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沙僧在洞府外面坐了三天。
祁連山頂的晝夜更替跟山下不一樣。
白天來得極短,太陽從東邊的雲海裏冒出頭來,在冰壁上照出一片刺目的金光,不到兩個時辰就又沉下去了。
剩下的全部是黑夜——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是被九霄神雷的青藍色熒光浸透了的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海的水光倒灌進了天空。
沙僧坐在原地,膝蓋上橫着降妖杖,光頭和肩膀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雪落在他的戒疤上,被體溫融化,順着額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虺骨蟲咬的傷口在第三天開始結痂了,癢得厲害,他也沒有去撓。
第三天夜裏,裂縫深處傳來一個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四隻爪子踩在雷擊巖地面上發出的輕快的嗒嗒聲,節奏密集而均勻,像是一陣小鼓點在由遠及近地敲過來。
沙僧睜開眼睛。
裂縫裏的青藍色熒光被一個黑色的影子擋住了,影子從洞府深處走出來,走到裂縫邊緣站住。
那是一條狗。
第1139章 一條狗的動作
狗的身形不大,比凡間的獵犬還要小一圈,通體覆蓋着緊貼身體的黑色短毛,油亮油亮的,像是剛從深水裏撈出來又被月光曬乾的墨玉。
它的四肢細長,爪子踩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在走動的時候指甲會輕輕磕到地面的裂紋,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它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尖微微上翹,不搖也不晃,就那樣靜止在半空中。
它的臉很窄,嘴很尖,兩隻耳朵豎得筆直,耳尖朝前微微傾斜。
最特別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狗的眼睛,甚至不是妖的眼睛。
那兩隻眼珠是銀白色的,瞳仁是一道極細的豎線,像是一把被拉滿的弓上架着的箭尖。
它站在裂縫邊緣,歪着頭打量了沙僧三息,然後張嘴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哈欠打得很慢很從容,露出兩排整齊的尖牙和一條粉紅色的舌頭,打完哈欠之後咂了咂嘴,在裂縫邊緣蹲坐下來,用後腿撓了撓耳朵後面。
沙僧看着它。
它看着沙僧。
然後沙僧緩緩地把降妖杖放在地上,雙手合十,朝這條黑狗低了低頭。
“貧僧沙悟淨,求見二郎顯聖真君。”
黑狗的耳朵朝前轉了半圈。
它用銀白色的眼睛盯着沙僧看了很久——不是那種好奇的、想討食的或者想咬人的注視,而是一種審視。
是的,審視這個聽起來有些滑稽的詞放在狗身上並不合適,但此刻沙僧的的確確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審視。
一個爲天庭三界第一戰神守門的存在,怎麼可能是普通的狗。
黑狗站起來,轉身走回了裂縫裏。
沙僧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裂縫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大,帶着一絲剛從靜坐中醒來的微啞,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極精純的力道打磨過的玉石——不鋒利,但沉得能壓住整座祁連山頂的風雪。
“哮天犬說你身上有三道氣息。
一道是靈山的伏魔金身,一道是天庭兵部的練兵場汗味,還有一道——它在流沙河底泡過八百年,不是水,是怨氣煉化之後剩下來的東西。
它聞得出來。
你把它叫什麼?”
沙僧低着頭。
“貧僧不知道叫什麼。
大師兄說,那不是怨氣了,是念。
念頭的念。”
洞府裏沉默了片刻。
風雪在沙僧身後嗚嗚地刮,但裂縫邊緣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風灌不進去,雪也落不進去。
“你進來。”
沙僧站起來,膝蓋因爲盤坐太久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他把降妖杖提在手裏,彎腰走進了裂縫。
洞府內部不大。
不是那種天宮大殿式的宏偉洞天,而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頂最高處不過三丈,四壁都是純黑的雷擊巖,巖面上佈滿了被雷電反覆打磨過的流紋。
洞的最深處有一塊平整的石臺,石臺上鋪着一張不知道什麼獸皮做的墊子,墊子上坐着一個男人。
他沒有披甲,沒有戴冠,穿一件玄色的窄袖長袍,腰間束着一條墨玉帶。
長髮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灰色的舊布條隨意地紮在腦後。
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但眉心那道豎着的細紋——不是天生的,是被某種極強的東西反覆衝擊之後留下的痕跡,像是被閃電劈過的石頭上那道最深的裂縫。
