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三百萬港幣。

  買斷他黃家豪三個字。

  黃家豪兩世爲人,豈會看不懂這層意思?

  ——不給遺產,只給封口費。怕他鬧事,怕丟了黃家的臉面。給點錢,打發得遠遠的,從此再無瓜葛。

  豪門爭產,果然冷血。沒有親情,只有利益。

  他合上文件,抬起頭:“大哥的意思是,給我三百萬,讓我簽字,從此黃家的產業,便與我無關?”

  “阿豪,”黃亦梅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爲了維護黃家利益。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是嗎?”黃家豪淡淡一笑,目光轉向她,“姑媽,這是我們黃家兄弟之間的事。什麼叫黃家利益?”

  “你——”黃亦梅臉色一沉,“一個不知好歹的私生子!”

  “細佬!”黃家俊騰地站起來,怒氣衝衝,“今日找你來,是好意協商。你竟敢對姑媽如此無禮?”

  “我不需要你們的施捨。”

  黃家豪站起身,將文件輕輕丟在黃家俊面前,嘴角噙着一絲笑意:“黃家的遺產,給就痛快點,如果不給……”

  他目光平靜,緩緩從三人臉上掠過,沒有半分戾氣,只帶着一種早已看透的淡然。

  “我只有一句話……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你們別後悔今天的決定。”

  話音落下,他轉身推門,揚長而去。

  …

  …

  …

  …

  書房的門重重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黃家俊站在原地,臉上的怒氣尚未褪盡,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盯着那扇門,沉默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

  “不知天高地厚。”

  他彎腰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文件,隨手撣了撣,遞給身旁的律師。

  “雷大狀,這份協議先留着。過幾天他自己會回來的。”

  黃家怡從太師椅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望着那道正走向院門的修長背影。

  她微微蹙眉,語氣裏帶着幾分猶疑:“大哥,他……會不會真的去鬧?”

  “鬧?”黃家俊冷笑,“拿什麼鬧?三百萬,夠他在外面過得舒舒服服了。等他手頭緊了,自然知道這錢有多重。”

  他轉向黃亦梅,換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姑媽,今天勞煩您跑一趟。這不知好歹的東西,您別往心裏去。”

  黃亦梅靠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叩着黃花梨木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她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蒼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眼神。

  “阿俊,”她緩緩開口,“你這細佬,不簡單。”

  黃家俊一怔:“姑媽的意思是……”

  “三百萬港幣,說不要就不要。這份定力,不像二十歲的人。”黃亦梅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他在商場上一日未沾,今兒個進來,掃一眼這屋裏的東西,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換你二十歲,做得到?”

  黃家俊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黃家怡從窗邊回過頭,輕聲道:“可他什麼都沒要啊。沒要錢,也沒要股份,就這麼走了……”

  “所以纔不簡單。”黃亦梅打斷她,語氣沉了幾分,“他要是當場鬧,拍桌子,罵人,那倒好辦。

  給點錢,打發走,也就完了。可他偏偏不鬧,不吵,不罵,只說了句‘別後悔’——這種人,要麼是真傻,要麼,是心裏有底。”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黃家俊。

  “阿俊,你這個細佬,以前就一直在外面養着?”

  “是……”黃家俊點頭,“父親在世時,按月給生活費,從不讓沾家裏的生意。他在外面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查一查。”黃亦梅淡淡道,“看看他最近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什麼動靜。”

  黃家俊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招呼外面的陳伯。

  書房裏安靜下來。

  黃家怡走回太師椅前坐下,低聲道:“姑媽,您覺得他真能翻出什麼浪來?”

  黃亦梅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隻純金蟾蜍,在掌心裏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香江這地方,巴掌大。”她緩緩道,“有人揣着三百萬就想闖出一片天,有人揣着三萬萬都不敢邁一步。最後能站住的,不是看手裏有多少錢,是看……”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

  “看有沒有那個命。”

  黃家怡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院門外空空蕩蕩,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

  …

  …

  走廊盡頭,黃家俊低聲交代完陳伯,轉身往回走。

  腳步忽然頓住。

  他想起方纔黃家豪轉身離去時,那雙眼睛。

  平靜,從容,甚至帶着一絲……憐憫。

  憐憫誰?

