,一邊搖頭笑道:“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
第299章 會德豐再增發
曙光投資。
大生集團的反擊也沒有猶豫,當天下午就公開宣佈,馬氏家族將收購價提高爲11.2港幣每股。
美迪臣證券大樓的二十八層,整層燈火通明。因爲這是曙光投資的臨時指揮部。
白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股權變動圖、資金流水錶和港交所的公告副本。
鄭家佳是第一個衝進會議室的,手裏攥着一疊剛打印出來的統計報表。
他把紙往桌上一拍,連領帶歪了都顧不上扶,開口便報:“剛算完。我們這邊,曙光投資名下已經喫進22%的籌碼,美迪臣這邊是10%,再加上謝利源珠寶的4%,三家合在一起,總共36%。”
他翻到第二頁,又補了一句:“曙光投資的持倉均價壓在9塊2,這波不虧。”
黃家豪坐在桌首,把那份報表拿過來掃了一眼,隨即抬起頭,目光看向丘德根。
黃家豪臉上掛着那種篤定的、帶着三分狡黠的笑意,開口說:“邱生,如果你鐵了心要拿下大生地產,機會還是有的。”
我這幾天反覆推過,馬氏家族手裏能動用的現金大致有個底,明天他們收購到多少股分,咱們也能猜個七八成。
最多,他們能把持股比例推到45%左右,再往上,就很難了。因爲普通股民就是這個尿性,股價越漲手中股份就捂得越緊。”
前世,十個炒股的,七個虧損,就是這麼回事,畢竟追漲殺跌是人性。
黃家豪聲音壓低了些,透出股蠱惑的意味,繼續打氣道:“你現在還有一個機會。
週末之前,你把價格直接推到每股12港幣。一步到位,定乾坤。
這個價格馬氏根本不敢跟,一旦他們跟了就是自殺式放血,不跟,你這一口就直接咬穿他們的防線。”
黃家豪說完,微微笑着,等着丘德根的反應。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把退路又盤算了一遍,丘德根若真推到12港幣,那自己手上的籌碼跟着水漲船高,利潤空間又撐開一大截;若丘德根退縮了,他也有備選方案。
無論哪條路,自己都不喫虧。
會議室安靜了將近十秒,丘德根才緩緩抬起頭,擠出一個釋然的、甚至是帶着幾分解脫的笑。
他搖了搖頭,態度堅決道:“黃生,聽我說。到了這一步,我心裏已經有數了。”
黃家豪的笑容微微一滯。
“就當交個朋友。”丘德根繼續說道:“你從這場收購戰裏獲利出局吧。美迪臣這邊願意把你們在曙光投資裏的股權,以每股10.5港幣的價格接過來。”
黃家豪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咀嚼這段話背後的分量。
丘德根不慌不忙地繼續往下說:“我替你算了算。曙光投資手上那4840萬股大生地產的票,你謝利源佔了兩成,那是968萬股。
按10.5港幣價格走,毛利大約1250萬港幣,刨掉雜七雜八的費用支出,落到口袋裏八九百萬港幣。”
黃家豪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眼神沉了一下。他心裏那本賬清清楚楚,從頭到尾,他壓根沒打算真把大生地產吞下來。
那是個啃不動的骨頭,馬氏三代經營,根深葉茂,硬搶只會把自己崩得滿口血。
他真正的目標,是逼馬氏家族大出血。
從報價9.5港幣到10.5港幣再到11.2港幣,每一次提價,都是他親手往馬家那根緊繃的資金鍊上掄一錘。
他太清楚了,馬家每多掏一毛錢,都是在拿真金白銀往他這個“假想敵”嘴裏送。
只要價格被推上去,他手中的籌碼就越來越值錢,而馬家的現金流就越來越薄。
等這場仗打完,馬氏家族的資金窟窿夠他們填上好幾年。
曙光投資握着4840萬股,謝利源佔了兩成,968萬股,按10.5港幣退出,毛利1250萬港幣,雜七雜八費用扣掉,到手八九百萬港幣。
而真正的厚利,在你這另一筆賬上。謝利源珠寶公司賬上還另外躺着714萬股大生地產的票,當初建倉的成本只有7.2港幣。
明天去馬氏家族的登記窗口,拿着憑證去排隊,每股11.5出手。這一筆,就是將近兩千八百萬的淨收入。
一個月時間,謝利源珠寶3600萬港幣入賬,已經夠了。
丘德根向來是那種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的人,每一分錢都要落在實處,這樣的老派商人,難得成氣候。
兩個人,一個磨刀霍霍朝馬家放血,一個抱着算盤精打細算見好就收。
方向不同,但殊途同歸,馬氏家族的錢包,這一仗是註定要被掏空一大塊的。
“好。”黃家豪點點頭,爽快道。
丘德根笑道:“好。黃生是爽快人,明天一早,我會讓律師過來辦手續。”
在一旁的鄭家佳心裏樂開了花,在珠寶行裏一年到頭開分店、打廣告、週轉庫存,淨利潤率也不過如此。
丘德根離開後,他開口笑道:“豪哥,你就動動口,就賺了謝利源平常一年的利潤,實在太厲害了。”
黃家豪看了一眼,心想:這是動動口的事?
“阿佳,你知道丘生爲什麼會失敗嗎?”
鄭家佳搖搖頭道:“不知道。”
“他是老派商人,膽子太小,出個價格都精打細算。”黃家豪說道:“這次愛美高發展投資外匯計劃,千萬不要猶豫,風扇工廠出售,必須得加步子。”
“明白。”
雖然鄭家佳不明白爲什麼精打細算不好,但他也是一個成年人,知道老派商人已經過時了。
未來屬於他們這一代。
…
…
…
1985年8月12日,晴。
早晨的太陽從獅子山那邊升起來,暖融融地鋪在新蒲崗這片老舊的街區上。
空氣裏還殘留着昨夜露水的潮氣,但那股清潤很快就被水泥地面蒸騰起的熱浪蓋了過去。
一處單層建築外面,人潮已經蜿蜒成一條S型的長龍。隊伍順着鐵欄杆拐了四五道彎,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到尾。
有人帶了馬紮,坐在隊伍裏扇着報紙;有人乾脆靠着牆根站着,有人拎着塑料袋,裏面裝了麪包和水,一看就是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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