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張建成站在旁邊,也沒有催促,等着老闆看完。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黃家豪把雜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拍了兩下。
他抬起頭看着張建成,嘴角甚至還帶着一點笑意,但那種笑意裏更多的是玩味和審視,而不是真的覺得好笑。
“抄襲得不夠聰明。”黃家豪開口了,語氣平淡,“形似神不似,學了個殼子,裏面的魂沒有學到。
你信不信,這樣搞下去,最先嘲笑他們的不是我們,是市場。
讀者不是傻子,誰在用心做內容,誰在照貓畫虎,翻幾期就看得清清楚楚。
我們只要保持《VOGUE香港》的深度、趣味和內涵,領頭羊的位置誰也撼不動。”
張建成聽了這話,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然沒有完全鬆開。
“老闆,您說得對,我也相信我們的內容質量比他們強。但我覺得,咱們可以在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一定要重視敵人。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至理名言。我們不能因爲自己底子厚就鬆懈了,大敵當前,外鬆內緊纔是對的。
我已經跟編輯團隊開過會了,鼓勵大家多創新,多做有深度、有話題性的內容,拉開跟《東方時尚》的差距。”
黃家豪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真切的讚許。
他能感覺到張建成不是在小題大做,而是真的有危機意識和應對思路。
這種態度,比他今天帶來的這個消息本身更讓黃家豪滿意。
“有道理。”黃家豪說,“鼓勵創作團隊多創新,這是根本。光嘴上鼓勵不夠,
晚點我會讓財務安排一下,給雜誌團隊加薪。大家辛苦了,該獎勵的要獎勵。”
張建成眼睛一亮,連忙說道:“謝謝老闆!”
他心裏清楚,黃家豪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是空頭支票,每一次公司取得好成績,加薪發獎金都是實實在在落到員工口袋裏的。
在待遇這方面,天天傳媒在整個香港的傳媒圈裏都算得上是頂級的,這也是爲什麼團隊凝聚力一直很強。
黃家豪沉吟了一下,忽然話鋒一轉,“張經理,還是我跟你們說的。要多邀請那些想要突破自己的女明星或者港姐,給她們拍一些半L的藝術照。
尺度把握好,不能全露,但要有藝術感,有張力。這樣做有兩個好處。
第一,對女明星來說,這是一種戲路的拓展,很多有實力的演員卡在某個位置上不去,就是因爲形象太固化,一組好的藝術照能幫她們打開局面;
第二,對我們雜誌來說,這是稀缺的好題材,能製造話題,能吸引眼球。
前提我再說一遍,不能全L。全L了就變味了,成了鹹溼雜誌,上不得檯面。半露,有格調,有品位,那才叫藝術。”
張建成連連點頭,心裏對老闆這個判斷很是認同。他跟着黃家豪做雜誌這麼久,最佩服的就是老闆在“度”的把握上,從來不會走偏。
《VOGUE香港》的風格定位,說白了就是“猶抱琵琶半遮面”那種感覺。
不是給你看,是讓你想看又看不清楚,那種若有若無的張力纔是高級的。
他腦海裏浮現出幾期雜誌裏的經典拍攝案例,女郎穿着黑絲,外面套一件開領的白襯衫,但關鍵部位被恰到好處地遮擋,充滿了想象空間。
這些拍攝手法,讓《VOGUE香港》在卸嗯噪s誌中獨樹一幟,既有話題度,又不失格調,廣告商也願意買單。
張建成正想着,黃家豪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明顯認真了許多,不再是剛纔那種閒聊的調子。
“不過話說回來,《東方時尚》背後是《東方日報》,馬家的傳媒帝國不是喫素的。
他們有報紙作爲宣傳平臺,每天幾十萬的發行量,給自己的雜誌打廣告簡直零成本。我們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做。”
黃家豪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對着張建成,望着窗外的維港景色。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
“你回去之後,做幾件事。”黃家豪轉過身,面對着張建成,“第一,去和亞洲電視臺談,買一個黃金時段的廣告,把《VOGUE香港》的品牌打出去。
雜誌在電視上做廣告,香港還沒有人幹過,我們來做這個首創者。黃金時段貴不要緊,效果值那個錢。”
張建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着。他知道老闆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隨便說說,後面都要落地執行。
“第二,”黃家豪豎起兩根手指,“去請中環三劍客當我們的廣告代言人。
那三個人現在在香港年輕人裏的號召力不用我多說,他們身上那種時尚、前衛、不羈的氣質,跟《VOGUE香港》的品牌調性高度契合。
這個代言一旦談下來,就是一張大牌。”
張建成抬起頭,眼睛裏的興奮已經藏不住了:“老闆,這兩招都很好。
我還有個想法,您看行不行,我們還應該跟無線電視臺籤廣告合同,並加能不能加一條排他性條款,要求在同時段不允許同類產品的廣告出現?
