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到了傍晚,已經有超過二十家傳媒機構確認參加明天的聲援活動。
這還不算那些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私下裏表示支持的小型媒體和獨立記者。
整個香港傳媒界,在這一天罕見地擰成了一股繩。
不是因爲他們都喜歡黃家豪,也不是因爲他們都對《天天日報》有什麼特殊感情,而是因爲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今天被拘禁的是《天天日報》的記者,明天就有可能是自己報社的記者。
今天被燒的是周福來的報攤,明天被砸的就有可能是自己的發行渠道。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關於底線的戰爭。
而馬成發和他的東方報社,在這場戰爭中站錯了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惹怒了不該惹怒的力量。
…
…
…
弘利大廈,晚上。
整棟大廈燈火通明,頂層會客室裏,黃家豪站在窗前,手裏捏着一杯溫熱的普洱茶,目光落在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上。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張建成推門而入,身後跟着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臉上還帶着些許疲憊,但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裏面燒。
“黃生,這位就是田柯煜先生。”張建成側身讓開,語氣裏帶着敬意。
田柯煜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聲音有些發緊:“黃生,你好,你太客氣了。”
他確實有些緊張。雖然已經在《天天日報》做了三年多的調查記者,挖過不少黑料,見過不少場面,但面對大老闆,還是頭一回。
黃家豪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也比想象的要瘦,但那雙眼睛讓他印象深刻。
這種眼睛他見過,在那些真正熱愛自己職業的人臉上見過。
“田記者,快請坐。”黃家豪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坐了下來,語氣隨和,“你爲天天傳媒的發展立下汗馬功勞,我代表公司向你表示感謝。”
田柯煜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聽到這句話,他連忙擺了擺手:“黃生過獎了,這是作爲一個記者的職責,談不上汗馬功勞。我就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黃家豪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微微點頭,“說得好。但現在這個世道,能把‘該做的事’做好的人,不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田柯煜臉上停留了幾秒:“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田柯煜回答得很快,“他們把我關了一天一夜,除了不讓出門,其他倒還好。喫的喝的都有,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那間屋子沒有窗戶。”田柯煜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苦澀,但更多的是輕蔑,“馬成發大概以爲關我兩天我就會怕,他不知道我這種人,越關越硬。”
黃家豪看着他的笑容,心裏對這個年輕人又高看了幾分。
被關了整整兩天,沒有窗戶,沒有自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出來後還能笑得出來,還能說出“越關越硬”這種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好。”黃家豪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堅定起來,“田記者,這次你放心,我肯定爲你討回公道。”
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張建成,神情認真而嚴肅:“張經理,這一次你要重獎有功之臣。
田記者冒着這麼大的風險,爲我們《天天日報》挖出了獨家猛料,這樣的員工,我們不能讓他流汗又流淚。
你要做好記者們的堅強後盾,讓大家知道,不管遇到什麼危險,公司都會站在他們身後。”
張建成立刻應道:“好的,請老闆放心。我已經在準備獎勵方案了,等這件事了結之後,一定讓田記者和所有參與調查的同事,都感受到公司的找狻!�
黃家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田柯煜,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田記者,這幾天你先好好休息,別急着跑新聞。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養好了才能繼續戰鬥。”
“謝謝黃生。”田柯煜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那我就不打擾了。”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張建成送田柯煜出了會客室。
走廊裏,田柯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緊張都吐了出來。
他轉頭看向張建成,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張經理,黃生剛纔說的‘討回公道’,是不是意味着……”
張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田柯煜走後,會客室裏安靜下來。
黃家豪重新走到窗前,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普洱茶,抿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遠處中環的燈光像一條流淌的河。
張建成推門回來,走到黃家豪身後,輕聲說道:“黃生,田記者已經走了。”
“嗯。”黃家豪沒有回頭,“天天日報的計劃,都準備好了吧?”
張建成的語氣變得利落起來,像是在彙報一項精心籌備的軍事行動:“已經準備妥當,所有發行渠道,配套資金,都已經安排到位。
法律團隊也過了一遍,沒有任何漏洞。只需要您一聲令下,就可以馬上啓動。”
黃家豪沉默了片刻,他轉過身來,看着張建成,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剛纔面對田柯煜時的溫和與隨和,而是一種沉穩的、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好。”他點了點頭,擲地有聲,“那就三天後發動。”
張建成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會客室。
…
…
…
翌日上午。
路人紛紛駐足,交頭接耳:“這麼多人圍在那裏,搞什麼名堂?”
“你還不知道?《東方日報》那個馬成發,把人家一個記者扣在小黑屋兩天兩夜,聽說還動手威脅了。”
“就是那個做麪粉起家的馬家?膽子這麼大?香港沒王法了?”
