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8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弘佳實業可以組織資金進去,挑準標的,低位建倉。”

  “然後呢?”

  “我建議你重點關注一隻股票,叫愛美高。”

  鄭家佳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怔。他受黃家豪的影響多年,對市場上的股票多少都有些留意,愛美高他自然知道。

  “愛美高是隻工業股,創始人叫劉鑾雄和梁英偉,主做電風扇和吊扇的。

  不過我聽說劉鑾雄前陣子已經套現離場了,現在愛美高的股價也跌了不少。豪哥,我們現在買進去,圖什麼呢?”

  他掰着手指開始分析,神態認真得像在算一筆大賬:“工業股前景有限,業績也沒什麼爆發力,光靠股價反彈賺不了幾個錢。

  如果想收購這家企業,那資金量又可能有些不夠,弘佳實業雖說這兩年賺了些錢,但要全額喫下一家上市公司,還是有些喫力。還是說……豪哥,你另有打算?”

  黃家豪聽完他的分析,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吐出幾個字:“別管原因,直接買就是了。”

  “豪哥!”

  “你聽我把話說完。”黃家豪抬手壓了壓他的急切,“你買進去之後,把股價往上推。不用推得太狠,但要讓市場注意到這支票有人在掃貨。

  炒高了,自然有人接盤。你到時候高位套現也好,繼續持有也罷,怎麼都不會虧。”

  鄭家佳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別管原因”的答案不太滿意。

  但他太瞭解黃家豪了,這個兄弟做事極少打無準備的仗,既然他這麼說了,背後一定有完整的邏輯。

  鄭家佳的大腦開始飛快咿D,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拼湊了一遍,忽然間,一個念頭從腦海裏蹦了出來,亮得像火柴劃過的瞬間。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黃家豪:“豪哥,是不是劉鑾雄想重回愛美高?”

  黃家豪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靠在椅背裏,含笑看着他。

  鄭家佳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靠譜:“他當初套現離場,並不是真的想放棄這家企業。

  愛美高是他一手創立的,生產線、客戶渠道、品牌影響力都在,他怎麼可能說扔就扔?

  他就是在賭這波下跌,等股價跌透了再低位接回來,一來一回,憑空賺一大筆差價。

  高拋低吸,這套路,跟豪哥你教我的那些簡直一模一樣。”

  黃家豪終於輕笑出聲:“你倒是聰明。”

  “那是自然,”鄭家佳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跟豪哥學的嘛。”

  他又想了想,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所以我們現在提前進場,把股價炒起來,等劉鑾雄想回來的時候,他就得花更高的價錢才能把股份收回去。

  到時候不管是他自己接盤,還是被逼着跟咱們談判,主動權都在我們手裏。這筆買賣,橫豎不虧。”

  “行,我馬上安排資金。”鄭家佳說幹就幹,“弘佳實業賬上能動用的現金大概有三千萬,再加上黃金樓馬上營業能帶來一筆新的現金流,你覺得夠不夠?”

  “夠。”

  “那我先去一趟銀行,把額度確認一下。”鄭家佳想了想,“對了豪哥,你說我們要不要多拉幾支票一起做?單做愛美高一支,會不會太顯眼了?”

  黃家豪擺了擺手:“先做這一支。一個手握緊五指,才叫拳頭,也才能發揮最大力量。”

  鄭家佳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黃家豪重新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放剪報的地方,盯得有些出神。

  實際上,他讓鄭家佳買入愛美高,並不是在幫弘佳實業賺錢。

  弘佳實業那點資金量,賺多賺少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劉鑾雄這個人,他太瞭解了。年少成名,膽大心細,在資本市場裏是條不折不扣的鱷魚。

  愛美高只是他的起點,這人一旦手裏有了足夠的籌碼,絕不會甘心只做電風扇的生意。

  他會把手伸向地產,伸向百貨,伸向一切能撬動槓桿的資產,然後一步步把觸角布遍整個香港商界。

  黃家豪不想看到那樣的局面。

  不是出於商業上的忌憚,他黃家豪能走到今天,什麼人沒見過?他真正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香港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上流社會的圈子就那麼些人,酒會、晚宴、慈善拍賣,抬頭不見低頭見。

