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轉過身來,看着他說了一句:“弘利投資目前的重心還是在金融產品上,先把資金體量做大。等資金足夠多了,再考慮其它投資。”
這是弘利投資一直以來的路線圖,先做金融,做高槓杆、高週轉的資本遊戲,用最短的時間把規模滾大。
等到資金體量足夠支撐長線佈局的時候,再把觸角伸向商業地產、寫字樓、商場這些能產生穩定現金流的實物資產。
金融是手段,物業是終點。
這個邏輯在黃家豪腦子裏已經存在很久了,就像一張已經被反覆推演過的作戰地圖。
陳滿福點頭,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那老闆,我先回去準備了。260啓動,分批建倉,目標位240,歐洲投資部的方案我下週之內交上來。”
“去吧。”
陳滿福站起身,合上文件夾,朝黃家豪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快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是一臺被按下啓動鍵的機器,所有齒輪都在高速咿D起來。
…
…
…
會議室裏又只剩下黃家豪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裏,看着那艘貨輪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天交界的那條線上。
美元兌日元突破260,是華爾街那幫大鱷也很難抬高的位置。
不是因爲他們沒這個實力,而是因爲凡事都有一個極限。
匯率到了那個份上,不是你想拉就能拉的,市場的力量比任何一家機構都大。
後世有很多內地金融機構被華爾街和倫敦城教訓的故事,那些故事傳出來的時候,輿論喜歡把原因歸結爲“外國資本太狡猾”“國際炒家太兇狠”。
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那些機構喫虧的根本原因,是它們自己沒本事。
沒經驗、沒眼光、沒風險意識,拿着一堆錢衝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市場,不宰你宰誰?
他不一樣。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不是因爲他比別人聰明,而是因爲他站在後人的肩膀上。
1985年9月的廣場協議、1986年4月的原油暴跌、1987年10月的黑色星期一。
這些在別人看來是“黑天鵝事件”的東西,在他眼裏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他不需要預測市場,他只需要記住歷史。
然後提前站到正確的位置上。
這纔是他最大的優勢。
第282章 現代貨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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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豪站在發球臺上,握着那根新換的泰勒梅一號木,遠遠望着果嶺方向的旗杆,卻沒有急着揮杆。
他不是來打球的。或者說,打球只是搭話的由頭。
自從和劉德明確認會德豐朝碼頭物業發展,就首先鎖定了董氏持有的現代貨櫃碼頭20%的股權。
黃家豪通過霍生約了董健樺,纔有了今天這場球局。
“黃生,你好!”董健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長途飛行後還沒完全消退的倦意。
黃家豪轉過身,看見一個穿溗{色高球衫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來。
兩人此前幾乎沒說過話,最多是在半山某次商會晚宴上隔着人羣舉過一次杯,連彼此的公司做什麼都只停留在報紙標題的層面。
董氏航哌@幾年不好過,債務壓身、銀行收緊、航呤袌鲇众s上週期性低谷。
黃家豪對他的印象大多來自財經版那些標題:“董氏再融資遇阻““銀行團要求追加擔保“之類。
“董生百忙之中肯賞光,是我該道謝纔對。”黃家豪主動伸出手。
兩人握了一下,董健樺的手掌乾燥而粗糙,是指腹長期摸纜繩或航海圖纔會磨出的那種質感。
他鬆開手,四下看了看球場:“溗疄尺@邊風景不錯,我以前常來,這兩年忙得腳不沾地,連球杆都落灰了。”
“那今天正好活動活動。”黃家豪讓球童遞上一支備用杆,“董生要不要先試兩杆熱熱身?”
