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光芒散去之後,白龍馬站在礁石上——不是龍身,也不是取經路上那匹低眉順眼的白馬,而是一個穿着月白長袍的青年。
他的頭髮比幾個月前更長了,銀白色的髮絲裏夾雜着幾縷暗紅色,在晨風裏微微飄動,像是被熔化的銀絲裏混進了幾根燒紅的鐵絲。
他右手腕上戴着那對琥珀色的護腕,護腕內側的古文字在晨光裏隱隱發光,腰間掛着一塊玉佩和一箇舊螺殼,螺殼上的紅繩已經褪色了,但系得很牢。
他的眼睛還是深琥珀色的,但瞳孔深處多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暈——那是三種雷勁徹底融合之後留下的印記,平時看不出來,只有在他催動雷法的時候纔會在眼底亮起。
他身後跟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撲撲的短打衣服,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精瘦但佈滿舊傷疤的小臂。
腰間掛着一把窄刃橫刀,刀鞘上的二十八星宿周天紋路在晨光裏一閃一閃——是馬天君的佩刀。
那人正是高林。
沙僧看到高林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沒想到馬天君會把高林也派來。
大概是馬天君覺得沙僧一個人回花果山不夠,讓高林跟着白龍馬一起過來——既是護送,也是繼續跟着沙僧練。
白龍馬沿着石板路走上來,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都很輕,但沙僧能感覺到他腳底跟石面接觸的一瞬間有一層極細微的酥麻感從石板傳到自己腳底——那是白龍馬體內的雷勁不經意間外泄出來的。
不是控制不好,恰恰相反,是控制得太好了——好到雷勁只在腳掌接觸地面的那一瞬間纔會漏出來一絲,離地之後就立刻收回去,不多不少,剛夠讓知道雷法的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白龍馬走到水簾洞口,在唐僧面前站住。
他雙手合十,腰彎到最低,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師父,弟子回來了。”
唐僧伸手把白龍馬扶起來。
他的目光在白龍馬臉上停了很久,然後落在他右邊斷角上掛着的那個舊螺殼上。
螺殼在晨光裏泛着極淡的珠光,殼口朝下,紅繩在斷角的截面上繞了兩圈。
唐僧伸出手指在螺殼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說了一句:“你見到你娘了。”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白龍馬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他沒有問師父是怎麼知道的——師父什麼都知道。
在取經路上就是這樣,他們四個人每次覺得瞞過了師父,事後才發現師父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只是不說。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落在白龍馬面前。
他伸出手在白龍馬肩膀上拍了一下——這一下比拍沙僧的時候重得多,拍得白龍馬往前踉蹌了半步。
白龍馬站穩之後抬頭看孫悟空,孫悟空朝他齜了一下牙,毛臉上那個笑容亮得能把整座花果山的陰天都驅散。
“小白龍,你在歸墟里練了什麼?給俺看看。”
白龍馬抬手。
五指張開,掌心裏亮起一團三色雷光——銀白、淡金、暗紅,三層光疊在一起旋轉,大小跟幾個月前在龍宮正殿裏展示時差不多,但光芒的質地變了。
以前的雷光是亮的、刺眼的、朝四面八方放射的,現在的雷光是收斂的、溫潤的、像是三色絲線被紡進了一顆透明的珠子裏,只在珠子表面流動,沒有一絲光芒外泄。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壓力——不是壓向身體的,是壓向靈脈的。
豬八戒手裏的釘耙微微震了一下,耙杆上的六道劃痕同時亮了一下又滅掉。
沙僧的降妖杖杖頭那塊震金也在同一瞬間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白龍馬掌中那團雷光的召喚。
孫悟空低頭看了看自己耳朵裏微微發顫的金箍棒,又抬頭看了看白龍馬掌心裏那顆拳頭大的三色雷珠,毛臉上的笑容從亮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欣慰,不是驕傲,而是一種只有在看到跟自己同級別的力量時纔會露出的、帶着幾分認真和幾分期待的笑。
“行。
俺回頭跟你打一場。”
“大師兄,我才剛回來。”白龍馬手掌一合,三色雷光無聲地碎在指縫裏,碎光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落在地上,在石板上濺起幾朵極細小的電花,亮了幾息才緩緩熄滅。
“那就先喫飯。”孫悟空轉身朝洞裏走,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老猴!加菜!”