他閉着眼睛,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每一隻掌心裏都浮着一團極小的青藍色雷光,兩顆雷球在他掌中緩緩旋轉,轉速跟呼吸的頻率完全同步。
他周身沒有任何威壓外泄,但沙僧走進洞府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東西——不是重,不是冷,也不是燙,而是一種來自身體最深處的本能警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腦子裏按了一下,提醒他這個身體正在進入一個絕對危險的區域。
這條命在二郎真君面前,大概不比洞口的雪花更結實。
沙僧在石臺前面七步遠的地方站住,把降妖杖立在地上,雙手合十,腰彎到最低。
“金身羅漢沙悟淨,見過二郎顯聖真君。”
二郎神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黑到瞳仁和虹膜之間幾乎分不出界限,但黑色深處有一點極亮的光——那是九霄神雷在體內咿D時從瞳孔裏透出來的熒光。
他看着沙僧,沒有說“免禮”,也沒有說“起來”,而是說了一句讓沙僧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三天沒喫飯了。”
沙僧愣了一下。
“貧僧帶了乾糧。”
“你的乾糧在虺骨沼澤裏被毒霧浸過。
你沒注意。
現在拿出來看看。”
沙僧從懷裏掏出乾糧包,打開。
包裏的乾糧表面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當他掰開一塊餅的時候,餅芯裏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暗綠色的菌絲,散發出一股跟沼澤毒霧一模一樣的腥甜味。
他把乾糧包重新包好,放回懷裏——不能亂扔,得帶出去埋掉。
“謝真君提醒。”
“不用謝。
你餓着肚子跟我說話,氣息不穩,浪費我的時間。”二郎神把左掌中的雷球輕輕往上拋了一下,雷球在他指尖上方懸停,無聲地旋轉,“說吧。
你花了這麼大功夫來祁連峯,想求什麼?”
沙僧沒有拐彎抹角。
“貧僧想求真君指點。”
“指點什麼?”
“力量。
貧僧的力量不夠。”沙僧把降妖杖握在手裏,杖杆上的震金在洞府藍光裏泛着暗金色的光澤,“天竺一戰,大師兄被金鐃扣住,貧僧用降妖杖砸了金鐃四十多下,金鐃紋絲不動。
後來大師兄自己請來了二十八星宿,才把金鐃撬開。
貧僧當時站在金鐃外面,手裏拿着降妖杖,看着大師兄從裏面出來,混身是血。
貧僧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但他耳朵後面有一道口子,血順着脖子往下淌。”
他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貧僧不想再有下一次。
下一次大師兄如果又被什麼東西困住,貧僧要能把它砸開。”
二郎神把掌中的雷球收了。
兩顆雷球無聲地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沒入袖口,消失不見。
他上下打量了沙僧幾息,然後開口,語氣裏沒有嘲諷,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陳述。
“你在天兵營練了伏魔勁,也學了天兵陣法。
馬天君把你教得不錯。
但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嗎?你的伏魔勁是從流沙河的怨氣煉化來的,怨氣是鈍的。
鈍的東西用來守很好——你在天兵營裏守陣、擋盾、扛衝擊,這些你都做得不錯。
但你要砸開金鐃,鈍是不夠的。
你需要把鈍變成銳。
把一堵牆變成一把刀。
這個轉變不是陣法能教你的,也不是伏魔勁能教你的。”
“求天君指點迷津。”沙僧又一次彎下腰去。
二郎神沉默了片刻。
他眉心那道豎紋在雷光裏顯得格外深,像是被什麼念頭壓了上千年。
“你那位大師兄——齊天大聖孫悟空,”他忽然提起了一個名字,語氣跟在說一個老熟人,“當年在花果山跟我打的時候,我們打了三百多個回合,從花果山打到灌江口,又從灌江口打回花果山。
我開了天眼,他用了法天象地。
我帶了梅山六兄弟,他拉出了花果山所有猴子。
最後誰也沒贏——天庭調了十萬天兵圍了花果山,我趁他分神才把他拿下的。
但那場架打了那麼久,我從頭到尾都壓制不住他,爲什麼你知道嗎?”
沙僧抬頭看着二郎神。
“因爲他的力氣是活的。
我跟很多人打過,有力氣比我大的,有速度比我快的,有法術比我精的。
但力氣、速度、法術,這些都可以用技巧去破解。
唯一破解不了的,是你不知道它下一個瞬間會變成什麼。
他的每一棒打出來,力道、方向、速度、角度,沒有一棒跟上一棒相同。
你以爲他要用棒頭砸,他偏用棒尾掃。
你以爲他收棒了,他偏順勢捅你一棒。
你擋得住他一百棒,第一百零一棒他就能從你擋的方向的反方向打過來。
那不是練出來的。
那是天生的——天生就帶着一股不肯被任何東西定住的野勁。
你身上沒有這種勁。”
他頓了頓。
“但你身上有另一種東西。
你在流沙河裏泡了八百年,每天萬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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