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如果賣《天天日報》比賣《東方日報》賺得多,報攤老闆憑什麼要賣力推銷《東方日報》?
“明白了,老闆。”張建成點了點頭,難抑興奮,“我馬上去安排。三天之後,《天天日報》免費配送到報攤,每份1.5港幣售價不變,報攤利潤翻倍。
同時啓動‘報攤從業者關愛基金’,頭版頭條評論員文章跟進,行業協會聯動發聲。”
黃家豪點了點頭,“三天後啓動,所有人各就各位。評論員文章今天就要寫好,我親自審。
慈善基金的設立流程要快,法務部門今晚就要拿出方案。
發行部門馬上去跟所有報攤對接,把免費配送的政策傳達到每一個報攤老闆手裏。”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但那種輕,比大聲說話更讓人心裏發緊。
“這一仗,我們要讓整個香港都知道,惹了不該惹的人,燒了不該燒的攤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
…
…
《天天日報》編輯部,深夜十一點。
田柯煜盯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眼睛佈滿血絲。
桌上攤着近三個月的《東方日報》,剪報貼了滿牆,紅筆標註的線條像蛛網一樣交錯。
“還在查?”同事阿良端着咖啡經過,探頭看了一眼,“馬家那攤水太渾了,你悠着點。”
田柯煜頭也沒抬:“尖東報攤主被恐嚇,我就不信他是第一個。”
阿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田柯煜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已經摸到了一條線,馬成發名下有幾間離岸公司,其中一家通過三層股權嵌套,跟九龍的幾棟舊樓扯上了關係。
而這幾棟舊樓,恰好在他之前調查的一樁黑錢案裏出現過。
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加速。他決定明早去那幾棟樓實地看看。
翌日下午,旺角,砵蘭街。
田柯煜戴着鴨舌帽,沿着潮溼的樓梯一層層往上走。
這棟舊樓建於六十年代,牆皮剝落,電錶箱鏽跡斑斑,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陳舊的黴味。
他邊走邊低聲記錄:“三樓,四間單位,其中三間大門緊鎖,門縫裏能看到新換的鎖芯…”
“田記者,這麼巧?”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帶着幾分戲謔。
田柯煜猛地轉身。
樓梯拐角處站着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四十來歲,平頭,臉上掛着笑,但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堵住了樓梯口。
田柯煜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轉身想跑,但另一個方向也冒出兩個人,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你們想幹什麼?”他下意識後退,背撞上了牆壁。
平頭男人慢慢走近,從他手裏抽走了錄音設備,關掉錄音,揣進了自己兜裏:“田記者,我們老闆想見你。別緊張,就是聊聊天。”
“聊天?”田柯煜盯着他,“你們就是這麼請人的?”
“最近記者太多,我們老闆忙不過來,只好先請幾位去坐坐。”平頭男人一偏頭,兩個壯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田柯煜的胳膊。
他被拖着下了樓,塞進一輛天津大發。車窗貼了深色膜,外面的光線透不進來,車內悶熱得像蒸弧�
車子七拐八拐,足足開了半個多鐘頭,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的舊工業大廈前。沒有招牌,沒有門衛,鐵門上的綠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田柯煜被帶進大廈,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推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
房間不大,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一張單人牀靠在牆角,牀單是灰色的,看起來很久沒換過。對面是一把塑料椅,角落裏放着一桶礦泉水和幾個未拆封的盒飯。
“先在這兒休息。”平頭男人站在門口,“喫的喝的都有,別亂喊亂叫,沒人會來。”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田柯煜攥緊了拳頭,“銅鑼灣報攤的事還沒完,你們還敢再來一次?”
平頭男人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退了出去。
鐵門從外面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緊接着是鎖鏈的嘩啦聲,門被上了兩道鎖。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
整棟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田柯煜站在房間中央,只有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陪着他。
沒人知道他來了砵蘭街,最早要等到明天上午他不回報社,纔會有人起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房間裏仔細打量每一個角落,牆角的水管生鏽了,但看起來還算結實;
天花板上的通風口太小,人根本鑽不出去;門縫大約兩指寬,能看到外面走廊灰暗的水泥地面;鎖芯是新的,閃着冷光。
他又看了看那張牀,掀開灰色牀單,發現牀板是一塊五合板,邊緣已經翹起。
他試着掰了一下,板子發出一聲脆響,但沒有斷。
就在這時,走廊裏響起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由遠及近。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一雙眼睛出現在方孔後面,冷冷地注視着他。
然後門鎖響了。
門被推開,馬成發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深色 Polo衫,頭髮梳得油亮,嘴脣抿成一條線,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絲被逼到牆角後的狠厲。
“田記者。”他在塑料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天天日報》的,對吧?”
田柯煜沒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馬成發也不急,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菸頭在昏暗的房間裏明滅不定。
“我知道你們記者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馬成發彈了彈菸灰,“但你知道你們挖的那些東西,會把多少人牽扯進來嗎?”