也就是說,買了那個時段的廣告,《東方時尚》就算想上電視,也上不了同一個時段。
這樣一來,我們不僅在內容上壓制他們,在宣傳渠道上也卡住他們的脖子。”
黃家豪聽完,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想法很好。只要邵六叔願意,排他性條款,花多少錢都要拿下來。
你親自去跟邵六叔談談,價錢不是問題,條件要談死。”
他頓了一下,語氣堅決的說道:“我不在乎多花多少錢,我在乎的是贏。只要我們能贏,股價會漲,廣告商會來,所有的投入都會加倍回來。
天天傳媒現在雖然不是我手裏最大的資產,但它是我的一塊牌子,我不允許任何人砸了它。”
張建成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裏湧起一股熱流。
他跟了黃家豪這麼久,最清楚老闆的性格,平時看着溫和隨意,但一旦動了真格,那股子狠勁和魄力,很少有人扛得住。
“另外,”黃家豪補充道,“這件事不要只盯着《東方時尚》這一本雜誌。
你想想,爲什麼會有模仿者?因爲《VOGUE香港》成功了,做出了標杆,別人看到了利潤空間。
就算今天沒有東方報社來抄,明天也會有別的報社來跟風。這是商業競爭的常態,避免不了。
我們能做的不是堵住別人的嘴,而是把自己的喇叭吹得更響。”
張建成深以爲然,但也忍不住問了一句:“那馬家那邊……就這麼算了?”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笑容裏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意味。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輕輕說了一句:“《東方日報》的馬家,我心裏有數,絕不會讓他笑太久。”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張建成聽出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老闆不是不計較,是有後手。
黃家豪重新拿起桌上那本《東方時尚》,隨手翻了翻,然後合上,往桌邊一推,像是推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行了,就按剛纔商量的去辦。亞洲電視臺的廣告、無線的排他性合同、中環三劍客的代言,三件事同步推進。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該花就花。至於團隊那邊,你回去告訴大家,安心做內容,其他的事情有公司在後面頂着。”
張建成合上本子,站直了身體,鄭重地說了一句:“是,老闆。我回去就安排。”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着黃家豪,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老闆,說句實話,我今天來的時候還挺生氣的,現在倒覺得這事兒也沒那麼嚴重了。有您在後面撐着,我怕什麼?”
黃家豪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辦事。
張建成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黃家豪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國際城市集團的資料,又看了一眼那本《東方時尚》,目光在兩個目標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一個是在暗處的棋局,國際城市的私有化,十幾億的大買賣,不能出任何差錯。
一個是在明處的戰場,傳媒領域的競爭,關乎品牌和聲譽,同樣不能輸。
黃家豪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行字:“國際城市:1983年私有化。東方時尚:渠道封鎖+內容壓制。”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養了會兒神。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光影分明。
沒過多久,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
馬家的事,肯定讓他們知道資本的厲害,讓他們明白,自己不過是個跳樑小醜罷了。
第195章 馬家的應對
灣仔。
報攤老闆姓周,叫周福來,在灣仔這塊地界上擺攤賣了快十年的報紙雜誌,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早年也在社團混過,身上紋着一條青龍,後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才老老實實支起這個報攤,靠賣報紙雜誌養家餬口。