一行人重新坐回水簾洞的石桌旁。
老猴端着新蒸的糯米糕和蜜漬桃子從洞後面走出來,看到白龍馬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老猴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但眼睛裏的光是暖的。
他把糯米糕放在桌上,又從洞裏深處抱出來一小壇酒,泥封上刻着一個“龍”字。
白龍馬認得那壇酒——是他當年在鷹愁澗被貶之前存在花果山的龍涎釀,用龍族特有的珊瑚蜜露和東海的夜光藻發酵的,存了快二十年。
老猴一直沒開,替他存着。
白龍馬接過酒罈,把泥封拍開,一股清甜的珊瑚香氣瀰漫開來,跟洞裏的檀香和蘑菇湯的鮮味混在一起,把整座水簾洞燻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味道。
第1144章 雷部三十六將
唐僧不喫糯米糕,端着一碗清茶坐在旁邊,看着四個徒弟圍着石桌搶糕喫。
豬八戒一個人搶了三塊,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孫悟空用尾巴卷着一塊糕送到嘴邊啃,手還在桌上跟豬八戒搶最後一塊蜜漬桃子。
沙僧喫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嚥下去,但碗裏的糕消失的速度不比任何人慢。
白龍馬坐在沙僧旁邊,給沙僧碗裏夾了一塊糕,又給高林碗裏夾了一塊。
高林從一開始就拘謹得不行——一個東天營的小伍長,坐在齊天大聖和金身羅漢中間,筷子都不知道怎麼拿。
沙僧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別愣着,大師兄搶糕的時候不分尊卑”,高林這纔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口。
飯後,楚陽站起來,把碗放在石桌上,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人都齊了。
該走了。”
豬八戒正在用爪子剔牙,聽到這話把手放下來,釘耙從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去哪?”
“棲月嶺。”楚陽說,“找蘇綰綰。
取經隊伍還差她一個。
天竺那一仗你們五個人都沒打過,六個一起去,勝算大幾分。”
豬八戒聽到“蘇綰綰”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那種見到漂亮姑娘時的嬉皮笑臉,也不是提到舊相識時的隨意——他的豬耳朵微微往後轉了半圈,是豬在認真思考時纔會有的本能反應。
“那狐狸精上次在天竺外圍幫我們擋了一陣,要不是她用幻陣困住了摩訶迦葉座下的兩個護法金剛,師父被扣的時候老豬連金鐃的邊都摸不到。”他把釘耙往地上一頓,“她一個人守幻陣守了三個時辰,法力耗到吐血。
老豬記得。
走。”
白龍馬和沙僧同時點了頭。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把金箍棒從耳朵裏掏出來迎風一晃變長,往肩上一扛。
這個動作就夠了——齊天大聖只有在認真準備打架的時候纔會提前把金箍棒拿出來。
高林站在旁邊猶豫了一息,然後把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往前邁了一步。
“沙師兄,我跟你去。”
“你回東天營。”沙僧回頭看他,語氣很平但很堅定,“馬天君的刀,你幫我帶回去還給他。
告訴他,貧僧沒用壞。”他把馬天君的橫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遞到高林手裏。
高林接過刀,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握緊刀鞘用力點了下頭。
楚陽已經走到了水簾洞口。
瀑布的水幕在他面前嘩嘩地往下淌,把他的背影映得時虛時實。
他回頭看了一眼洞裏的人——孫悟空扛着金箍棒蹲在石桌上,尾巴悠閒地晃着;豬八戒拄着釘耙在系袈裟的腰帶,袈裟上還有銅頭山那場架留下的裂口,他邊系邊罵袈裟不結實;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腰間掛着師父抄的《金剛經》;白龍馬站在洞口,右手腕上的護腕在晨光裏微微發光,螺殼在他斷角上輕輕晃盪;唐僧坐在石案前,把最後一頁經書抄完,擱下筆站起來,把袈裟的衣角整了整。
“師父。”楚陽說,“路很長,您身體喫得消嗎?”