  黃家豪自認在男女之事上雖風流但不下流,他身邊的姑娘也好,紅顏知己也罷,至少都是你情我願,兩不相欠。

  可劉鑾雄那一套,黃家豪實在看不上,因爲只知道拿錢砸,拿樓送,拿鑽石堆,把女人當藏品一樣陳列出來,俗不可耐,跌份。

  明年他真正的計劃,是幫弘佳地產收購華人置業。

  那纔是劉鑾雄的根基所在,一旦華人置業被弘佳系拿下,劉鑾雄就算手眼通天,也只能在工業股的池塘裏撲騰,翻不起什麼大浪。

  香港泡女星這種事,有他黃家豪一個就夠了。再多一個劉鑾雄,拉低的是整個圈子的檔次。

  當然這話他永遠不會說出口。在鄭家佳面前,他永遠只是那個指點江山、呋I帷幄的豪哥。

  至於那些藏在賬本和籌碼背後的真實念頭,他自己知道就好。

  窗外,葵涌碼頭的岸吊還在暮色裏緩緩轉動,把最後一抹夕照從吊臂上抖落進維多利亞港。

  黃家豪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着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貨輪燈光。

  愛美高的股價很快就會開始波動,然後是華人置業,然後是接下來一連串他早已布好的棋局。

  劉鑾雄或許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不過沒關係,時間會讓他慢慢明白的。

  …

  …

  …

  6月13日。

  香港悶熱潮溼,空氣裏裹着一層粘稠的潮氣,彷彿隨時能擰出水來。

  黃家豪一大早就到了辦公室,開了窗,海風灌進來,把桌面上一份還散發着油墨味的公告吹得捲起了邊。

  他伸手按平,低頭又看了一遍:嘉華銀行正式更名爲“弘利銀行“,扭虧爲盈,盈利1.88億港幣。

  消息是上午九點半放出去的。不到一個小時,整個中環都在傳。

  “嘉華銀行?就是那個前兩年差點倒閉的?”

  “人家不叫嘉華了,改叫弘利銀行。黃家豪接手纔多久,不到兩年吧?直接扭虧,還賺了近兩個億。”

  “何止兩個億。你看公告裏明明白白寫着投資證券獲利3.9億。三億九千萬!這哪是搞銀行,這分明是在股市裏開了印鈔機。”

  “黃生那是股神再世,你以爲呢。”

  茶水間、交易大堂、午宴包廂,到處都在議論。

  弘利銀行的公告被翻來覆去地傳看,那些數字像一顆顆石子投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最讓市場咂舌的,倒還不是那3.9億的證券收益,而是壞賬回收那一塊。

  公告上說,已收回壞賬2億港幣,另有2億壞賬重新獲得了香港物業作爲抵押擔保。

  這背後是一套相當精妙的操作邏輯,黃家豪接手弘利銀行後,沒有像大多數人預期的那樣拼命催收、賤賣資產、收縮信貸。

  他反而逆勢篩選了一批尚存生機的企業,用對方的物業做新抵押,重新放貸,讓那些企業活過來,同時把原先爛在賬上的壞賬慢慢盤活。

  說白了,他在賭地產一定會漲。只要物業價格往上走,那2億新增抵押就等於真金白銀的保障。

  這個判斷在1985年的香港並非沒有風險,但黃家豪篤定地做了,而且還真給他做成了。

  靠着這一手,弘利銀行原本被市場判了死刑的壞賬池子,硬生生被撈回來大半。

  “弘利銀行自從被黃家豪收購之後,立刻就撲進了地產業貸款裏。你可別小看這一步。

  當時絕大多數銀行都被海託事件嚇破了膽,對地產貸款踩急剎車,只有弘利在往裏衝。

  結果你猜怎麼着?那些地產商現在都認弘利。你去問問,中小地產商裏十個有八個把弘利當首選合作行。”

  “這不就形成一個財團繫了嘛。弘利背後站着黃家豪,黃家豪旗下又有會德豐、弘利金融集團、弘利置業,還有天天傳媒……這一串下來,互相輸血互相托底,誰撬得動?”

  消息傳開的這個時間點,格外敏感。

  就在一週前,6月6日,港府歷史性地宣佈接管一家本地銀行海外信託,同時拘捕了海託多名高層。

  這是香港銀行業開埠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動作,消息一出來,整個市場人心惶惶。

  翌日恒生指數應聲暴跌87點,雖談不上崩盤,但在那個年代的單日跌幅已足以讓散戶夜不能寐。

  海外信託事件像一把刀懸在所有人心頭。大家嘴上不說,心裏都在打鼓:海託倒了,下一個會是誰?

