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7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兩鬢已經能看到不少白髮。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黃家豪在心裏給這位來訪者畫了一幅速寫:一個被壓力追着跑的人。

  “柯生,歡迎來到弘利大廈視察工作。”黃家豪站起身來,伸出手,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顯得刻意,也不過於冷淡顯得疏遠。

  “黃生客氣了。”柯俊文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像是想通過這個握手傳遞某種找饣蛘呒逼雀小�

  兩人對視了一瞬。

  黃家豪在這個短暫的握手裏感受到了很多東西,柯俊文的手掌乾燥、粗糙,指節處有厚厚的老繭。

  這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企業家的手,這是一雙從車間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手。

  “坐。”黃家豪側身示意,自己先坐回了主位,等柯俊文落座後才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既放鬆又專注。

  茶是鐵觀音,黃家豪平時喝的那一款。助理端上來的時候,柯俊文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說了句“好茶”,然後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寒暄開始。

  在香港商界,寒暄是一門精妙的藝術。太短了顯得生硬,太長了顯得虛僞。

  高手過招,前三分鐘的寒暄基本上決定了整場談話的基調。

  柯俊文先開了口:“黃生,弘利大廈這個位置好啊,金鐘道正中間,走路去港澳碼頭不用五分鐘。”

  黃家豪笑了笑:“位置是好的,買的時候也是咬着牙買的。八零年那會兒地價還沒漲起來,要是晚半年,這塊地就不是我們的了。”

  “所以說黃生眼光好。”柯俊文順着話頭說下去,“八零年那會兒我正忙康力上市的事情,根本沒精力看地產。等反應過來,價格已經上去了。”

  “柯生過獎了。”黃家豪端起茶杯,“康力投資纔是香港工業的驕傲。十幾億市值的電子集團,全香港找不出第二家。”

  這話說得很漂亮,誇得恰到好處,既沒有過分拔高,也沒有顯得敷衍。

  柯俊文聽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茶過三巡。

  會客室裏的氣氛漸漸從寒暄的熱絡轉向了一種微妙的安靜。像是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談正事了,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黃家豪不急。

  他是主人,柯俊文是客人。客人登門,自然有來意。

  他不主動問,只是悠然地喝着茶,偶爾抬頭看看對面這位香港電子業的標杆人物,目光裏帶着一種溫和的好奇,像是在說:我很好奇你今天爲什麼來,但我不急着知道。

  這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他的三億美金債已經在路上了,弘利置業的資金問題即將解決。

  但柯俊文等不了了。

  “黃生。”柯俊文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不瞞你說,今天登門,是有事想跟黃生商量。”

  黃家豪沒有說話,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自從康力投資上市之後,說實話,我本以爲可以大展拳腳。上市募來的資金、市場的關注度、品牌的影響力,這些都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柯俊文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沉重了一些,“但沒想到,上市才一年多,內憂外困一起找上門來了。”

  “哦?”黃家豪表現出適度的關切,身體也微微前傾了一些,“電子業我是外行,請柯生指教。”

  這句話說得極爲聰明。“請柯生指教”五個字,把自己放在了學生和聽械奈恢蒙希寣Ψ郊扔斜蛔鹬氐母杏X,又願意把肚子裏的話倒出來。

  柯俊文果然打開了話匣子。

  “首先,原材料成本在漲。電子產業是塑膠用量大戶,黃生應該也知道,康力一年要用多少塑膠原料。

  去年石油危機那波衝擊雖然過去了,但塑膠價格上去了就沒下來過。

  現在的原料成本比前年高了將近四成,而我們終端產品的價格不但沒漲,還在往下掉。”

  黃家豪點了點頭,表示在聽。

  柯俊文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這些話在肚子裏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外部就更不用說了。東洋那幾個電子巨頭,松下、索尼、日立,以前他們在高端市場,我們在中低端市場,井水不犯河水。

  現在他們開始往中低端壓,價格戰打起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人家有規模優勢、有技術優勢、有品牌優勢,唯一能跟他們拼的就是價格。