灣仔這一帶魚龍混雜,但他周福來三個字,多少還是有點分量的。
可今天這口氣,他實在是咽不下去。
事情要從早上說起。
天還沒亮透,周福來就騎着那輛叮噹響的三輪車到了攤位,把一捆捆報紙雜誌從車上卸下來,碼得整整齊齊。
《東方日報》《星島日報》《明報》《工商日報》,《天天日報》一排排擺開,最顯眼的位置留給了銷量最好的那幾份。
雜誌這邊,《VOGUE香港》一直是他攤子上的俏貨,他專門在收銀臺旁邊留了個好位置,封面朝外,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見。
本來《VOGUE香港》不在報刊亭、攤這些地方發行,還是他們通過行業協會爭取而來的。
剛收拾停當,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就聽見一陣皮鞋踩在地上的腳步聲,歪歪斜斜地過來了。
周福來抬頭一看,心裏咯噔了一下。
來的人是鐵頭,大名叫丁朗,東方報社發行部的老職員。
說是老職員,可灣仔這一帶擺攤的誰不知道鐵頭的底細?這傢伙以前是“白粉馬”馬惜如手底下的馬仔,實打實的社團出身。
後來馬惜如辦《東方日報》,把社團裏的一些人調到發行部。
說白了就是用江湖手段來推報紙,強制各報攤必須把《東方日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不聽話的就砸攤子,再不聽話的就讓人天天來“光顧”,讓你做不成生意。
那幾年,香港的報攤老闆們提起東方日報的發行部,沒有不咬牙的。
可沒辦法,人家報紙銷量確實上來了,創辦第三年就成了全港最暢銷的日報。
報攤老闆們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畢竟報紙好賣,他們也有錢賺。
後來東方日報坐穩了龍頭老大的位置,發行部的態度才慢慢軟下來,不再像以前那樣喊打喊殺了。
鐵頭也跟着“金盆洗手”了好幾年,從編外的“業務員”轉成了東方報社的正式工,領薪水、交養老金,看起來跟普通上班族也沒什麼區別。
去年馬惜如、馬惜珍兄弟倆,一個被通緝跑路,一個被抓進去,鐵頭更是徹底斷了重出江湖的念想,老老實實做他的“正行”。
可今天,鐵頭顯然不是來“老老實實”的。
他身後跟着兩個年輕後生,一個剃着板寸頭,脖子上戴着一條粗金鍊子;另一個穿着花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歪歪扭扭的刺青。
三個人往周福來的報攤前一站,像三根釘在木頭上的釘子。
“老周。”鐵頭扯着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你們這報攤怎麼擺的?我們《東方時尚》雜誌呢?”
周福來順着鐵頭的手指看過去,心裏明白了幾分。
他早上確實把《東方時尚》擺在了靠邊的位置,倒不是故意針對誰。
而是這本新雜誌他翻了翻,內容跟《VOGUE香港》太像了,封面、排版、欄目設置,簡直是照葫蘆畫瓢。
他做了這麼多年報攤生意,哪種雜誌好賣哪種不好賣,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這本《東方時尚》,他不太看好。
可這話不能明說。
“鐵頭哥,這不剛賣完嘛,還沒來得及補貨!”周福來臉上堆着笑,指了指攤位下面那摞還沒拆封的雜誌。
“你瞧,貨在這兒呢,馬上就擺上去。你們《東方日報》是全港最暢銷的報紙,我們肯定優先推你們的雜誌,你放心好了。”
鐵頭低頭看了一眼那摞還沒拆封的《東方時尚》,雜誌被壓在幾份報紙下面,封面上的女模特被折了一道印子。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但周福來話說得圓,他也不好當場發作,只是冷哼了一聲,語氣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滿意。
“原來是這樣,看來《東方時尚》很好賣嘛。老周,你可能不知道,爲了籌備這本雜誌,我們報社足足花了快半年時間,斥資幾百萬港幣。
你要是敢不給我們好好推,那就是跟錢過不去。”
“那是那是!”周福來賠着笑,手腳麻利地把《東方時尚》從報紙底下抽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了靠前的位置。
“像這類圖文並茂、信息豐富的雜誌,目前不愁市場的。《東方時尚》各方面都非常優質,這一大早已經賣出去好幾本了!”
鐵頭盯着他看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
“幾本怎麼行?老周,這麼好的雜誌,你不推銷怎麼行?
我跟你說個事,以後你那個《VOGUE香港》,別擺那麼顯眼了。過時的東西,找個角落放着就行了,把這個《東方時尚》放在最前面。”
周福來的笑容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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