  那些賬目不清、壞賬高企的中小銀行,會不會跟着一起坍塌?

  就在這種草木皆兵的氛圍裏,弘利銀行的公告像一盆炭火被端了出來。

  數字是硬的:1.88億盈利,3.9億證券收益,2億已收回壞賬,2億新增物業抵押。

  每一個數據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銀行是可以被救活的,壞賬是可以被盤活的,信譽是可以被重建的。

  有分析文章第二天寫道:“弘利銀行以不到兩年的時間完成扭虧,在香港商業銀行史上當屬罕見案例。”

  其操作路徑之清晰、節奏把控之精準,令人不得不重新審視黃家豪此人。

  此人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實業家或金融玩家,而是一個兼具產業思維與資本嗅覺的跨界操盤手。”

  當然,也不是沒有質疑的聲音。

  有老派銀行家在接受採訪時含蓄地表示,商業銀行的核心職責是存貸業務和信用中介,拿儲戶的錢去證券市場搏殺,終究有些偏離正統。

  “黃生固然有本事,但銀行不是對沖基金,今天賺了三億九,明天萬一虧了呢?證券市場的波動性不是商業銀行應該承受的。”

  這種批評不算尖刻,但代表了一部分業內人士的真實擔憂。

  只不過在6月13日當天,這種聲音被淹沒在鋪天蓋地的讚歎裏了。

  畢竟數字面前,什麼道理都顯得蒼白。三億九千萬的盈利擺在那裏,誰不服氣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黃家豪對這些議論心知肚明。他在辦公室裏把幾份報紙的財經版都翻了一遍,看到那些溢美之詞只是淡淡笑了笑,看到批評也只是一掃而過。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一旁,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文件:弘利銀行下一階段的業務規劃,核心是進一步擴大對中小地產企業的信貸支持,同時控制證券投資的比例,把盈利重心逐步向息差收入轉移。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節奏。炒證券是爲救銀行,救銀行是爲鋪信貸,鋪信貸是爲綁地產,綁地產是爲了那張更大的牌桌。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臺階,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

  …

  …

  太古城。

  黃家豪車隊停在這裏,他解了安全帶,心情還飄在上午那場公告帶來的餘韻裏。

  弘利銀行的數據在中環炸開了鍋,他估摸着明天各大報紙的頭條應該會給他留個位置。

  這種時候適合約個美女談談人生,所以就來接葉玉卿。

  自從葉玉卿跟了黃家豪後,就給她在這裏置了業,方便約會。

  他還沒有走幾步,腳步忽然定住了。

  樓棟入口的廊檐下站着兩個人。葉玉卿一身溞由谋∪梗^髮隨意盤着,傍晚通電話時她說“你到了我就下來”,眼下卻被人堵在了臺階上頭,進退兩難。

  另一個是個穿溗{襯衫的胖子,腰腹把襯衫撐得沒了褶,半側着身子,一條胳膊抵在牆上,另一隻手不住地比劃,把葉玉卿的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黃家豪的臉色沉了沉。他沒急着上前,站在幾步開外的花壇邊,目光在那胖子身上停了幾秒,又挪到葉玉卿臉上。

  她嘴角還掛着應付的笑,但那笑意底下是繃緊的,眼神時不時往旁邊掃,明顯是在找溜走的空當。

  她沒注意黃家豪來了,目光掠過他這邊的時候只是一晃就飄開了,看樣子是被那人纏得沒法分心。

  黃家豪的拳頭攥了一瞬又鬆開。他呼出一口氣,把那股火往下壓了壓。

  葉玉卿這個人他信得過,愛錢不假,但精得很,什麼便宜能佔什麼便宜不能碰,她心裏門兒清。

  而且她答應了今晚的飯局,以她的性子,決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自找麻煩。

  他又看了幾秒,心裏基本有了數。她往左挪半步,那胖子就跟着往左貼半步;她側身往右閃,胖子立馬又跟過去把路封上。

  這個動作來回了兩趟,黃家豪全都看在眼裏。她是被困住的,不是站那兒聊得起勁。

  “走吧。”他側頭對身後不遠不近跟着的兩個保鏢說了一聲,邁開了腿。

  兩個保鏢無聲地跟上來,一左一右稍稍拉開間距。

  與此同時,街對面停着的一輛深色轎車裏也推門下來兩個人,是黃家豪的安保人員,遠遠看見自家老闆朝那個方向去了,便不聲不響地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