田柯煜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所以你就要把記者一個一個關起來?”
馬成發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把煙掐滅在塑料椅的扶手上,焦黑的印子像一隻獨眼。
“田記者,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田柯煜,“你先在這兒住兩天,冷靜冷靜。等外面的風頭過了,我自然會放你出去。”
“你這是非法拘禁。”田柯煜一字一頓,“你關林俊逸的事還沒了結,外面幾百個同行還在聲援,你現在又關一個,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馬成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馬成發!”田柯煜提高聲音,“你關得了我的人,關不了所有人的嘴!”
馬成發在門口頓了一下,頭也沒回,大步走了出去。
鐵門再次關上,鎖鏈再次響起。
田柯煜聽着腳步聲漸漸遠去,慢慢坐回到牀邊。頭頂的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蒼蠅。
他閉上眼睛,把剛纔看到的一切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門口的朝向,走廊的長度,鎖芯的模樣,水管的位置。
然後他睜開眼,再次掀開那張灰色的牀單。
第197章 踢到鐵板
翌日。
天剛矇矇亮,香港的街頭已經熱鬧起來。
報攤老闆們像往常一樣打開鐵皮棚子,將一捆捆報紙雜誌碼放整齊。但這一天,所有報攤上最顯眼的位置,都擺着同一份報紙《天天日報》。
頭版頭條,黑體大字赫然在目:“報攤遭人縱火,誰在威脅香港的X聞自由?”
文章沒有點名道姓,但字裏行間處處指向東方報社。
評論員以犀利的筆觸寫道:“有人以暴力手段強迫報攤推介自家刊物,不從則威脅,威脅不成則縱火。
這種行爲,與社團何異?香港是法治社會,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與恐嚇。”
文章旁邊,配發了周福來報攤被燒後的現場照片。
燒焦的鐵皮、倒塌的支架、滿地灰燼,觸目驚心的畫面讓每一個看到報紙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天天日報》的記者團隊兵分多路,深入採訪了數十個報攤老闆。
有人願意出鏡,有人害怕報復只敢匿名,但所有人都說出了同一個事實。
東方報社發行部門長期以來以強硬手段逼迫報攤優先推介其刊物,稍有不滿便惡語相向,甚至動手打砸。
“這不是第一回了。”一位在旺角擺攤二十多年的老報販在採訪中說道,“當年他們推《東方日報》的時候就是這樣,如今又輪到雜誌了。我們這些小本生意的人,敢怒不敢言啊。”
報道一出,輿論譁然。
《星島日報》《明報》《工商日報》等多家報紙迅速跟進,紛紛發表社評譴責暴力行爲。
報攤行業協會召開緊急發佈會,公開呼籲警方徹查縱火案,嚴懲幕後黑手。
整個香港傳媒圈,在這一天罕見地站到了同一條戰線上。
不是因爲大家都喜歡《天天日報》,而是因爲所有人都清楚,今天燒的是周福來的攤子,明天燒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底線。
…
…
…
東方報社。
馬成發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早上泡的茶,外面的喧譁聲就先傳了進來。
那是上午九點剛過,東方報社的大樓里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編輯部的電話響個不停,發行部的人在走廊裏跑來跑去,印刷車間的機器轟鳴聲從樓下隱隱傳來。
一切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除了空氣中瀰漫着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馬成發坐在二樓的辦公室裏,手裏拿着那份《天天日報》,頭版上週福來報攤被燒的照片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他把報紙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
一個穿着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着十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走廊裏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那些警察腰上彆着槍,手上戴着白手套,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執行什麼重大任務。
報社的職員們被攔在走廊兩頭,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有人縮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氣都不敢出。
帶頭的那位阿Sir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落在馬成發和馬成坤兄弟倆身上,“馬成發先生是哪位?請他配合我們走一趟。”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馬成坤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陣仗的分量。
十幾個刑事調查科的警察親自上門,不是請去警局錄口供,而是直接喊出了“馬成發”的名字,這意味着什麼,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馬成發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杯裏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面上。
他的臉色先是變白,然後又漲紅,嘴脣動了動,目光在門口那羣警察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帶頭的阿Sir身上。
“我是馬成發,怎麼了?你們憑什麼闖進來?香港是講法律的,你們有拘捕證嗎?沒有拘捕證,我告你們私闖…”
話音未落,帶頭的阿Sir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摺好的紙,不緊不慢地展開,正面朝上,遞到馬成發麪前。
紙張是標準的官方格式,上面蓋着紅色的印章,字跡工整而冰冷。
“看清楚,這是西區裁判署直接簽發的拘捕證。”阿Sir的語氣平靜,“不是警署的傳喚,是裁判署的拘捕令。
你現在只有一條路,跟我們走,去西區裁判署接受聆訊。”
馬成發的臉色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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