  但我們的成本擺在那裏,再降價就要虧本了。”

  他說到“虧本”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一個調。

  黃家豪聽得很認真。他不是在裝,他是真的在聽。因爲柯俊文說的這些東西,對理解康力的真實處境至關重要。

  報告上的數字是一回事,企業家的親口陳述是另一回事。

  數字會騙人,但一個人的語氣、表情、語速變化,騙不了人。

  “訂單大幅下降,庫存積壓。”柯俊文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倉庫裏堆滿了成品收音機、錄音機、計算器,不是質量不好,是賣不出去。

  經銷商那邊也在壓庫存,誰都不敢多進貨。”

  黃家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聲音不大,但問了一個不輕的問題:“那爲什麼不裁員,減少庫存,輕裝上陣?”

  這是一個很直接的問題。在香港商界,裁員是企業面臨危機時最常規的操作。

  人工是製造企業最大的成本之一,裁掉一部分員工,把產能降下來,庫存慢慢消化,現金流就能緩過來。

  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任何一個學過企業管理的人都答得上來。

  但柯俊文的回答,讓黃家豪對這個人有了新的認識。

  他幾乎沒有猶豫,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我不會主動放棄每一名員工,除非他們自己選擇離開。”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句話的分量,他掂量得出來。在1982年的香港,一個擁有上萬名員工的企業,做出“不主動裁員”的承諾,這不僅僅是一句漂亮話,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那不是一個數字,那是上萬個家庭的生計。

  黃家豪在心裏有了柯俊文第二個印象:這是一個實業家。但不一定是一個合格的資本家。

  實業家和資本家的區別在哪裏?資本家看的是回報率、是資產週轉率、是股東權益最大化;

  實業家看的是工廠、是產品、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那些工人。

  兩者沒有高下之分,只是角度不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柯俊文的“實業家思維”正在把康力推向更深的泥潭。

  黃家豪想起調查報告裏的那些數字,大埔工業區的新廠,1982年投產,產能利用率不足50%。

  如果光是建新廠也就算了,問題是建新廠的錢是借的,利息是21%到22%。一半的機器閒置在那裏,每天的利息卻一分不少地在滾。

  “既然面臨價格競爭,爲什麼不把工廠遷到蛇口?”黃家豪換了一個角度,“我聽說那邊的人工成本比香港低兩三倍。”

  這是一個在當時的香港製造業圈子裏被反覆討論的話題。

  內地改革開放剛剛起步,蛇口工業區的口號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香港的電子廠、製衣廠、玩具廠正在一波一波地往蛇口轉移。

  人力成本差兩三倍,這是一個任何企業都無法忽視的誘惑。

  但柯俊文的回答再次讓黃家豪感到意外。

  “黃生,不是不想去。”柯俊文的眉頭擰了起來,像是在認真地跟黃家豪解釋一個很複雜的難題,“我們生產電子產品,需要大量的外協廠配合。

  模具、注塑、衝壓、電鍍、線路板、喇叭、變壓器……每一個零部件都有專門的外協廠在做。

  這些外協廠都在香港,上下游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如果我們搬到蛇口,外協廠不跟過去,那我們還是要從香港採購零部件,叩缴呖谌ソM裝。

  物流成本、通關時間、管理難度,加在一起,省下來的那點人工根本不夠填。”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如果真的把產能大規模轉移到內地,香港這邊的工廠怎麼辦?那些工人怎麼辦?

  他們跟了我十幾年,一個個都是熟練工,說裁就裁,我做不出來。”

  黃家豪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理解了柯俊文的困境。

  電子製造業和製衣業不同。製衣業的生產鏈條短,一臺縫紉機就能開工,搬到內地無非是重新招人、重新培訓,週期短、成本低。

  但電子產品涉及幾十個零部件、上百道工序,上下游配套的依賴關係極其複雜。

  香港電子業幾十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了一個高度密集的產業集羣,任何一個環節的移動都會牽動全身。