  黃家俊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三百萬都不要,能有什麼出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回書房。

第3章 盤點家產

  北角,炮臺山明園大廈。

  這是一棟1970年落成的高層住宅,屬老牌私人住宅,3座樓宇,外牆貼着乳白色馬賽克。

  未來步行約3分鐘到港鐵北角站,5分鐘內可達炮臺山站,交通便捷。

  在七十年代末的港島北岸,算得上體面的建築。

  黃家豪住在十九樓,一千尺的單位,三房兩廳,陽臺正對着維多利亞港。

  此刻他倚欄而立,手裏握着一杯涼透的咖啡,目光越過海面,投向對岸尖沙咀的天際線。

  昨日的會面,他早已拋諸腦後。

  那封摔回去的文件,那三百萬港幣的“封口費”,那一聲“私生子”的怒斥——此刻想來,竟像在看一場別人的戲。

  他不怨,也不恨。

  豪門爭產,從來如此。

  母親在世時便說過:阿豪,咱們不靠黃家,你也別指望黃家。

  母親是對的。

  她給他留下了足夠的底氣。

  這套千尺豪宅之外,銅鑼灣還有一套五百尺的單位,目前出租,每月收租兩千八。

  美債、股票、銀行存款加起來,差不多三百萬港幣。

  在1977年的香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手裏握着這些,已經可以活得很從容。

  可他不想只做個從容的富家翁。

  他重活一世,不是爲了守着幾套房收租到老的。

  黃家豪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透,苦澀裏帶着一絲酸。他沒在意,依舊慢慢嚥下去。

  腦子裏轉的,還是那個問題——怎麼把蛋糕做大?

  不對,更準確地說:怎麼從別人碗裏切下最大那塊?

  前世,他熟讀這個時代的港文。七十年代末的香港,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渾身都是機會,也渾身都是陷阱。

  地產是明牌,未來幾十年只漲不跌,傻子都能賺錢。

  可傻子賺的,永遠是小錢。

  真正的大錢,在金融。

  他記得,恒生指數現在不過四百點,到八十年代初會狂飆至一千八百點。

  四年,四倍。

  這還不是最刺激的——那些華資收購英資的大戲,九龍倉、和記黃埔、會德豐,一場比一場精彩,一場比一場血腥。

  到時候,股市會像一鍋燒開的油,誰站得近,誰就能被濺一身。

  可他站得夠近嗎?

  黃家豪在心裏又過了一遍自己的籌碼:三百萬港幣現金,兩套房,一點美債。

  聽着不少,真扔進股市,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收購戰更是想都別想——那些動輒上億港幣的資金,他連門檻都摸不到。

  還是太窮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嘲的。

  這點家底,別說下場搏殺,連養幾個女人都夠嗆。

  關家慧那邊,他已經花了小兩萬,買了條蒂芙尼的項鍊,又在半島訂了幾次晚餐。

  這才半個多月。

  而且重活一世,不養幾個女人,那不等於白活了?

  真要養起來,三百萬港幣夠撐幾年?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七十年代末的香港,像一張剛剛鋪開的宣紙,墨還沒落,畫還沒成。

  那些後來呼風喚雨的豪門鉅富,此刻也不過是剛剛起步的中小商人。

  李家成的和記黃埔還在整合,李兆基的新鴻基剛剛分家,鄭裕彤的周大福還在做黃金珠寶。

  他們都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或者說,曾經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黃家豪知道,接下來的十年,會是香港財富分配最瘋狂的十年。

  有人一躍登頂,有人原地踏步,有人一敗塗地。

  蛋糕會越做越大,可分蛋糕的人會越來越少——因爲輸的人,會被徹底踢出局。

  他不想做那個被踢出局的人。

  他握緊手裏的杯子,涼意從掌心透進來,卻讓他越發清醒。

  怎麼入場?

  實業太慢,地產太笨,金融太險。

  可風險和收益從來是屔值埽阆胍蟮模偷酶屹�大的。

  問題是,賭什麼?

  他需要一個切口,一個不大不小、不早不晚、正好踩在這個時代節拍上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