董健樺接過球杆,隨意揮了幾下,動作不算標準,但看得出是老手。他俯身架好球,瞄了瞄方向,揮杆出去,球偏右,落進了沙坑邊緣。
“嘖,手生了。”董健樺倒不懊惱,反而笑了一聲,“黃生別見笑,我最近滿腦子都是帳本和貸款條款,杆面都打不直了。”
黃家豪笑笑沒接話,站到發球位上。他調整站姿的時候,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現代貨櫃的股權分佈:
邊行輪船和赫伯羅德30%,英國人的盤子;董氏20%,九龍倉佔20%,滙豐和嘉道理各佔一部分,還有一些散落在捷成洋行等幾家手裏。
會德豐目前跟碼頭產業八竿子打不着,但正因爲如此,這20%對他而言纔是一張真正的入場券。
黃家豪揮杆,球飛得很直,落在球道中央,還往前滾了一段。
“好球!”董健樺拍了拍手,兩人並肩朝球道走去,球童遠遠跟在後面。
走到第二杆的位置時,董健樺忽然放慢步子,從褲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角:“黃生,其實我這次答應來打球,也是想跟你當面聊件事。”
黃家豪偏過頭:“董生請說。”
“董氏的情況,你應該也在報紙上看過一些。”董健樺的語氣很平,“銀行那關我們算是暫時過了,但人家給了喘息的機會,我們自己得拿出態度。
董事會最近開了好幾輪會,最後定下來的方向是資產重組,把非主業或者非控股的股權投資清理一遍,集中所有資源保住航叽牎!�
他把手帕摺好塞回口袋,抬頭看了黃家豪一眼:“現代貨櫃那20%,我們打算出手。”
黃家豪面上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點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這筆股份我們拿了快十年了,但說實話,碼頭經營需要產業協同,我們董氏畢竟是以船郀懼鳎洐櫞a頭只是下游配套,說重要也重要。
可要論長期增值,我們不如那些真正做基礎設施和地產的財團有手段。”
董健樺說到這裏頓了頓,“我聽說,黃生最近在佈局物流和港口相關的事?”
黃家豪心裏一動。他確實在佈局,但消息還只在會德豐高層小範圍內討論收購幾個中小型倉儲公司。
這些動作都是零散的,外人未必看得出脈絡。董健樺能問出這句話,說明他做過功課。
“董生消息很靈通。”黃家豪沒有否認,但也沒有展開,“我的確對碼頭相關的產業有些想法,不過目前都還在紙上談兵的階段。”
“那就更好了。”董健樺忽然站定,轉過身正對着他,“如果我手裏這20%的現代貨櫃股份,能落在一個真正有心經營碼頭的人手裏。
而不是被轉手倒賣或者被英資財團拿去鞏固壟斷,那我董氏也算是對這個行業有個交代。”
這話說得有點重,黃家豪微微挑眉。他聽出了弦外之音,董健樺不是沒收到過其他買家的報價,但他挑剔買家的意圖。
現代貨櫃是香港最核心的碼頭資產之一,如果這20%落到邊行輪船或赫伯羅德手裏,英國人就能進一步鞏固控制權。
如果落到純財務投資者手裏,碼頭長期發展規劃可能被短期利益綁架。
董健樺在挑人,而不僅僅是在賣東西。
“董生,我不瞞你。”黃家豪索性把話挑明瞭說,“我會德豐目前沒有碼頭郀I的經驗,但我一直看好這個賽道。
香港的集裝箱吞吐量連續五年增長,葵涌那邊新泊位還在擴建,未來十年貨櫃碼頭的戰略價值只會上漲。
如果我拿到這20%,我不會只當一個安靜的財務股東,我會想辦法整合更多持股,爭取在董事會里有足夠的話語權,把現代貨櫃的長期規劃做紮實。”
董健樺沉默了幾秒,忽然笑起來:“黃生說話比我預想的直接。”
“談生意嘛,繞來繞去浪費的是大家的時間。”黃家豪也笑了,“董生願意把股份賣給誰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以保證一點。
這筆股份到了會德豐手裏,不會被拆分轉賣,不會被用來跟英資做短期利益交換。我會把它當作核心資產來經營。”
“你能給我這個書面承諾?”董健樺問。
“框架協議裏可以加這一條。”黃家豪回答得毫不猶豫,“會德豐收購後三年內不得對外轉讓現代貨櫃股權,除非經董氏同意。你看這樣夠不夠找猓俊�
董健樺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笑得有些感慨:“黃生,我本來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想着怎麼說服你接手,沒想到你反過來把我說服了。”
“那是因爲董生本來就傾向於賣給我,只是需要我表個態而已。”黃家豪說得雲淡風輕。
兩人沿着球道繼續往前走,氣氛明顯比剛纔鬆弛了許多。
董健樺甚至主動聊起了自己年輕時跑遠洋航線的經歷,說第一次過好望角吐了三天三夜,吐完了還得爬起來值更。
黃家豪安靜聽着,偶爾接一兩句,心裏卻在飛速盤算下一步,20%到手之後,會德豐就算正式入局了。
接下來要盯着邊行輪船那邊,聽說那家英國公司在亞洲的資產正在陸續收縮,如果他們的30%也願意出手……
“那就下個禮拜?”走到果嶺邊時,董健樺主動把話題拉回正事,“我讓董氏的財務總監跟會德豐的投資部對接,先把大框架定下來,具體價格讓第三方評估機構出報告,免得銀行那邊說閒話。”
“可以,下禮拜。”黃家豪點頭,“細節可以慢慢磨,但意向我們先鎖死。我讓律師草擬一份備忘錄,雙方籤個字,算是把彼此的時間都框住。”
