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82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

  康力投資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六千萬的融資額度,對弘利系來說不算什麼大數字,但錢怎麼花,花在什麼地方,能不能花出效果,這纔是關鍵。

  他做投資的邏輯一直很簡單:要麼不進場,進場就要有話語權。

  小打小鬧地投一點錢,既救不了別人,也賺不到什麼,純粹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但他也不敢肯定,這樣的決策到底對不對,但站在資本的角度肯定沒有問題。

  黃家豪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辦公桌,重新翻開康力投資的盡職調查報告,在研發投入那一頁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

  …

  …

  康力大廈位於九龍,與弘利大廈隔海相望。

  這棟樓建於七十年代初期,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大堂的吊燈也略顯陳舊,但整棟樓的物業管理還算到位,電梯間乾淨整潔,保安制服筆挺。

  柯俊文的辦公室在十九樓,面積不大,但佈置得頗有格調。

  紅木辦公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類商業雜誌和行業報告。

  窗臺上放着一盆綠蘿,長勢不錯,藤蔓已經垂到了花架下面。

  此刻,柯俊文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捏着一支鋼筆,指尖微微泛白。

  劉德明坐在他對面,帶來的消息已經說完,正耐心地等待回應。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柯俊文今年五十二歲,頭髮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絲眼鏡。

  他是康力投資的創始人,二十年前從一間十幾平米的電子元件鋪面起家,一步步做成了今天上市的電子企業。

  康力投資的主營業務是電子消費品,七十年代中期的鼎盛時期,年營業額曾經突破四億港幣,是香港本土電子行業的一面旗幟。

  但那是過去的事了。

  最近,康力投資的經營狀況每況愈下。產品更新換代慢,市場份額被日本和臺灣的競爭對手一點點蠶食,債務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去年全年虧損兩千多萬,今年上半年的財報也不好看。銀行的催款電話一個接一個,有幾家已經明確表示不再續貸。

  柯俊文知道公司在走下坡路,但知道歸知道,真要他拿出控股權來換資金,這個彎他轉不過來。

  “劉經理,”柯俊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黃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控股權這件事,不是小事。”

  劉德明點了點頭,沒有催促。

  “康力是我一手創立的。”柯俊文放下鋼筆,摘下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鏡片,“二十年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你說讓我把孩子的撫養權讓給別人,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劉德明斟酌着措辭,語氣溫和卻直接:“柯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康力現在的狀況,你也清楚。

  債務三點二億,馬上到期的就有一點三億。下個月有一筆五千萬的票據要兌付,賬上的現金你比我清楚。

  如果這次融資解決不了問題,後面會越來越被動。”

  柯俊文將眼鏡重新戴上,目光落在辦公桌上一疊厚厚的財務報表上。

  那些數字他看過無數遍,每一筆負債、每一個還款日期,都像刻在他腦子裏一樣清晰。

  “六千萬,先解決眼下的問題。”柯俊文說,“到期的債務還一部分,剩下的我跟銀行談展期。等緩過這口氣,再想下一步。”

  “銀行那邊,展期能談下來嗎?”劉德明問得直接。

  柯俊文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沒有把握,他跟兩家銀行談過展期,對方倒是同意了,但利率上調了兩個點,還要求追加抵押物。

  “總要試試。”柯俊文說。

  劉德明嘆了口氣:“柯生,我說話就不繞彎子了。六千萬港幣投進去,最多撐半年。

  半年之後呢?再融資?到時候負債更高,信用更差,融資成本更大。這條路走得下去嗎?”

  柯俊文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接話。

  劉德明繼續說道:“黃生的意思是,他要的不是康力的殼,他要的是康力能活過來。

  投入大額資金,徹底解決債務問題,然後進行內部整改,優化產品線,提升研發能力。這些都需要控股權來做決策。

  如果只是小股東,錢投進去,決策權不在手上,想做的事做不了,那不是投資,那是D博。”

  柯俊文抬起頭,目光直視劉德明:“黃生打算投多少?”

  “不低於4億港幣。”劉德明說,“具體數額要看盡調結果,但黃生的態度很明確: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徹底。”

  這個數字在柯俊文腦子裏炸了一下。弘利系的實力他當然清楚,4億港幣對黃家豪來說不是問題,這筆錢確實能解決康力的債務危機,甚至還有餘力投入到研發和整改中去。

  但代價是失去控股權,因爲4億港幣一旦進進來,會攤薄自己的股份。

  目前康力投資市值12億港幣,他們至少會拿到25%以上股份,而且不能這麼算,甚至可以要求30%以上股份。

  到時候黃家豪就是大股東,他柯俊文就要讓出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從老闆變成投資人。

  這個身份轉換,他接受不了。

  “劉經理,你回去替我謝謝黃生的好意。”柯俊文站起身來,語氣變得堅決,“康力的事,我還是想自己想辦法。

  六千萬的融資方案,如果黃生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我再找找其他投資人。”

  劉德明也跟着站了起來,看着柯俊文的表情,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結果了。

  “柯生,你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了。”柯俊文搖了搖頭,“控股權這件事,沒得談。”