“誰說不是呢。這下鬧大了,反正我以後看見他們家報紙繞着走。”
議論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譴責的行列。
有人在辦公室向同事閒聊,有人打電話告知親友,一時間,“馬家”“東方日報”成了街頭巷尾的熱詞。
港府迅速派出警員維持秩序,藍衣警察在人牆外圍拉起了警戒線。
但警方的出現並未驅散人羣,反而讓更多路過的市民停下腳步,好奇地打探究竟。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過維港,最終落進了九龍的東方報社大樓。
報社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編輯部的電話響個不停,全是記者打來求證或要求採訪的。
廣告部的客戶一個接一個地來電,有人要求撤廣告,有人詢問是否要切割合作。
前臺的小姑娘面對蜂擁而至的媒體同行,手忙腳亂,幾乎要哭出來。
而最頂層的辦公室裏,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馬氏四兄弟圍坐在會議桌旁,面前的報紙攤了一桌。
其中《星島日報》頭版:“傳媒界怒吼,數百人聲援被恐嚇記者”;
《明報》社評:“新聞自由不容踐踏,馬家必須交代”;
《信報》的財經版也在冷嘲熱諷:“東方報業陷信譽危機,廣告商或掀撤單潮”;
《成報》更是直接,整版都是對事件的追蹤報道。
馬成坤臉色鐵青,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是誰在搞我們?”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辦公室裏迴盪,無人敢接話。
瘸子馬庭強坐在輪椅上,雙手交叉抵着下巴,語氣比哥哥冷靜得多,卻也透着深深的忌憚:“據說,是記者公會組織的。
那些傳媒同行,一個比一個精明,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大新聞?他們各大報社自然會落井下石。
看看今天的報紙就知道,他們巴不得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東方日報的蛋糕就被他們分得越多。”
“問題是現在怎麼收場。”一直沉默的馬成偉開口了,“這不是錢能擺平的事。背後是整個行業的怒火。”
馬成發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是直接動手的人,如今闖了大禍,嘴脣哆嗦着,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沒想到會這樣。那個記者,他……”
“沒想到?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馬成坤怒吼着打斷了他,“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低調,低調!我們馬家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從……”
他猛地剎住話頭,看了馬庭強一眼。
馬庭強面無表情地接過了話:“從賣麪粉的,到現在洗白。這一步走了多難,你們心裏沒數嗎?
我們買報紙、辦傳媒、捐學校、做慈善,花了幾千萬,就爲了把馬家的名字洗乾淨。
現在呢?全香港都在罵我們是‘麪粉報’!”
他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在座的兄弟:“這一下,把我們直接架在火上烤。
今天損失的,不只是廣告,不只是報紙銷量,是我們十幾年洗白的信譽!”
馬成發渾身發抖,聲音裏帶着哭腔:“三哥,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但……但現在怎麼辦?要不,我出面道歉,賠償那個記者……”
“道歉?”馬成坤冷哼一聲,“你以爲道個歉就完了?現在全香港的傳媒都在盯着我們,你前腳道歉,後腳就會有人問你當年的事。你是想把老底都翻出來嗎?”
辦公室裏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遠處輪廓隱隱可見。
第199章 暗渡陳倉
當日下午,港島中環。
港督府隱匿在層層蒼翠林木之間,維多利亞風格的磚石建築沐浴在暖陽裏,透着歷經歲月的莊重與肅穆。
鐵閘兩側,警衛身姿挺拔如松,對每一輛駛入府邸的車輛,都展開一絲不苟的嚴苛覈查。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平穩駛入,緩緩停在大門外的專屬停車區。
車門輕啓,黃家豪抬手理了理筆挺西裝的領口與領帶,神色從容淡然,周身自帶一股歷經商場沉浮的沉穩氣場。
早已在門口等候的金髮中年男子,身着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胸前彆着精緻的港督府徽章。
他見車停下,立刻快步迎上,微微躬身行禮,一口帶着純正英倫腔調的粵語沉穩響起:“黃先生,裏邊請,港督大人已在會客廳靜候您了。”
“有勞斯賓塞助理。”黃家豪微微頷首示意,隨即跟隨着對方穿過鐵閘,踏上鋪滿碎石的林蔭小徑。
小徑兩側,花圃被修剪得方方正正,各色花卉開得錯落有致,遠處的平整草坪上,幾隻白蝶在花叢中翩然起舞,一派靜謐雅緻的景象。
這座象徵着香港最高權力的府邸,黃家豪並非初次踏足,可每一次邁入,心底都會湧起一股厚重的歷史滄桑感。
如今的他,已是香港商界最年輕的風雲人物,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他沒有包船王那般數十年苦心經營的深厚根基,也不似李家成在地產界深耕多年的穩固版圖,卻憑藉一場漂亮的港燈收購戰,一舉躋身香港頂級富豪行列,與兩位華資商界元老齊名。
年僅二十餘歲,便創下這般商業傳奇,在香港這個崇尚實力與傳奇的城市裏,他的影響力,早已遠超財富數字本身。
更何況,他手中還牢牢掌控着一個覆蓋電視、電影、出版社、日報的傳媒帝國,每一項產業,都是輿論場中舉足輕重的力量。
放眼整個香港,能同時手握如此多主流傳媒渠道的人,寥寥無幾。
斯賓塞助理領着黃家豪穿過寬敞大堂,徑直來到二樓會客廳門前。輕推房門,港督麥理浩爵士已起身站在沙發旁,靜靜等候。
麥理浩爵士年過六旬,髮絲間染滿霜白,面容清癯,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舉手投足間,盡顯老牌英國外交官的優雅與審慎。
“麥理浩爵士,久等了。”黃家豪主動上前,伸出右手。
“黃先生,請坐。”麥理浩與他輕輕握手,隨即抬手示意,邀他在對面沙發落座。
兩人隔着雕花茶几相對而坐,斯賓塞助理輕手輕腳退出會客廳,順手將門緩緩合上。
麥理浩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得超乎想象的商界新貴,心底忍不住暗自驚歎。
二十多歲的年紀,在香港,絕大多數年輕人還在爲一套居所的首付奔波勞碌,爲生計殫精竭慮。
可黃家豪卻已坐擁差不多百億資產,一手掌控着香港的電力命脈與主流輿論風向。
更讓人側目地是,他並非坐享家族基業,算得上是白手起家,短短數年時間,便在香港商界闖出一片天,登頂財富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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