  這不是柯俊文不夠聰明,也不是他看不到內地的機會。而是康力的體量太大,大到轉型比死還難。

  一艘十萬噸的巨輪,轉彎需要的時間和空間,不是一艘小漁船能比的。

  黃家豪終於知道柯俊文的難處在哪裏了。

  他也知道自己爲什麼一直對投資實業保持謹慎,因爲實業的鏈條太長、變量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比地產多出好幾個數量級。

  地產的核心是地段、資金、時機,三件事搞清楚就差不多了。

  但實業涉及到原材料採購、生產管理、庫存控制、渠道銷售、品牌建設、技術研發、上下游協調,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出了問題都可能要命。

  康力投資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但黃家豪也意識到康力的問題,不是柯俊文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香港電子製造業的問題。

  石油危機推高成本,日資巨頭打價格戰,出口訂單銳減,貸款利率飆升。

  這些外力加在一起,換成任何一家電子公司來扛,都扛不住。

  柯俊文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柯生。”黃家豪決定不再繞圈子了,“你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爲了跟我聊行業困境吧?”

  柯俊文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纔更直接了一些:“黃生,我最近注意到一件事情。

  弘利實業投資了康力,在公開市場上買入了一部分康力的股份。”

  “對。”黃家豪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猶豫,“1%左右,財務投資。”

  “財務投資。”柯俊文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意,然後他微微前傾了身體,“黃生,我還注意到一件事,你把弘盛投資更名成了弘利實業。”

  黃家豪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劉德明。劉德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中的筆已經停了下來,顯然也在感受對面這位電子大亨的敏銳程度。

  “柯生做功課做得挺細。”黃家豪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柯俊文來之前,確實做了不少功課。不只是看了公告,他大概通過某種渠道瞭解了弘利實業的更名進度、註冊地址變更、經營範圍調整。

  把這些信息跟黃家豪買入康力股份的動作放在一起看,不難得出一個推論:黃家豪對實業有興趣,不只是玩票。

  “黃生,我這個人說話直。”柯俊文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黃家豪,“如果你看好康力,是財務投資,那我歡迎。但如果你願意做戰略投資,那我就更有興趣了。”

  黃家豪轉過頭看了劉德明一眼,聲音不大,但會客室裏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李經理,等下去安排一下,再吸籌部分康力股權。”

  劉德明應了一聲,筆在本子上快速記下來。

  “不是這樣。”柯俊文打斷了他。

  他的手勢有些急促,像是怕黃家豪誤解,趕緊補充道:“從公開市場吸籌,只會便宜股民,康力公司本身拿不到現金。

  黃生把錢給股民,股民把錢拿走,康力的資金問題還是解決不了。”

  他說得對。公開市場買入,交易對手是賣出股份的股東,錢流向了股民的腰包,跟康力公司沒有關係。

  康力缺的不是股價支撐,是現金流。

  “請柯生明示。”黃家豪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語氣依然不急不慢,但目光比剛纔更專注了一些。

  柯俊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想了很久的那個方案完整地倒出來:“我計劃向黃生定向增發一批股份。

  也就是說,康力增發新股,黃生以現金認購,資金直接進入康力公司。這樣,康力拿到了發展資金,黃生拿到了更多的股份。雙贏。”

  會客室裏安靜了兩秒。

  黃家豪靠回沙發,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擊着皮質表面,沉穩而有節奏。

  他看得出柯俊文有些急了。“定向增發”四個字的背後,是康力現金流喫緊的窘迫。

  公開市場融資已經走不通了,銀行貸款被高利率卡死,只能找戰略投資者進來輸血。而黃家豪是他鎖定的目標。

  這個局面,正是他當初佈下那1%棋子時就想看到的。

  “柯生。”沉默了片刻後,黃家豪開口了,“定向增發這件事,原則上我沒有意見。”

  柯俊文的眉頭鬆了一下。

  “但是……”這兩個字出來,柯俊文的表情又繃緊了,“柯生理解一下,這麼大的投資,不可能口頭定下來。

  我必須做盡調。康力的財務、業務、法務,所有的情況我們都要摸清楚。這是對弘利負責,也是對康力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