  劉德明沉默了片刻,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柯俊文的辦公桌上:“這是黃生讓我帶給你的。

  不是融資方案,是康力未來三年的財務測算。你自己看看,六千萬的方案能走多遠。”

  柯俊文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翻開。

  “我會看的。”他說。

  劉德明沒有再說什麼,拿起公文包,朝柯俊文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迴盪着他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響,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柯俊文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康力投資財務測算:三年期。”

  他伸手拿起文件,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字映入眼簾。第一頁是資產負債表的預測,第二頁是現金流量表,第三頁是利潤表。

  每一種預測都分成了三個情景:樂觀、中性、悲觀。

  在中性情景下,六千萬融資到位後,康力能撐過接下來十二個月,但到第十三個月,現金流將再次轉負。

  第十八個月,如果沒有新一輪融資,公司將面臨資不抵債的風險。

  柯俊文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而有力:

  “六千萬買時間,四億買未來。如何選擇,全在柯生一念之間。”

  落款是黃家豪的簽名。

  柯俊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緩緩合上文件,放在辦公桌的一角。他摘下眼鏡,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窗外,九龍半島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永不停歇。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在那間小小的鋪面裏,親手焊出第一塊電路板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沒有錢,沒有資源,什麼都沒有,唯獨有一腔熱血和一個信念,康力一定能做起來。

  十年後的今天,康力還在,但他的熱血已經被債務和虧損消磨得所剩無幾。

  控股權。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林律師,是我。關於弘利那邊的融資方案……對,他們提高了額度,但要控股權。

  你幫我評估一下,如果接受的話,在法律上有沒有什麼保護條款可以爭取?”

  電話那頭,林律師的聲音沉穩而專業:“柯生,如果你不想失去控制權,我們可以在公司章程裏設計一些保護機制,比如超級投票權、一票否決權、董事會席位設置等等。但前提是對方願意接受這些條款。”

  柯俊文沉默了一下:“你先研究研究,把方案做出來我看看。”

  “好的。”

  掛斷電話,柯俊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心裏清楚,所謂的保護條款,在絕對的資金優勢面前,很多時候只是一張紙。

  黃家豪如果鐵了心要拿控股權,那些條款不過是談判桌上的討價還價籌碼,最終能留下多少,誰也說不準。

  但讓他現在就放棄,他不甘心。

  此時,劉德明已經回到了弘利大廈。

  他走進黃家豪的辦公室,將柯俊文的回覆一五一十地做了彙報。

  黃家豪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他說,“給他點時間想想。”

  “柯生那邊好像在聯繫律師,想做一些章程上的保護設計。”劉德明補充道。

  黃家豪笑了一下:“那是他的權利。讓他去弄,弄完了我們再談。”

  劉德明猶豫了一下,問道:“如果他就是不同意讓出控股權呢?”

  黃家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說:“那我們就等到銀行不再給他展期的那一天,等到供應商開始斷供的那一天,到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走的那一天,而且康力投資股價也會不斷下跌,我們就有理由用更少的資金控股。”

  因爲,在他的記憶裏,前世內資控康力投資才花了不到2億港幣。

  劉德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第220章 石油生意

  半島酒店。

  七樓宴會廳,的面積不大,佈置得精緻而低調。

  乳白色的牆壁上掛着幾幅水彩畫,畫的是舊時香港的風貌,與這間酒店的百年曆史倒也相稱。

  長條餐檯上鋪着雪白的桌布,水晶器皿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銀質餐盤邊緣刻着半島酒店的徽記,那是這間酒店近六十年來不變的細節。

  黃家豪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色襯衣,領帶是暗紅色的斜紋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正式的莊重。

  他一早就到了,站在落地窗前與港燈總裁格林低聲交談,兩個人的表情都頗爲放鬆。

  今天這場午宴,他要宴請的是加拿大赫斯基能源公司的總裁贊恩。

  赫斯基是加拿大排名前列的獨立能源公司,在加拿大西部擁有大量石油和天然氣資產。

  而港燈作爲香港最大的電力供應商,每年都需要採購大量的能源原材料用來作爲發電燃料。

  一個想賣,一個想買,合作的基礎天然存在。

  更重要的是,黃家豪的目光不止於眼前的買賣。

  門被侍者推開,贊恩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贊恩今年五十出頭,身材魁梧,一頭深棕色的捲髮已經有些灰白,臉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看起來既有企業高管的幹練,又帶着幾分加拿大西部人特有的隨性。

  他身後跟着三個人,一位是赫斯基的財務總監,一位是負責國際業務的高級副總裁,還有一位是隨行的翻譯兼祕書。

  “贊恩先生,歡迎歡迎。”黃家豪迎上前去,伸出手來。

  贊恩握住他的手,笑容真斩辛Γ骸包S先生,久仰大名。格林總裁昨天帶我參觀了港燈的設施,非常震撼。”

  “客氣了,請坐。”黃家豪引着贊恩在主賓位落座,格林坐在自己身側,其餘人依次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