董健樺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再次握手。這一次握得比剛纔久了一點,像是要把剛纔那番話的重量都壓進這個手勢裏。
…
…
…
環球集團。
包船王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手裏捏着一支鋼筆,正低頭在一份船務合同上簽字。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吳光政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急了些,門板撞到牆上的緩衝器,發出一聲悶響。
他手裏攥着一個文件袋,額角微微沁着汗,連領帶都歪了半寸。
包船王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不怒自威。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手裏的合同合上,鋼筆慢慢擱進筆座裏,這才沉沉說了一句:“什麼事情這麼急?做大事要沉得住氣。”
吳光政站定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纔開口:“岳父,剛收到消息,會德豐和董氏航卟莺灹艘环輩f議,黃家豪要收購董氏手裏現代貨櫃碼頭那20%的股權。”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包船王取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拇指按着鏡腿緩緩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確定了嗎?不是坊間的傳聞?”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投資部的人從董氏內部渠道確認的,草簽意向書已經出了,正式合約預計下週推進。”吳光政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包船王接過紙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表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吳光政,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往來不停的集裝箱船上。
現代貨櫃碼頭就在視野範圍內,紅色的岸吊像一排鋼鐵巨人矗立在岸邊,正在起落貨櫃,動作緩慢而有序。
那個碼頭他太熟悉了,環球集團手裏攥着兩成的股權,是第二大股東,第一大股東則是那兩家英資航吖镜穆摵象w。
而董氏那20%,一直是平衡局面的關鍵砝碼。
現在砝碼要換手了。
“你坐下來。”包船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說了一句。
吳光政依言在辦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他跟了岳父十幾年,知道這個姿態意味着什麼,包船王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斷,但喜歡有人在旁邊等着。
過了約莫兩分鐘,包船王才轉過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看着吳光政:“你認爲,如果會德豐收購了這部分股權,會發生什麼?”
吳光政往前傾了傾身體,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岳父,我們和會德豐是唯二有戰略意圖的大股東。
邊行和赫伯羅德那兩家英國人,這些年基本就是財務投資的姿態,對碼頭擴建和長期規劃不聞不問,只關心分紅。
董氏那20%一直在中間起到緩衝作用,英資和本地財團之間算是有個平衡。
但如果這筆股權落到黃家豪手裏,會德豐在現代貨櫃的持股就會與我們持平。”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認爲,這是黃家豪對我們的一次正面挑戰。
他不是爲了那點分紅,他是要進董事會,要話語權,要改變現代貨櫃現在的權力格局。
這個人做事一貫如此,先拿一個橋頭堡,然後步步爲營。”
包船王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掀開蓋子吹了吹浮面的茶葉,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吳光政顯然已經在腦子裏推演過好幾遍了,幾乎是脫口而出:“第一步,我們也要主動找董健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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