唐僧把經書放進懷裏,走到洞口,穿過水幕的時候水珠打在他的袈裟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貧僧走了十四年,不差這一段。”
一行人出了花果山,沿着東海岸往北走。
棲月嶺在東海與北海交界處的一片深山老林裏,是狐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尋常人找不到入口,妖怪沒有狐族允許也進不去。
路上走了三天。
頭一天沿着海岸線走,海水在右手邊翻湧着灰藍色的波浪,海風吹得袈裟和袍子獵獵作響。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開路,金箍棒被他變成一根細針別在耳朵後面,但他時不時會把棒子掏出來往路邊草叢裏捅一下,捅完就收回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豬八戒問他在捅什麼,他說“手癢”。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面,降妖杖扛在肩上,每隔一段路就會回頭看一眼——不是爲了看風景,是伏魔勁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大到了身後十丈的距離,有任何東西進入這個範圍他都能感覺到。
第二天進入丘陵地帶,路開始變窄,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松樹,松針被山風吹得嗚嗚響。
白龍馬走在唐僧旁邊,右手一直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他掌心裏蓄着一團極小的雷球,隨時可以彈出去。
楚陽走在最前面跟孫悟空並排,兩個人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但腳步完全同步——不是刻意的,是那種並肩作戰過很多次之後形成的默契。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進了一片霧氣瀰漫的密林。
霧氣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極淡的銀灰色,像是月光被磨碎了摻在水汽裏。
林子裏的樹都很老,樹幹上爬滿了厚厚的青苔,樹枝上掛着成片成片的松蘿,在霧氣裏輕輕飄動,像是無數條半透明的灰色紗簾。
地上鋪着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但沙僧注意到一個細節——落葉上沒有野獸的足跡,也沒有鳥糞,甚至連蟲蛀的痕跡都沒有。
這片林子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庭院。
“到了。”楚陽在一棵特別粗的老松樹前面站住。
那棵松樹的樹幹要七八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極淡的銀白色光——是狐火,狐族特有的一種冷焰,沒有溫度但能發光,顏色會隨着狐族的心情而變化。
楚陽伸手在樹幹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間隔的時間都不一樣——長、短、長。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
敲完之後,樹縫裏的狐火閃了三下作爲回應,然後裂縫無聲地朝兩邊張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門洞。
門洞裏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懸着一團狐火,銀白色的冷光把甬道照得如同月夜。
楚陽側身走了進去,其他人魚貫跟上。
甬道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藏在山腹中的谷地,四周被高聳的山壁包圍,山壁上爬滿了開着小朵白花的藤蔓,花香清淡,聞起來像是把茉莉和桂花的香味糅在一起再稀釋了十倍。
谷地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幾間用白石砌成的矮房子,屋頂上鋪着茅草,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草地的東側有一棵極高大的銀杏樹,樹冠遮住了小半個谷地,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茶還是熱的,冒着白汽。
一個女子坐在石桌旁,背對着甬道的方向。
她穿一身素白的長裙,裙襬鋪在草地上,銀白色的長髮沒有束,像一匹被月光洗過的綢緞從肩頭一直垂到腰際,髮尾微微卷曲,在草地上的夜露裏沾溼了一小截。
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種刻意的、端架子的端正,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像是在這張石凳上已經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跟這棵銀杏樹、這片草地、這座山谷已經融爲了一體。
她聽到腳步聲,站起來,轉過身。
蘇綰綰的臉還是那張臉——精緻得像是用最細的筆在最好的絹上畫出來的,眉眼之間的狐族特有的妖冶還在,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線還在,嘴角那顆極小的硃砂痣還在。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
以前她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帶着鉤子的,輕輕地、不緊不慢地在你身上勾一下,讓你知道她在看你,讓你因爲她的注視而產生一絲微妙的慌亂。
現在的目光沒有鉤子了。
她看着從甬道里走出來的這羣人,目光從楚陽身上掃到孫悟空,從孫悟空掃到豬八戒,從豬八戒掃到沙僧和白龍馬,最後落在唐僧身上。
那目光很靜,靜到不像是一個狐族該有的目光——不是說她不像狐妖了,而是說她不再需要用目光去刻意魅惑什麼了。
那種妖冶已經滲進了骨血裏,不需要刻意表現,它自己就會從她的舉手投足之間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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